而这其间, 又生一事。

    此番允阳王、韩王、瑯州尹氏连横共讨伐厉王, 而中途韩王怀利, 首鼠两端, 私下与历王议和。此时见厉王投降,方又想起同盟来。只是他实无功绩, 派来的又是个使臣,比起亲至的尹修、褚策、历国世子,差一大截,谈判间全然插不进嘴。

    而那历国世子,又在尹修、褚策的默许下, 毁韩王粮草供运, 夺回其占领城池, 彻底将韩王踢出了局。

    这消息传出, 远方宫闱中的韩王, 气得掀桌大呼。

    那厉王世子从前受厉王压制,此时趁乱而起, 便格外冒头——

    他倒不介意作傀儡, 在褚、尹操控之下, 击退韩王,安内维*稳,平定朝堂,监国辅政, 由是广受拥戴。又频繁亲至和谈之地, 与褚、尹商谈割地赔款、迎回国相的事宜。

    这日, 褚策就接到请柬,是尹修设私宴,答谢褚策归还其孙。

    去不去?褚策拿捏不准。

    去?素来听说尹修那老狐狸诡计多端,恐狐狸洞里有玄机。不去?尹修的辈分摆在那里,推之不恭,又显怯懦。

    再听前来送请柬的尹清说,厉王世子也在受邀之列。便多了一份心思——他缺席,被人嘲笑事小,让这不知何时勾搭到一处的一老一小合着算计自己,才是事大。

    于是,他决定前去,又点穆云山、岳子期、韩宁与精锐亲卫一同前往。

    他正整装出门,遇尹清喜笑跑来,后面跟着明玉。

    明玉已换上男装,皎洁飒爽,面上掩不住兴奋,扯他衣袖央道:“带我一起去嘛。”

    大庭广众中,明玉一派亲昵娇嗔。他心里虽有甜意,面上却略微挂不住,板起脸斥道:“那种场合,有什么好去的,回家呆着。”

    明玉不依,扯住袖子悄悄摇晃。

    尹清又在一旁怂恿:“是啊,表妹夫,带她一起去吧。阿翁也想见见她。”

    褚策轻哼一声,甩袖上车,明玉偷笑,也跳上去。尹清跟着跳,被岳子期一把拉下来,“表舅哥,你就别跳了,后边骑马跟着。”

    车上,明玉话多起来,侧头好奇问道:“尹叔公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听说是个美男,可是真的?”

    褚策冷然道:“七老八十,最好能美上天。”

    明玉坐近了些,附在他耳边悄然说了几句。

    褚策听罢皱眉:“那你更加不能露面,恐那老狐狸将你看了去。”

    明玉轻笑,“叔公又不像某人,有龙阳传说。”

    褚策托起她的脸,故作垂涎神色:“如今我传说坐实,与公子行同车,食分桃,清白尽毁,公子要负责。”

    *

    到晚宴处,三厢行礼,褚策送上礼品,尹修欣然收下,又看随行之人,逐个问其名,大叹英才良将,后生可畏。

    眼神扫过明玉时,微微停顿,瞬间又恢复神采,劝各自入席。

    席间甚是无趣,不过是推杯换盏,互相恭维,明玉伫立褚策身后,抬眼暗看尹修,不由心叹——

    见他虽年事已高,皓首银须,却形象清矍,风神秀异,眉目轩然。依稀可见当年绝倒众人之姿,坐在席上,矫矫不群,宛如青玉湛然在前。

    但那隽爽健朗之下,又藏风云生平。

    这样一个人,娶了河内第一丑女,纳美妾无数,放浪形骸纵情山林大半生,熬到王相死,景帝薨,才顾身卷土,据瑯州吞河内,厉兵秣马,成了天子都不敢强压的豪族。

    聪明的人命还长,不做初一做十五,怎么算都不会是输家。

    而尹修素有风流名声,酒浓之际,竟不顾身份避讳,热眼朝明玉望来,上下打量,意态玩味。

    明玉心慌,可眼前褚策仍是泰山不动,她只好往后退两步,躲到灯影下。

    尹修再瞧她不到,嘴角浮笑。转而朝穆云山说道:

    “我座下有一剑客,久闻穆大侠盛名,常言欲与穆大侠切磋讨教。今夜亦无所乐,二位不妨剑舞切磋,点到即止,可否?”

    穆云山起身行礼,应下。那剑客上前来,青衣侍者奉上宝剑,二人取剑对拜,旋即舞起。

    穆云山惯使刀,不料剑法亦是精湛。数招过后,便有压倒之势。他又故意让出破绽,由得剑客反击,好让尹修不至于脸上没光。

    二人在中央,时而环步走,时而剑锋相抵,锵鸣阵阵,周旋良久。偶有绝妙之处,尹修带头喝彩,一派和谐欢然。

    明玉不爱打打杀杀,看了一会儿,便没兴致,目光又溜向尹修。暗想祖母青春年少时,必定也是如自己一般,对着尹修瞻仰歆慕,再望其他人只觉得秽如尘泥。

    “但那男子,不能徒看其表。有貌无才,有才无貌,倒都可以将就过,只怕有人,惊才绝艳,名士风流,内里却满布膏肓疮痍,进退从权,眼眨眉动间皆是算计。”

    祖母晚年,又如是说道。

    忽见尹修,醺然抬手喝彩,似是不经意地,左眉抖了两抖。

    明玉脑中白光一闪,侧头望褚策。

    旋见他背后,隐约一簇细物飞袭而去,似断头丝线,又似毳毛,密而有力,直攻其背,显然不是什么好物。

    已然来不及提醒,明玉迅步上前,附到褚策背上,将那东西挡下。瞬时后背钻入一片沁凉,极快遍及全身。

    这异动,似是挑断一根弦。褚策推开明玉,面上波澜不兴,手上大力搁下酒盏,放声一笑。

    顷刻间,穆云山剑胁那剑客颈上,席外幽暗处一声手起刃落,一颗带血头颅飞入,不偏不倚,整好落到厉王世子案前。

    厉王世子几时见过这等场面,一时双唇蠕动,肤色青惨,颤颤向后挪座,“肃…肃陵侯,你这是要做什么?”

    众人皆惊,有将士欲上前来,却见岳子期不知何时溜坐到尹清身边,一副亲密模样,手臂倒扣尹清,笑道:“来来来,十二郎,与我再饮一杯。”

    尹清憋得满脸通红,直翻白眼,出不得声。

    风中尽是萧肃,眼见要拉响一场繁弦急管,上首的尹修施施然起身,平定笑道:

    “老三,一场误会,让你身后少年侍者受惊,老夫这里赔罪。侍者,可有何不适?”

    背后沁凉之感,早已散去,脏腑肤发均无异样。明玉余光瞥见席外敌我参半的一群人,蠢蠢欲动,只得如实答道:“并无不适。”

    尹修爽朗一笑。

    “老三,唐突宵小,实在该死,但他已被你除掉,首级就在案上。你英雄胆量,周密布防,自是不惧。可世子已受惊,老夫劝你不要再较真下去。坐下,都坐下,莫要因一桩小事伤和气,接着饮酒。”

    又对厉王世子问道:“世子不是说,叫来一车美人?还不赶紧唤上来。想是今夜宴会太素,满是军中男儿,血气冲撞,急需红妆绿纨消解。”

    好个老狐狸,分明是他摆杀局、使阴招,反装作不知情态,抖得一身磊落周全。但他这般从容应对,想是早已备好后手。

    明亏暗亏一起吃,褚策心中愠怒,却不得不听尹修告诫,忍怒坐下,斥退守卫,令穆云山回座。

    只是那岳子期,似面糊一般粘着尹清。而尹清得了喘息,平静半晌,又扯住岳子期不放手。两人勾肩搭背,昂扬放声高歌,窃窃品评佳人,宛如兄弟。

    尽管再兴致寥寥,各怀鬼胎,褚策一行人也算循规守矩,坐完全场,辞行登车后,岳子期方一把推开尹清,低声道:“表舅哥,谢了。”

    *

    回到营中,褚策再三令人严看历国国相,又叫来医者,给明玉验伤。

    那医者验完,垂首恭谨说道:

    “不过寻常毒物,没有大碍,君侯、小夫人不必担心。下官已开几副方子,小夫人按时服下,好生歇息,不出五日便可清除余毒。”

    明玉大感宽慰,唤宝镜送医者出去。再回看褚策眉头紧蹙,便手指戳他眉心,笑道:“怎么,又发脾气?是嫌我一出门就惹祸?”

    “没有。”褚策淡然一笑,替明玉卸下钗饰,扶她躺下,好声劝道:“你早些睡,不要等我。我今夜须与子期说些事。”

    岳子期从褚策屋中出来,心中忐忑不安——

    方才他与褚策对谈,两人明显都心不在焉,时时说岔,褚策似是有意拖延时间。而他刚出门,便见一人影闪进褚策屋中。

    他存了心思,并未走远,令一侍卫屋外窃听,得来房中对话。

    来人是莞妹——果然,褚策发觉蹊跷,信不过那诊断医者,唤马莞前来验毒。

    那马莞置身局外,突然奉命秘密前来,自是未经岳子期敲打,句句如实道来:

    “那是蛛毒,产自瑯州,我曾在毒典里看过。说瑯州人以蛛毒制暗器,细如毳毛,利如尖针,打入体内,瞬间随血脉流遍全身。其毒性极强,种类繁多,是以寻常放血疗法不奏效,只有制毒的人才能对症下解药。”

    “你确定?”褚策问。

    莞妹肯定道:

    “方才我取夫人鲜血来验,能与毒典所记对应,该是蛛毒没错了。”

    褚策忿然掷下茶杯——

    先前他还只是怀疑,想那尹修德不算高,毕竟声望在,不至于用腌臜手段。但如今不得不认清老物面目,胆大诡断,臭不要脸。

    他细细捋清那老物布局,果然老谋深算:先假意与他合谋,挤韩王出局,废掉他手中一颗棋子。再暗地对他射毒,要他们群龙无首,图的就是尹氏一家吃大,独飨战果。

    好在厉王世子也入局,三方博弈,非要硬碰硬,他手上还有历国国相做筹码。

    只是眼下让他揪心——命在旦夕的不是别人,刚好是明玉,叫他不敢与那老物硬碰硬。

    明玉一人坐在床上,静静垂思。莞妹来验毒时,神情不妙,她心里乱得很。

    又听得门开了,有人走进,便以为是褚策归来。她起身跑出去,想抱他一个满怀,口中笑道:

    “你不回来我睡不着,你大半夜里把莞妹叫来,有什么居心?你不要借着我中毒的借口,又行偷香窃玉之事。”

    可跑进厅里,却见是岳子期,她顿时沉下脸来,再不说一句话。

    岳子期也不声不响,只递上几封信,示意明玉看。

    那些信中,有几封落款之人明玉不认识,另一封却是史骏写的。

    没什么特别,无非汇报战事与内务,措辞严谨,态度公允,但看起来太细了些。

    例如史骏信中写到:侯掠莙城令家资,犒军中将领...攻晖城,擒国相使臣,姬亦还。

    明玉心中一坠。

    岳子期道:“我日日遣人盯着这几个眼线,所获密信,绞尽脑汁取舍,放九留一。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瞧着没有私心污蔑,总有人能从中挑出刺来。”

    明玉将信还他,扭头道:“你们如此缜密,又和我说做什么?”

    岳子期微怒,暗想明玉吃软不吃硬,又低下声来,无比怅惋。

    “怪三哥自小骄妄,树敌太多,里里外外无数双眼睛盯着,都盼他一步踏错,大作文章。军中有史衡同,宫里有陆贵人,前朝一片墙头草就略去不说,老大褚荣老七褚萧早和他势如水火。对了,那褚萧与你还有一段过往,更是烧香拜神求三哥出错。他势单力孤,没有帮手,岳丈老谢就是个花架子,还要依附他。这么几年,赤身浴血,才得了今日。但君心难测,从高处被掼下来,他已有一次,再来一次有什么下场,你知不知道?”

    明玉冷笑道:“时运兜兜转转,人人都是步履维艰,说君心难测,许是父子情深,岳大人欺负我女子见识浅,危言耸听。”

    岳子期不徐不疾,又说道:

    “明姬读书多,阅历浅,书上说九死一生,不过一个数字,几行喟叹,却不知那九也是九个英雄,牵连千万家眷随众。自古以来,无利不战,先前大小战役,都为今日分利。那尹修老狐狸,一把年纪罔顾天下人耻笑也要射毒,为的就是这个。眼下三哥若是为你大作退让,必会让有心人知道,诸事拔萝卜带泥一串提起,他的前程怎么办?家小随从怎么办?”

    明玉缄默,岳子期便一鼓作气,攻心为上,再说:

    “人说大恩如大仇,你得命进了家门,以后如何自处?就算你有心与他做苦命夫妻,怕也遂不了愿。父子情深,大王要保全他,你就会被赐死,君心难测,他失势,你就会被老七抢走,又是何必?不如清清爽爽了断,让他给你立牌位,一生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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