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无话可驳。岳子期将她心事悉数说出。

    她本已定下主意, 只耐不住女子心思, 想试探褚策的心意。此时被岳子期一拆, 又觉得没什么好试探的。结局已定, 试探伤人,还不如糊涂兜着。

    “我知道了, 我照你们说的做。但我不想死在这里,明日我和他去别处做了结,你们不要阻拦。”

    岳子期长吐一口气,点头应了。双手递上小片纸包,起身对明玉深拜, 离去。

    次日, 明玉起个大早, 煮一锅三色汤圆作早饭, 端进房与褚策一起吃。

    褚策微有责备:“让你好生歇着, 怎么又起来做汤圆?”

    明玉笑道:“你喜欢吃,我也只会做这个。本想做出五色, 却一时找不齐食材, 凑合拌出三个颜色, 你瞧着可还行?”

    褚策不语,闷声吞食,甜黏的糯米粉卡在他喉间,叫他有些哽咽。

    明玉瞧着他吃, 似是心满意足, 手叠他肩头, 悄声笑语道:“我和你说个故事,不大光彩,你听了不要到处乱传。”

    “我祖母年轻时悔了一桩婚约,男方不是别人,就是尹修。两人婚事本就是指腹定下的,后来随着年纪渐长,又生出情意,只等择日嫁娶。可谁知后来祖母变心,移情祖父,亲自去与尹叔公毁掉婚约。”

    “那尹叔公脸面丢尽,在上京呆不下去。却难抑爱慕之心,对祖母念念不忘,一生相思,为她写了许多伤情诗赋,催人泪下。他后来失意回瑯州老家,赌气娶了河内丑女,也都与此事有关。而他那夜瞧见我,又一副痴怔怅惘模样,像是追忆旧事,感慨万千。想来传言他生性多情,不是假的。那般痴恋,肯定舍不得看着我死。”

    褚策冷笑,倒不是嫌这风流韵事有辱柳氏门风,而是他已将尹修的手段看个对穿——

    赌气娶丑女,辞官归故里,或许尹修当真演技超群,骗过当时人。又或许是景帝王相隔着流言,不好欺人太甚。他一局外晚辈,望果推因,便知那尹修真是拈起稻草烧到尽,男人怎么做都不吃亏。

    这种人,会顾怜昔日恋人的亲孙女?

    他摇头反驳,明玉塞他一嘴汤圆,又说道:

    “所以,你不要替我瞎操心。别再想着叫大全诱来表哥,与尹叔公对峙。叔公既做出此事,必然已把表哥看守起来。而眼下势态不明,南夷将将平定,更是惹不起尹氏。大全他们夹在中间推助,左右为难不说,还会招惹大敌。”

    “再想想尹叔公,本是想毒你,不料到被我挡了,肯定大为失望。现今他黔驴技穷,不过想拖延试试,看你去不去找他。你去找,他便知你心系我,漫天谈条件。你不理他,他就知道指望我没用,搁些日子,自然会来找你。”

    明玉满面天真,似是万般有信心,分析得有理有据。

    她说隔些日子,语气轻松。褚策却记得莞妹说,蛛毒强劲,能潜伏三日,三日里,中毒人并无异样,而后就会以暴毙状死去。

    他再听不进去半点,碗中汤圆像一颗颗蛇胆,送进嘴里苦凉。

    而明玉絮絮叨叨,一面说尹修与她祖母旧事,一面催促宝镜装吃食。再推他说道:“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看遍山河奇景。远的不说,西南瀑布就在近处,你赶紧吃完带我去看一看。”

    便乘车去了。

    见那西南瀑布果然壮观。万里山障间,数道激流穿天透地,如银河倒悬。万练飞空,水声恢弘隆响,声势雄历。水流之下,巨石成阶,白浪捣击,似是要凿破山根,溅起飞沫如雾,又汇作怒涛,雷奔而去。

    明玉站在远处,耳边巨响不绝,心中亦是激荡壮阔。

    “这季节水量不丰,明年夏季你再与我来看,更为壮观。”

    褚策口中说着,却是无心观景,心神不定。

    “好,明年再来。”明玉笑,显出十分的开心,当下作了一首诗,要褚策题到山壁上。而那随行侍卫奉上笔墨,褚策推不过,只得写。

    他的字一贯写得好,明玉第一次见便有评说。崄劲天然,气势古淡,用笔变幻,构体生动,洋洒间别有骄色。

    一番题写下来,明玉面露惭色,叹道:“可惜了,我的诗配不上你的字。”

    褚策说道:“哪里,你写得很好,我就写不出。”

    两人坐在石上,携手看了许久风景,坐到天色渐晚,明玉朝守在远处的守卫挥手,又拉褚策走向山间一座萧疏木屋。

    身后跟来二十来侍卫,从车上抬出一座琴,背着大小包袱,进木屋打扫干净,铺上软褥,燃起炭火,点好香炉,摆上鲜果糕点。

    褚策自然知道怎么回事,难怪出来时,岳子期与穆云山都没阻拦。

    “今晚不回去,就在这里。”

    明玉娇嗔,坐到琴边,抬手抚琴。

    她弹了许久,不时逗褚策说话,褚策还是闷着,没半点回应。她终是撒气似的推开琴,怨道:“没趣,你真没趣。”

    褚策道:“是没有趣。”

    明玉伤心至极,索性不再理他,红了眼睛倚在桌边,空撩一袅余烟。

    眼看香炉燃尽,褚策默然注视她,心中早已酸楚难挨——

    她作弄这些,无非拖磨时间,好阻碍他去找尹修。但又藏私心,想临终前与他独处些时光。

    而她从并州到历国,没过几天安宁日子,更不说闲情逸性。这时偷得闲暇,想与他做些风雅烂漫事,他没理由不成全。

    便抖擞起精神,将琴挪到面前摆好,强作戏谑道:“不是我没趣,是小娘子你弹得难听,大煞风景,直把我吓傻。你既嚷着要我弹,我便弹,你听了不要无地自容。”

    于是抬手,弹奏一曲《长清》。

    明玉怔怔说不出话来。

    能说什么呢,除了好还是好。本想问是不是青瑶教的,又觉不对。他那技法中没一丝花里胡哨,不沾油滑,底子扎实。若不是师从名家,下苦功夫,练不出来。

    褚策揽过明玉,握住她的手按在琴上,笑道:

    “小娘子弹的不算太差,就是习从闺阁流路,气韵过于基底,以后我慢慢教,必有长进。我就这么教。”

    明玉被他的胡渣蹭得酥麻,缩身笑着说好,又不住怪他:“明明通音律,识文墨,为何非得装粗鲁。让我以为,你认得琴弦就不错了,跑来你面前班门弄斧。”

    褚策笑道:“你有所不知,我学琴是被逼的,不大喜欢,也懒得炫耀。”

    “我小时候精力旺盛,调皮捣乱,阿娘就请来名师教我练琴,为的是要磨我性子,叫我坐得住。后来我爱舞刀动枪,阿娘就说,男孩既有这个爱好,不如干脆学精熟,免得叫侍卫教流了。她与阿爹商量,送我去师父那里学武,但师父为人清高,不惧权贵,硬是不收我。阿娘打听到师父爱听琴,数度厚礼拜访,顾及师父声名,委婉托词说送个琴童过去,又让阿爹暗地搞了些动作。师父拿她无法,总算松了口,将我收进门。我欢天喜地,以为可以不用再学琴,哪知我就是琴童身份进门,更荒废不得。自那后,我半年在宫里读书学琴,半年在师父处弹琴习武。两边跑,两边不得闲,我这个公子,做得很辛苦。”

    明玉感慨:“原来是这样,你别怨你阿娘,她刚柔并济,教子有方。一样东西学精熟,于你只有好处。”

    褚策方现喜色,笑道:“当然不怨,我阿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小时候不懂,怪她严厉狠心,三天一顿打,送我到深山里。大了才知她为我好。我从前马猴一般,如果爹娘都惯着,准成酒色废物。”

    明玉笑靥荡漾,连连点头,忽又凄凉道:“可是我母亲,只是责打我,不怎教我。”

    褚策心道:还好没教,不然好姑娘都教坏。嘴上却说:“只有我这一尊破鼓,才要缝缝补补遭重槌,你灵秀,一点就透。”

    他甫一说完,明玉骤然转身,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有点懵,没反应。明玉讪讪挪开,微喘望他,脸上蒸起一片霞雾,再次贴上去。

    这次吻得深,唇砸舌绕,又主动伸手解他腰带,松开他紧缚的衣裤。

    先前这般主动,是想勾引他,色*诱之下有交易,被他打了回去。但这一次,她真心实意,赴汤蹈火,他抵挡不住。

    但他比平时笨拙,迟疑,不安。仿佛愧疚,仿佛不舍得。直到结合时,明玉吃痛倒吸一口气,他再不敢抬头,“卿卿,对不起,你受苦,都怨我。”

    明玉勾颈,贴紧他额头,捧着他的脸轻轻笑道:

    “没事的。即便尹叔公不管我,也没什么。我本就不该存于世,母亲不愿要我,父亲早就撇我去了,祖母嘴上不说,心里总恨我是个女孩。由小到大,没人管我顾我,只有你一而再再而三相救。恩多折寿,你已经对我很好,我就不能只顾自己。我知道就算不是我,换成别人,你也是这样。我不怨你。”

    褚策心中五味翻捣,身上腾起气力,托腰抱她起来,轻放到铺好软褥的床上。

    明玉仰头闭眼,缠紧了他。

    跌跌撞撞间,她听到外面激流隆响,山风潆洄,以及两人之间他独有的声音。忽而一阵热涌从下至上,直迫眼眶,她不禁咬牙低吟。

    所有的事情从眼前浮光掠影飘过。

    她遇见他,引诱他,他救了她,不要她,羞辱她,她跑,他就追,追到了,好了几天,冒出第三个人,她回避,他毛糙,她遇险,他又救,中间死了许多人,又来了许多人,旧人新人,人人有原委,有故事,徒增伤感,一场空虚。

    她从前觉得,没什么新花样,世间行走没意思。如今又觉得,太有意思了,恨不能多借点光阴,再同他看一看。甚至在想,若是一开始就是他多好。

    若是一开始就是他,恋慕的是他,初嫁的是他,追随的是他,再无需顾念别人,就算死了,也是从一而终,牌位上堂堂正正写一个“妻”字。

    但那一念之想,早上起来又破碎,开门一片澄亮晨光,似是大块山石扑面砸来。这一整天,又该怎么耗过去?明玉想得头痛,实在忍不住,又钻到褚策怀中缠磨。

    褚策抱紧她,指尖在她额间轻抚,眼中满是浓稠爱意。

    “还差一天。”他突然说,“子期给你的迷药,为何不给我下?”

    “你都知道了?”明玉眼底涌出一股泪,鼻头泛红。

    岳子期给她迷药,叫她趁机哄褚策喝下。喝完昏睡一日,醒来她已死,谁都不会有损失。

    可她下不去手,早上起来偷偷把迷药丢了。

    “我小时听祖母说过,你们为官为将的,最忌这个。身边女子做什么骄横事都可以容忍,独独下药不能。除非我孤注一掷,再也不想与你有半点将来。”

    “你既想与我有将来,又为何时时推开我,不准我为你做任何事情?”褚策拈起一方丝帕,温柔拭去明玉脸上泪水。

    “别人当你识大体,我却知道,你是不肯欠我的情,要把你我二人择捡得清清楚楚。可我不遂你意,偏要拿我手中所有去换你。只是…”

    他顿了一顿,望向明玉双眸深处。深情与暖意,歉疚和不安,悉数钻入她心里。

    “只是这次和那老不羞做成交易,我必大不如前,肃陵都不见得保得住。就要辛苦你,跟着我过苦日子了。”

    明玉听得,埋在褚策身上不住抽搐。她不知怎答才好,眼泪滂沱,染湿褚策衣襟。

    *

    褚策扶她登车,命驾车侍卫赶往尹氏处。马车驶出十里地,在官道边停下。褚策掀帘看,见穆云山独自一人站在官道上。

    这是去尹氏驻地的必经之道,穆云山候在这里,意图不言自明。

    “不过二嫁的寡妇,谁捡谁得。你平日宠爱便罢,大事当前居然为她乱方寸?”穆云山之言夹杂风声,尤其刺耳。

    褚策下车,怒目与他对视。

    “云山,我与你自幼结义,敬你做兄长,你若念及情谊,顾我颜面,就不要再说这些,让道!”

    穆云山丝毫不动,又冷语道:“她心机深沉,看准子期心软,对她生怜惜之意,就骗他说要死在别处,又花言巧语哄你。是全不念我等夺城艰险,不顾你的大好前途。若不是我今日去你房中寻配印不得,我们都得着她的道。”

    “印是我带的。”褚策沉声说,“我早知你与子期举动,不想多生冲突。就顺你们意思,经此处去找尹修。她没有给我下迷药,并非想留我救她,是她不肯对我做手脚。倒是你们,明明知我忌讳,自己不做,诱逼她做。”

    “诱逼她又如何?”穆云山拔刀,周身腾起锋锐,“这等妇人,我杀就杀了,你真能与我恩义断绝?今日你想去找尹修,须先过我这关。”

    便有一道银光闪过,寒风直逼耳侧,穆云山当真挥刀袭来,攻褚策左肩,却用的是刀背,不曾见血。

    褚策矮身后退,亦出刀相抵,再朝穆云山劈去,刀刀都是杀招。

    官道边残阳已落,天际一片晦暗,褚策益发心狠。明知敌不过、不可行,却不肯停手。忽觉腰后被双臂奋力抱住,明玉闪身扑进他怀中,玉白面上眼泪纵横。

    “三哥,是我错了,是我命不好,我招惹邪祟,贪生怕死,骗你垂怜。穆先生着眼大处,不是真要伤你,你也不要伤他。”

    褚策心中痛楚,自是知晓明玉此举为何——她与穆云山全无交情,不过看穆云山是他左膀右臂,不愿他自毁羽翼。

    他稍稍停滞,想推开她。穆云山却借此时机,举刀直刺明玉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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