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想到这里, 酸楚至极。

    “我也不知道。许多事情, 我左右不了, 但也不能一味怪君侯。曾有人说,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 万物为铜。都在世间翻滚,身不由己。若究真心,我不愿离人姻缘,青瑶不愿入风尘,嫣然不愿做舞姬, 谢夫人不愿容纳妾室, 君侯可能也不愿…总之,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好, 只想以后不要伤人伤己。”

    她越说越悲戚, 莫初赶忙安慰。

    “你别难过,我知道你为人, 就说你没有错。都怪史骏那木头, 临走前和我讲许多故事, 说你们北人奔放,就算有前盟,也可以瞧一瞧今缘,拿君侯和那个什么光越夫人做例子, 我顺着他说的想, 才会想到这些。”

    明玉本是惆怅, 听到史骏才笑了。

    史骏看着呆气,追起姑娘来倒是热忱而惊世骇俗。只可惜他回了阳城,否则铁杵成针,说不说能给这朵虚主之花松一松土。

    复又想起,莫初来这里就收到了一些信和小玩意儿,刚收时就丢掉,一会儿又找回来挑拣,遮遮掩掩。

    她悟过来,这是两人之间的暧昧游戏,拉着莫初趣笑:“史将军既已开口,你也不要拘谨,接触一下,总没坏处。”

    但莫初根本没听,外头一声马嘶,她立刻跳起来往外跑,一边大呼小叫,“先生,先生回来了!”

    明玉暗叹她执念太深,相思成癔,却不由也朝外望,见当真是褚策与穆云山下马进门。

    穆云山依然面如平镜,看着雀跃的莫初,仅点一点头。明玉对他行礼,才礼毕就被褚策拉入房中,“怎么眼睛红了,是不是有人来过?”

    褚策捧着她的脸,神情关切。

    他那话中之意,明玉自然领会得,赶紧解释道:“没,除了安总管,没有人来。只是方才眼睛进尘了。”

    褚策又再三追问,听她始终言辞一致,才算放心。

    明玉唤宝镜煮水烹茶,见褚策脸上满是劳顿之色,半喜半忧说道:“没想到你今日就来,我还以为会迟两天,什么都没准备。”

    褚策笑说:“阳城诸事顺利,就提前回了。今早到的,先过来看看你。”

    他那衣袖上有些灰渍,明玉轻拍也拍不掉,便起身说道:“你匆匆忙忙,一身汗味,该拾掇干净休息好了再来。我去叫人烧水,你洗个澡睡一会儿,换身衣服。”

    身后被大力一拉,她又跌回褚策怀中。褚策直揽她的脸凑近胸膛,笑道:“怎么,现在嫌我污浊邋遢,迟了。你甩不开我了,憋着吧。”

    因念穆云山等在外头,不敢做出大声响。明玉只好强忍着笑,低声讨饶,褚策逗她一阵才放过,又正色道:“你别忙活,我不在这睡,看你一眼就走,之后也不来。你有什么事,让安平或者小莫带话。”

    礼前不见面,不同房,不做那些厮磨缠绵之事,守礼以待吉日,确实是贵妾进门的规矩。

    这一来是求吉祥,二来是要端重,以示即将进门的女子并非游丝飞絮,极受男方重视,而男方也是诚心君子。

    道理明玉明白,嘴上却故意嘲讽,“在并州时不见你君子,现在木已成舟,你反而装模作样畏人言。”

    褚策道:“我向来不怕人言,只怕你以后被人言伤。在并州是我实怕错失你,才鲁莽出下策。而今我就是要与你好好做夫妻,极尽所能,让我们圆满一些。”

    明玉听得,心绪更是翩动难以平定。

    但他果真没有虚言,之后十天没踏门槛,直到吉日,一顶红轿将明玉抬到侯府,送进西院。

    而那纳妾礼,也是按安平的安排,一丝不苟办下来,当然比不得娶正妻,却称得上喜庆圆满。

    除了不尽六礼,不拜高堂,红轿走的是偏门,明玉需下跪给谢夫人敬茶。

    他又备了家什首饰衣物珍器绢帛整六十四抬,充明玉嫁妆,于吉日前天,浩浩荡荡抬入家门。

    当日来贺的宾客,都是亲近之人,数量刚好。穆云山、岳子期、张奇、庞辽、韩宁及其他心腹本就在肃陵,均赴宴随份。而西南的大全莞妹,并州林之海,瑯州尹清,阳城的史骏等人,也都遣人送来贺礼。

    其中尹清的礼最重,他送了羊脂白玉如意一对,黄金点珠流霞花碗一双,溢彩画壁琉璃杯盏一套六只,鎏金香炉两座,五色文玉环,同心七宝钗,黄金步摇,明珠翡翠簪,荷花莲子镂金手串,金镶东珠耳坠等等珠宝饰物,加上各色丝绸十匹,织锦十匹,皮张十件,海棠春意图一副,落霞古琴一张。

    礼送得如此重,安平甚喜,叹这十二公子是为给明玉撑场面,破费不少。褚策却生出计较,非说是尹家那老狐狸炫富抬杠打他的脸,直要安平再往明玉嫁妆里添上百金。

    当日宴席进到一半,听外头唱报,李诚来了。

    岳子期率先跳出来,对李诚笑说:“老头子,你又来骗酒吃了。”李诚一摸毛发稀疏的亮脑门,嘿嘿笑答:“公子,看破不说破,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吃上公子的喜酒。”

    岳子期切一声,再不理他,转头和韩宁笑闹。

    李诚恭敬递上礼单,满脸堆笑恭喜,再对褚策说道:

    “久不见君侯府上热闹,小的一听说,就麻溜跑来,备点寒碜礼,斗胆蹭一顿酒吃。望君侯勿怪。对了,国相听说我来,也备了些心意,嘱咐我带来。”

    褚策似是对他到来十分高兴,命安平设座。

    “只是纳妾,顺带叫些老友小聚,不想岳叔上心,也麻烦你跑一趟。”

    李诚忙推道:“不麻烦,不麻烦,君侯先前立功,又逢家有喜事,小的有幸随礼,实是沾光。更何况,今日小的殊荣在身,还有一物,要奉给君侯。

    便俯身递上一只木匣,褚策打开,一时感念激动,竟面泛红光。

    李诚压低声音,似是不愿旁人听及。

    “大王说,君侯历来辛苦,孤身奔波,身旁没几个亲随体己的,好容易觅得知心人,可喜可贺。只是从前诸王子纳妾,大王并无贺赠先例,今次不好破格,便叫小的来道喜。大王还说,君侯无需为外间事烦扰萦怀,安心在肃陵休养,与佳人多相守一阵。”

    褚策听完,恢复神色,收下木匣,让安平请李诚入席。

    席间之人大多没有在意,岳子期眼角瞥见这一幕,抬头与穆云山相视一笑,均不出片语。而那庞辽,先望褚策,再看岳子期,心中忧霾散去,面露喜色,上前敬酒。

    这席上全是亲近男客,知褚策平日随和,是以放旷言辞,肆意饮酒,大有将他捉弄灌倒之势。

    李诚仗着年纪大些,站起来劝:“诸位,诸位,听我一言,便是替君侯喜,也不能这样纵酒,君侯今夜,还有大事要办。”

    岳子期嘟哝一句,“早已成事,还差今晚。”

    张奇几个忍不住笑,余人看褚策毫无怒意,只尴尬笑着挥手说:“没有的事,不要听子期胡说。”

    众人便知闹得,遂一个个站起,打趣扯皮的再走酒一轮。

    韩宁遇安平眼色,自告奋勇站起身为之挡酒,张奇故作争执,“韩宁,你小子过来,刚调回肃陵就皮痒是不是?”

    岳子期又蹦跶而出,对众人起哄。

    “小舅子护大哥,刀山火海都敢下,你们一吼一喝吓不住他。快拉住小舅子,跟紧君侯,咱学着寻常人家的样子,也去新娘子房里闹一闹,瞧她几眼。”

    那些人立刻一涌而上,韩宁与安平挡住门,褚策赶紧借空跳了出去,边跑边回头骂,“等着”。

    众人哄笑,拍手叫道:“急了,急了。”

    *

    褚策由人领着径直去西院。

    西院今夜布置的格外喜庆,沿路灯笼彩帛,丫鬟婆子次递躬身唱吉词,他望廊庑尽头,是仙洞一般笼着金光的房门,喜娘说完一串吉祥话,他推门进去。

    房里一片静谧,处处精致,两柄大红烛台,映着四周红晕,旺盛燃烧。明玉坐在屋中,头盖一方喜帕,闻他声音,微微触动,后又谨慎坐稳。

    他走近,挑开喜帕。明玉抬眼,朝他轻轻一笑。

    他明明没醉,此时却醺醺然气短了。

    按说两人早有肌肤之亲,日常相处,他理该安之若素。却不想喜帕一掀,依然是目及心许,碧波荡漾。

    她太好看了,似是让人自溺水里,昏曚不见天日,一抬头,却霞明玉映,柳暗花明,怦然宛如初识。

    似真似幻间,他恍恍惚惚,心底悔意横生,穷思尽想也想不起当初为何潇洒大意,一再错失她?

    当初阻隔二人的屏障,如今看来不是不能踏破。而明玉对谢韵仪下跪敬茶的情形,又如荆棘一般长他心头。

    他兴致阑珊,明玉见得。喝过合卺酒便拘谨问道:“怎么不高兴,是不是哪里不对,惹你生气?”

    褚策拈起她身上红袍,摸一下,喟然叹道:“太素了。”

    是太素了,比起谢韵仪。谢韵仪嫁他时,穿的是金银绣线百鸟服,裙上流缀宝珠。

    明玉不以为意,笑说:“我让做的,这料子难得。你眼光浮,只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以为好,却不懂贵而不华,蕴藉隽永的,才是最上等。”

    忽而脸红,掩口浅笑,“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在说衣裳。”

    这份俏皮褚策不接,苦笑一声,“若不是我,你何须至此。”

    他怅惋,明玉瞬时也有所思——

    若不是他,她肯定死都不屈身做妾,便是被强逼做了,一定漫天索要,搅得家宅不宁,绝不肯退让毫厘。

    但就因为是他,她不愿将好好一个婚礼,弄得无限伤感。

    便笑道:“你自是亏欠我,知道就好,以后要慢慢偿还。但今晚你本允诺要圆满,却扫我兴致,该罚,该罚。”她打开几瓶酒,俱推到褚策面前。

    褚策本在宴席上就豪饮了一圈,再喝数瓶,便有醉意。明玉酒量极好,面不改色,嬉戏时朝他腰后一摸,摸出李诚送来的木匣,打开见是一只玳瑁珠玉簪子。

    簪头红玉雕作桃花模样,正中嵌一颗小巧明珠。簪身上刻了四个字,“永以为好”。

    她自插到头上,狡黠笑道:“好啊,郎君暗藏私物,让我没收,从此不还!”

    褚策展露笑颜,说道:“不还就好,本就是送你的。簪子素简,却是我阿娘的旧物,阿爹今日赏来作贺。”

    明玉问:“大王可知我身世?”

    褚策摇头,“不知,你叫我别说,我就没说。”

    明玉嘉许而笑,眼睛闪亮,“如今可算听话,以后更要听话。”抱着他的脖子迫近,满是欢欣。

    再对饮几壶,褚策已然有些晕眩,半倚在塌上,由着她宽衣解带,呼吸间燥热难忍。

    他伸手探往她衣内,深深浅浅的滑腻冰凉叫他再不能自持。而她似是不为所动,一手逗他亲吻,一手揪他耳朵,突然说道:

    “我只今天问你,你不许骗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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