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策至现今只得了两个儿子, 大的不到四岁, 小的刚满一岁。

    他回阳城述职时, 允阳王褚铭私下叮咛又叮咛:

    “三儿, 事固然要做好,家里也得加把劲, 你看看你大哥,子嗣繁盛。你呢,就两个,招人闲话。但为父知道这不怪你,你东奔西跑, 在家时日少。又缜密, 外头的女人信不过, 这事便耽搁了。你这次回去, 别再屁股长刺似的往外跑, 在家多待一阵。要是谢家那女子不行,你就找其他人嘛, 多找几个。不用管什么嫡庶, 反正都是你的儿, 孤的孙。”

    这话关切,又蕴有深意。褚策觉得重任在身,士气高昂。他倒是极愿意谨遵父训,拿出兢兢业业的态度去造人。可回到肃陵, 见到明玉, 又如栓在磨边的驴, 围着她转,偶尔失蹄踩踩别处,心有忌惮。

    方知那苦功夫需对着明玉下,才算一纾心结,两生欢喜。

    他落眼见到桌案上摆的一只药瓶,拿起深嗅一下,笑哄道:“小娘子何必吃飞醋,只停了这药,给我生个儿子,我必然哪都不去,天天陪你。”

    “不好!”明玉脱口而出,劈手夺过药瓶。忽又自觉过激,神色有些慌乱。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本是她揶揄他,不想他反客为主,要她生子。

    她不愿意,却没有理由拒绝。

    自古以来,女人嫁人生子,仿佛天经地义,无人逃得脱。哪怕口衔金玉降世,贵若天骄,似那滢川公主,不也被彰英夫人磨圆棱角,绑在屋里受孕,无人敢指责声张么?

    倘若女子体虚保不住胎,或逢歹运难产丧命,世人都只会说此女命薄,无能为夫家延续香火,哪理会其中缘故。

    而眼前褚策,又一向男子气充足,与俗人无二致。道理是决计讲不通的,明玉只得胡搅试试。

    便扶着木桌颤巍巍坐下,生硬挤几滴眼泪,负气道:

    “也是,你一月不看我,怎知我境况?我在西南受伤、中毒,伤筋动骨,苦楚只忍着不和你说。如今进你家门,见你不着,说都无处说,你转头就忘。”

    褚策柔声解释:“我怎会忘?我不是请了大夫,专门看你吗?是那大夫与我说你已恢复康健,我才来与你商量的。”

    明玉冷语道:“我康不康健,自己最清楚。那大夫当我是小户女子高攀你,好心报喜不报忧,让我多有机会讨你欢心,开枝散叶。至于我怀孕后,是不是有命生没命养,与他无关,与你也无关。”

    “胡扯。”褚策愠而止住她。明玉满口有命没命,着实叫他心惊。

    他沉默一会儿,无奈说道,“算了,这事是我心急求成,未多体谅你,你先好好养着,以后再说。但你要记得,别再说不吉利的话,我听着难受。”

    说罢他起身出去,明玉鼻中一酸,涌出阵阵凉意——

    他果真也是这样,婚前说情爱,仿佛心意相通,什么都可以不顾。等诓骗她进门,就要她生养子嗣,要侍奉父母,要主理家事,要妻妾和谐。现在一听说她不肯生育,转身便走。

    于是意气上头,绝不肯就这么罢休,追上说道:

    “我知道你当我理亏,对你不住,但我自觉无愧,也不想和你吵。往后你不见我,我无怨言。若是有人说我白耗着你,不配独居西院,我就搬去南边排屋住着,你也别再见我,就当养了个侍笤扫席的闲人,帮你整理书斋,做些四季衣裳。”

    褚策诧异回头,“谁让你去排屋住了?脾气急的,我说一句,你回十句。”

    随后目光柔和漫开,温声道:“我不是要走。是有人送来一车皮子,我挑了一箱让安平拿来,还没到,我出去看看。”

    这番小吵漫漫没重点,纯粹是明玉想到哪吵到哪,却将生子一事翻篇,又有怡情之效。

    褚策当她眷恋自己,借休假推掉公事,整日赖在西院不走,说是补足先前关怀之缺疏。

    第三天夜里,月圆影疏,玉阶光华,他邀明玉到书斋处理文书,文书尽毕,便挑灯对坐案前,饮酒游戏。

    游戏时,明玉嫌投壶掷骰喧闹失风度,咏诗填词褚策必输无疑,便提议一人说阵法,一人破阵,一局定胜负,输者喝酒。这很对褚策胃口,兴致高涨。

    但明玉实在高估了自己,虽读遍兵书手记,却远不如褚策烂熟于心,融会贯通。便是褚策让她,她也连输了数局。

    她仰头喝光壶里的酒,跳起来在书架上乱翻,兴高采烈跑回嚷道:“找到了,就是这个,这个,飞马阵,你没办法了吧!”

    飞马阵,相传是前朝一位将军亲创阵法,轻捷浩荡,变化万端,锐如锋矢。可惜这将军盛年遭奸臣冤杀,飞马阵就此失传。只记录在秘籍上,由后人学了个五六成。便是这五六成,据说已锐不可挡,连高祖夏侯沁,都在阵前吃了不少败仗。

    褚策击掌笑道,“你真与我灵犀相通,我钻研这飞马阵有几年,而今破阵之法正想出了,画给你看。”

    便持笔沾墨,一边画,一边细细解释。

    “只是我这法子尚为纸上谈兵,也有弊端,后背空虚,需改良兵器,以增固防守。我已命人着手锻造兵器装备,待送达,就可以操练演习,再精进补漏,推而广之。”

    不等他画完,明玉便知又输一局,伸手捂上图纸,“你赖皮,这法子我根本就不知道。”

    褚策戳她额头,笑说:“若是非得用你知道的,就不用玩了。”

    面前空酒壶东倒西歪,明玉回顾败绩语塞。只得悻悻松手,枕手趴在案上,靠了片刻,便眼皮垂坠。

    褚策收好图纸,与她卧在塌上,拥着锦被读闲书。那闲书极有妙趣,两人边看边笑,明玉兴起,伸手又拿酒盅,被褚策拦下一饮而尽。

    她自是不高兴,朦胧醉光中看他趴在塌上,拍一拍他脑袋,呓语般怨道:“三哥像只大狗。”

    褚策侧头,眉眼浸笑,“卿卿像只小猫。”

    “大狗恃强凌弱。”

    “小猫扮猪吃虎。”

    “不吃,啃不动吃不完。”明玉眯眼嗔笑,却张嘴咬住褚策下唇。

    褚策掀起锦被罩紧,扑近上下摸索,“啃不动也要啃,吃不完下辈子吃。”

    *

    这二人作伴为欢,自有别人虎视,又引出不大不小的波澜。

    明玉早已预见,大到庙堂之上,小至乡户之中,不管规矩多严,总有不知轻重的人,要利益相争,攀咬挑衅。左右不过兵来将挡,她理好头绪,就要看看谁率先冒头。

    等生事之人真上门来,她又犹豫了。

    居然是谢夫人,唤她前去侍奉餐饭。

    真是稀罕事。明玉未过门时,居在别院,谢夫人从未遣仆妇踏门滋扰。及至明玉进门,更是宽厚礼待,见她初来生疏,带她游看府邸,结识众人。又听闻她好静,特免她诸多虚礼。

    这番做派,真真假假,明玉尚不好判断。而后一月里,谢夫人如无大事不传唤,如无必要不相交。既无恶举,又不伪做亲密,清淡如水,颇有君子风度。

    今日突然唤她侍奉餐饭,不知何故。只想谢夫人若是悍妒翻脸,也不至于这般沉不住气。

    她打算去看个究竟,遂无推辞,起身去了。

    至谢夫人所居东院膳厅,明玉净手,与丫鬟一同摆碗筷匙碟。

    少时,即见谢夫人由邬嬷嬷扶着,走入厅中。

    她素来穿着仔细,此时上着古烟纹碧霞罗衣,下穿烟水百花裙,乌发梳成单螺髻,满头仅横插一青玉莲花簪,尽显素雅,而那丰润面上,又是一如寻常的疏淡莹白。

    她刚刚转过屏风,目及丫鬟丛中的明玉,竟先错愕至双颊泛红。明玉屈膝行礼,她忙伸手扶起,“明姬今日怎么来了?”

    明玉还未作答,谢夫人环视厅内,登时了然。侧头看一眼邬嬷嬷,轻含埋怨,复对明玉说道:“这里不必你来服侍,快回去用饭吧。”

    明玉听她说词,便知是邬嬷嬷擅作主张,亦不想多事,谢过便辞去。不料那邬嬷嬷在身后严声斥责:“值主母用膳时来,不侍奉左右,即来即走,明姬好规矩。”

    明玉楚楚回身,似是不知所措。

    谢夫人身旁的邬嬷嬷,她早听李姬说过。

    说谢夫人淑婉亲和,府上周知,但身边的邬嬷嬷,很有些狡猾手段。好些个妾室婢女,均在她手下吃亏遭罪,敢怒不敢言。

    因她是谢夫人陪嫁入府的老人,与夫人素来亲厚相依,搅弄的也并非大事,褚策与安平饶是偶尔听说,只当她念夫人老实而护短,不好多加责罚,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邬嬷嬷此时欺到明玉头上,手段不甚高明,无非想摧一催明玉锐气,惹出明玉脾气,诱她做出冲撞之事,好反过来揪明玉的过错。

    但她错算了。

    家宅中事,明玉想得开阔。早知嫁进府中,就是个妾,不管与褚策如何情深,身份地位总是改变不了。主母坐着她站着,主母吃着她看着,自是要殷勤侍奉,恭听教训。

    谁让人家命好,投胎做了他表妹,又有父母爱护,能逼得他六礼尽全,八抬大轿地娶进家门。

    “嬷嬷教训得是。”明玉垂首侧立一旁,浅笑说道:“缘是我不知府上有侍餐的规矩,今得嬷嬷提点,方知从前不逊。望夫人勿要怪罪。”

    谢夫人眉头微蹙,又泛出一阵愁容,无奈轻声叹息,正欲再劝明玉,抬头却是眉目惧怵。

    只见檐帷挑开,屋外丫鬟依次行礼,褚策手抱小儿,朗笑阔步走入膳厅中。

    婷立两旁的丫鬟,尽低下头,根本不接邬嬷嬷眼色,无一人敢上前引开。

    一群不中用的废物,邬嬷嬷低骂。自己退到谢夫人身后,垂首不动。

    褚策大步进屋,将小儿交给奶娘,再走至桌边,就见明玉正从食案上传递汤羹。

    目光往屋里横扫一阵,他瞬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色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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