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料到, 褚策此时会来。邬嬷嬷听说他今日会外客, 才趁机唤明玉前来。

    怎知绍公子年幼顽皮, 溜去前院玩耍, 稍有磕碰,哇哇大哭。褚策听闻, 辞了外客,逗哄小儿回东院。

    事已演变至此,邬嬷嬷不复先前历色,老脸一沉,合手蹙眉, 没半句言语。

    明玉本想劝解, 又觉得不妥, 退到一侧。抬眼瞧谢夫人, 表情最是奇妙, 她似有话要说,又轻柔抿唇, 委屈还没有受, 愁绪先上眉头, 最后撒气般轻叹一声,整个人荏弱松散下来。

    一屋噤声。

    只有绍公子,天真稚气,呀呀笑语, “骑马, 骑马, 阿爹带我骑马。”

    褚策被小儿笑声牵动心绪,垮如簸箕的脸总算舒展开。

    他还是极有分寸,不至于当着幼子、明玉、下人的面责难发妻,撩袍坐下,示意谢夫人入座。

    待菜品尽上,他仿佛无事一般,抬箸夹一块蒸鱼到谢夫人碗中,笑问:“夫人近来院中人手不够使吗?我让安平再买一些奴婢回来。”

    谢夫人侧身转向他,低头说道:“够使,无需再费银钱。”

    褚策颔首微笑,“夫人节俭持家,极好。可银钱不过小事,吝啬苛待眷属的名声传出去,才叫我脸上无光。”

    谢夫人双肩一颤,又欲说些什么。褚策却不允她解释,点到即止。

    舀一小碗汤羹递她,以和煦温抚盖过她话口。

    “这是过年时东瀛送来的海味,说是可以补身,炖汤也颇为鲜美。我看你近来胃口不好,叫厨房专门炖给你,你多喝一些。”

    谢夫人抬手扶碗,竟是慌忙,不意碰到手边白瓷汤匙,汤匙坠地脆响,碎成几节。

    褚策默然,才升起的几分和悦瞬间凝固。明玉瞧见不好,躬身上前收拾,又被谢夫人暗地撅住手腕,眼中流露恳切之色。

    谢夫人深吸了一口气,低眉对褚策说:“君侯教训,妾谨记于心。妾今日邀明姬来,是想妾与明姬处一宅之中,却少有闲聚,怕由此生分了。刚好有事想与她商议,唤她来一同用膳。”

    “如此,倒是我耽误你二人餐叙。”

    褚策昂首一笑,招呼丫鬟,“去,叫厨房加菜,取酒,再割些鹿肉碳火烤了送来。夫人难得请客,必须豪爽些。”

    丫鬟得令去了,谢夫人又说:

    “听闻君侯过几日就要前往大营,安总管随行,想来家中诸事,该由妾来打理。但开春繁忙,妾一人恐料理不来,便想请明姬帮手分忧,共理家事。今日君侯既然来了,就帮妾定夺定夺,这样妥否?”

    褚策点头,“你是一家主母,中馈主事,这些不必问我,自己拿主意即可。只是她新来乍到,做事必有疏忽,你多担待,凡事交代清楚。”

    谢夫人眼帘微动,随即点头,再回头唤明玉入座。

    而明玉早觉此间尴尬,褚策与谢夫人相处,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根本无意与他们同食。只说夫人所言已领会,日后听候夫人差遣,是断然不敢入座。

    她艰难推辞,忽觉腿边扑来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绍公子奔过来拉她裙裾,咯咯笑着,“明姨,吃饭,吃饭。”

    这孩子尚未满四岁,面目酷似褚策,说一个饼印都不夸张。只是童真幼稚,生了张圆不溜咻的团团脸。

    就算明玉素不亲小孩,见他几次也觉得有趣,此时更如碰了救星一般,俯身摸小孩额头,点一点他凸起的鼻尖,亲昵哄道:“小公子饿了要吃饭?明姨带你去吃糖枣粥。”

    桌上的膳食,都是些鱼肉,油腻难咀嚼,小孩子肯定吃不得。明玉借这个由头,牵小公子到偏厅喂粥。

    褚策笑准了,自与谢夫人饮食。而那雕花木窗半掩,明玉与小儿对话隐约传来——

    “明姨,要抱。”

    “小公子是大孩子了,明姨抱不动。”

    “明姨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大口吃才能长高,长高才能骑马。”

    “我今天骑竹马摔了。”

    “摔了哪里,给明姨看看,疼不疼啊,有没有哭哭?”

    褚策停箸,微笑着定定出神。谢夫人瞧他,也哑口失了言语。

    *

    这夜,东院房中,众丫鬟伺候谢韵仪梳洗。

    那娉婷一群丫鬟,一人手捧铜盆皂豆跪地,另几人替谢韵仪细细洗去脂粉,松卸钗环,更换寝衣。尽毕,再来两人,奉上以香扇吹温的安神茶汤,捧来香膏与珍珠粉盒。

    谢韵仪抬手蘸取香膏细粉,对镜敷面。见那镜中映出孤影一道,漫含倦意的剪水秋瞳一双,不由落寞摇头。

    余光再瞥东头那张绣塌,空空无人。

    她初来肃陵时,他曾斜卧在塌上看书,偶然抬头,她正梳妆,根本不避旁人,笑一句,“韵仪表妹侧影最美。”

    仆妇接话成趣,她却是窘迫难堪。

    这话她不喜,什么叫做侧影最美,是与别人的侧影比,还是与她自己的全貌比?

    她自知容貌仅算端庄,不及有些送进府里的美人,或是他在外面结识的莺莺燕燕。但她不能接受,被当成一幅画,一件玩意儿,由他观赏品评。

    值二人相对时,便推让劝诫,“君侯明哲,当怀壮心而自牧,不可耽于闺房之中,溺于画眉之乐。”

    而她表哥褚策,平日刚愎,这时竟十分听劝。见她恭肃不苟言笑,立即收了孟浪笑语,平和知礼许多。

    日久的平和,底子铺的都是冷淡。

    有句村语,是乡野婆子告诫女孩,说好女怕赖男。

    她听得,自嘲今生运好,没有遇过赖男。

    他对着她,是赖都不想赖。

    谢韵仪散下长发,摈去丫鬟,即见邬嬷嬷走进跪下,带着万分愧意。

    “老奴今日擅作主张,连累夫人,特来领罚。”

    谢韵仪不叫起,也不降罚,只由邬嬷嬷跪在身后。

    约过了一柱香,方低声怨道:“邬嬷嬷再这般跋扈凌人,连我都保不住你。从今往后,邬嬷嬷要么改了性情,要么收拾包袱,回阳城去吧。”

    邬嬷嬷听得慌了神。

    她受谢家老爷夫人之命,陪嫁过来,为的就是亲护小姐周全,替其遮风挡雨。若是被遣回阳城,哪有颜面再见老爷夫人。

    她深深叩首,噙泪道:“老奴谨听小姐教训,以后收了性情,求小姐千万不要遣老奴回阳城。”

    邬嬷嬷一口一个小姐,以至于谢韵仪也生出感念,转身扶她起来。

    “今日的事,君侯倒也没说什么重话,罚就免了,以后千万别再这样。”

    邬嬷嬷抹去泪,连连点头,拾起红木梳子替谢韵仪梳理长发。借她闭目养神之际,又低声恨道:

    “老奴原只是看那明姬,恃宠而骄,慢待小姐,才想给她几分颜色瞧瞧,也借机试一试她的深浅。果然,这女子绵里藏针,面恭后倨,暗里叫人请来君侯,替她撑腰。”

    谢韵仪摇头,“她几时慢待我了,是我特免了她虚礼。况且今日你也看到,君侯对她尤为袒护,既是他心爱之人,往后该多忍让些。”

    听得忍让二字,邬嬷嬷便按捺不住不平之色,急道:“小姐身为正妻,是经大王册封的侯夫人,为何要忍让外来女人?难道要和姑奶奶一样,眼睁睁看着姻缘被人抢走,才…”

    这话未说话,谢韵仪蓦然回头,秀目圆瞪,又气又骇。邬嬷嬷自知说错了话,低头收声。

    谢韵仪捂胸喘咳一阵,气恼推开邬嬷嬷,抚额道:

    “自进了他家门,我就知要忍让求福。他怎样的性子,怎样的行事,我看的清清楚楚。从前姑姑斗不过他阿娘,如今我也栓不住他,你们别指望我。他从来猜忍心细,人人以为他周至懂礼,善待于我。怎知我成日提心吊胆,过的不是滋味。他隔三差五来我这,你以为真是来看我么,只是怕我亏待他儿子罢了。”

    话至这里,她两行清泪沾襟。邬嬷嬷连忙拂其手安慰,却越安慰,越心生怜惜。

    她虽是奴仆,看着谢韵仪长大,早已情分深重。想自家小姐,自幼父慈母爱,未受过半分吹打,却姻缘不顺,因那样的事仓皇出阁,嫁了纠葛源远、霸道凶狠的表兄褚策。而嫁入府不过几月,就遇妾室生了个儿子,再半年,远离阳城,迁居肃陵。

    其它还好,只说妾室生子一事,让邬嬷嬷撼恨不已。

    她自然想过除掉那妾室,防患未然。无奈那妾室极有来头,是允阳王褚铭亲自挑选的良家子,于褚策封侯时赏赐入府,先了谢韵仪一步。而那妾室怀孕后,更受严密看护,直到儿子呱呱坠地,邬嬷嬷硬是寻不到机会下手。

    好在那女子命薄,不等她再有作为,自己先病死了。

    可余波不止。褚策因念那妾室乃大王选拔,是良家好妇,尤其疼爱这庶出长子,面上说谢韵仪无子,劝其抚养了小儿。又借谢韵仪归宁时,抱小儿至允阳王殿前陈情,拜了谢家岳丈,情尽理尽,自是没人敢再推脱。

    那庶长子褚绍,蹒跚学步时就摇身一变,从粥锅跳进肉锅,成了肃陵侯府嫡长公子。

    往事历历而过,邬嬷嬷亦是连声叹息,不禁暗怪自家小姐太过冲淡。

    明明屡有机会,总是差一股劲儿,功亏一篑。

    这些年褚策对她,不算不好,先不管是什么理由,来的至少勤快。

    他那些四面八方送来的美人,凡有冲撞她,都被安平重罚。否则以她敦厚无争的性子,早被吃得渣都不剩。

    而他将绍公子置于谢韵仪膝下,确是有所算计,但也可解读为给她一个寄托依靠。

    这些情分,谢韵仪视若无睹,邬嬷嬷猜测,她心里定是还梗着从前的事。

    “小姐不要伤心,听老奴一句劝,趁着年轻调养好身体,生个小公子才是上策。”邬嬷嬷诚心相劝。

    没儿子,总是低人一头,连谢家都跟着理亏。邬嬷嬷年纪大,看得长远,想男人的心,就如烟雨柳絮,人间四月,一时迷蒙罢了。老了之后,风月散去,还是念正妻嫡子可靠,不然,打下了赫然功勋托付给谁。

    只听谢韵仪幽闷一声泣响,掩面说道:

    “你逼我,他逼我,爹娘逼我,我已尽照你们说的做,敌不过福薄,你们怎么就不能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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