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思来想去, 决意先扣住这与李茜有私的男子, 探一探其中原委, 再做计议。

    她见那男子别了珍珠, 绕行假山后,便闪出击中其后颈, 藏匿山洞中。稍后唤来安朗,命安朗带这男子去密室。

    安朗见这男子,面上极其惊讶,慌忙问道:“不知张浩怎的冒犯明姬?”

    明玉不答,只叫安朗做事。安朗架着张浩, 无意手掌触其衣襟, 登时脸色一暗, 从袖中取出一柄银亮小刀。小刀袖珍锋锐, 安朗利索一划, 即拆开张浩衣襟。

    他顺着衣襟搜寻,搜出两只细小纸卷。打开一看, 交给明玉。

    明玉看那纸卷, 亦不由神色变幻。

    这是两张图, 画在巴掌大小的纸上,却细密清晰。第一张,上面圈圈点点,竟与褚策画的破阵图有许多相似, 部分变化之处, 应是褚策这些时日在大营中操演改良, 而那红色标记,便是主帅位置。

    第二张,是大营地图,特别标注此次操演的位置。明玉将两张图纸放在烛火上烤,片刻之后,图纸显出更多棕色标记。她将两张对照着看细看,自是大惊。

    这些标记,都一一对应,有一些呈环绕包围状。明玉顺着猜测,发觉褚策可能有危险。

    安朗不明所以,躬身提醒明玉:

    “此事尚不明朗,明姬还是先不要审讯张浩。这张浩是岳大人老家同乡,蒙岳大人提携,常在肃陵与外间跑,帮忙运送些货物。他往常不怎地叨扰,今日在城里办事,就上门来求一餐一宿。府上照拂些往来下人之事常有,是以未曾禀告。张浩私藏图纸不妥,却不知有没有其它因由,不如先将他关住,等君侯回来,再由君侯处置。”

    安朗脑子转得极快,立刻想到岳子期这一层,劝明玉不要自作主张。也算一番好意,怕这张浩是岳子期信使,明玉审出了结果,却收不了尾。

    但这事牵涉褚策安危,明玉心中已无半点松弛,一股烦怒油然而生,冷声叱道:“安朗,你主人是谁,是君侯,还是岳子期?”

    安朗俯身惶恐道:“奴才自幼服侍君侯,跟随安总管,从来忠心不二,只是君侯命奴才佐明姬理事,奴才怕明姬在家日浅,冒然卷进是非之中。”

    明玉闻言缓下心火,将图纸收好,交于安朗。

    “我明白。但由这图纸看来,事关重大,不管牵扯出谁,都必须肃清。你先出去,张浩我来审,若审接过是我多心,得罪岳子期,也全由我来承担。”

    *

    张浩被一桶冷水浇醒,醒来已被绑在冰冷铁椅上,口中塞紧布团,喉间满是窒息之感。

    他放眼四望,屋里除了两个带刀侍卫,就是一年轻女子,云鬓雾鬟,秀质无双,坐在对面清凌凌看他。

    他见这女子的相貌气度,猜测她便是褚策大费周章新娶回来的明姬。

    他垂头见衣袍已破,便知图纸已暴露,再无生念,显出凄怆神色。只想若明玉审问,他就咬舌自尽。

    却见明玉叫走侍卫,取出一只粗长银针,由他肩颈刮过,带起刺痛麻痒之感。

    明玉历声问:“先如实说,图是谁画的。”

    张浩垂首紧抿双唇,闭口不答。

    自然不是他,他没有任何才干,更不通军事。受岳子期关照,也只是依托与肃陵各处的关系,方便跑腿带信、运输货物而已。但他咬牙不语之态,显出这事实有蹊跷。

    明玉不再迟疑,举针往他左肋下刺去。针扎进肉里,又痛又涨痛,他眼中涌出一阵热泪。

    刺的终归不是要害。他忽而抬头眼瞪明玉,倔强咧嘴——

    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女人,女人能有什么厉害,便是用刑,都是些针儿线儿的。他见过更多残酷情形,不屑于明玉这些小手段。

    他一派毅然模样,明玉轻轻击掌,莞尔俯身对他低语:

    “是了,人人说李茜嫁了个铁血英雄,胜你千万倍。你今次一定要硬了骨头,咬紧牙关,叫李茜和旁人看清楚,你也不是脓包软蛋。”

    明玉语声轻佻,似是怂恿戏言,却让张浩浑身簌簌,如堕冰渊。

    他最害怕的事发生了,暗自惊悔肠断——他收到李茜口信,欣喜若狂,莽撞闯来赴约,不想竟将推她入火海。

    张浩急急摇头,恨望明玉,“没有,全都与李茜无关!”

    但他口中塞满布团,发出的都是呜咽声响。

    “无关?”他极力撇清之意,明玉会得,轻笑道:“我可亲眼见到,你与李茜抱到一处,你还交给她什么东西。偷情和通敌,两样罪加身,李茜会遭遇什么,我真说不好。”

    “你空口无凭,无证无据!”明玉抽开张浩口中布条,张浩双眼血红,挣扎嚎叫。

    明玉恐他自尽,又迅速堵上,朝他再刺两针,方缓缓开口。

    “没有证据?你真是天真可笑。通敌之罪,我只需将你的图纸往她枕中一塞,明日带人搜查便可坐实。至于偷情,根本无需我栽赃,证据就在李茜肚子里。”

    “想来有三个月多,再过些时日就得显肚子。她倒忍得辛苦,裹胸缠腹,用兔子血假造月事,连大夫都不敢瞧。但三个月前,君侯在阳城述职未归,你们偷偷做了什么好事,还需要我细说?”

    明玉色厉内荏,其实拿捏不定。在她看来,府上管束严苛,李姬与张浩便是寻机相会,也断然没胆苟且。她有意包庇李茜,不欲追求细节,只避重就轻,乱说个大概,试图诈一诈张浩。

    但张浩脸上,惊喜悔愧轮换交替,最后一片黯然,显然确有其事。

    好了,明玉掐住了张浩命门,心里却翻江倒海。

    张浩低下头,含糊发出一声响,似是一个名字。明玉快手抽出布条,听他说道:“吴述,建武将军吴述。”

    “所图为何?说清楚,李茜可以活命。”

    张浩垂头瘫软,不复先前的倔强之色。

    “我不知道,我只是负责送些信出去,自肃陵侯拟定归营操演,吴将军就频繁叫我送信,又叫我陆续带一些人混进大营。还有一些货。”

    “都是些什么人,什么货物?”

    “我不清楚,看那些人身手很好,说的是南边口音。”

    “货呢?”

    张浩抿唇摇头,明玉欺近冷笑。

    “张浩,李茜因你胆大包天,我也会因肃陵侯大开杀戒,你吞吞吐吐磨时间,我明日就把李茜交出去惩治。”

    言毕她又刺入一针。这一针更长,直刺胸口,张浩身心俱创,痛不欲生。

    他仰脸哀求:“明姬,我不是不说,是我真不知道,吴述不是庸人,怎会事事交给我?只有一次,我见那货箱没有装紧,帮忙整了一下,看是寻常军需,但那底下,有硫磺硝石味道。”

    明玉蹙眉坐下,理清了思路。吴述画图,显然是密传军中情报,偷藏武人,应该是想埋伏行刺,而私藏硫磺硝石——

    忽忆起图纸上的密标,恍然大悟。

    褚策曾说破阵之法后背空虚,所以加倍盾兵防守,将左右后三面围个严实,若是吴述事先在校场埋硫磺引火,则阵里必隳突大乱。而那些武人潜藏阵中,借困乱之际刺杀主帅,便大功告成。

    先前图纸上特别标注主帅位置,就是想说明,褚策也会在阵中。

    但他们做这等冒险之事,又是为谁?

    明玉料想张浩也不知深处的事,多审无益,匆忙写一封书信,叫来安朗,要他亲自入军营,将图纸与信件一并交给褚策。

    第三日鸡鸣时分,安朗回府,递上褚策手书,手书洋洋洒洒写满两页纸。明玉看过头一张纸,哭笑不得。

    “一别大半月,不知卿妹安好否?家宅中事均不易,卿妹为难,千万要闲逸养身,不要愁苦劳神…郎忆卿妹,朝朝暮暮,登高望远,不见沙场点将,只见天人隐现云中…长夜不寐,枕卿妹随身绢帕,稍稍安眠…”

    这紧要关头,他还有心思表达思慕。字里行间,啰啰嗦嗦,全是卿妹卿妹。

    明玉不耐烦翻到后一页,才见他写道:“事俱知悉,你即刻释张浩,余事交给安朗,我另有安排。你切勿忧心,只管裁春衣,加餐饭,养足精气,候郎君归来。”

    明玉收了信,让安朗依旧等在檐下,独身进门。

    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她便是想留张浩,也力不能及。

    便对张浩说道:“你与李茜的事,我未曾对君侯说,其他人也不知晓。所以李茜死活全在我。她倒不是没有活路,只需你听话,按照安朗说的做,该交待的都交待,和李茜有关的一个字都别说。”

    张浩潸然泪下,沉重点头,跟了安朗去了。明玉回房中补眠,又唤来宝镜,对她低声嘱咐一阵。

    内眷所居的后宅,总有种别样的氛围。不管外头怎么刀林箭雨,血火交融,只要没有打破那座朱漆大门,这里便恍惚如梦,终日弥散着一股宁谧轻柔,莺翠娇啼,卉木萋萋,夹些婉转笑语。

    明玉穿行园中,见那芳香娇红一群女子,彤云一般游弋在画廊曲桥间,不由遐思。

    若是来生做个男的,必定也收一这窝美眷,由她们费尽心思从发梢打扮到脚趾,攀比取悦自己。她再伸手一点,挑出那最美的上前,看美人喜极而泣,柔情似水,跪地侍奉,淋漓共赴一场春宵巫山。

    真是神仙待遇,难怪世间男子多迷恋红粉窟中,但褚策没这个命消受,或说男子都没这命消受——偌大囚笼,各怀居心,男人压榨女人青春,女人啃噬男人骨血。

    浮生如恶梦,恩怨现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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