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早膳时分, 裴恭急来求见，说昨日夜里城西军中突然起火, 险些引发营啸。幸亏天降大雨，火势不旺, 他在营中控制局势, 未有人员伤亡。而他彻夜严查起火原因, 竟查出是潜在良民中的绿巾残党，蓄意纵火。
而先前褚策下“人头令”，就是要樊城由上至下人人作保担责, 以区别绿巾和良民。眼下有人以身试法，褚策自然会追究到底，杀鸡儆猴，高压震慑。
便问道：“何人主谋？”
裴恭答：“原城西经营油铺的，名叫殷开。”
“谁点的人头？”
裴恭答：“刘氏五郎的妻舅曾秀, 曾秀有个小妾，是殷开的妹子。”
褚策颔首道：“刘氏是大族, 先不动他。追咎到曾秀为止, 相关人等，一律处斩。”
裴恭道：“末将也作此想, 已将人犯扣留, 刑场备好。今日就可行刑, 君侯去不去监斩？”
褚策道：“去, 吃完饭就去。再驱樊城城民都去刑场观刑。你辛苦一夜, 先去外头吃点, 等我和你一起。”
再入内室，默然坐下吃饭，临行前面色铁青，对明玉嘱咐：“近日暴雨泥泞，你不要去城中闲转。”
明玉答说知道了，未多追问。只起身备好斗笠蓑衣，搁在一边。
褚策素来杀伐重，明里打仗，杀敌如割草不提，暗中弄死的也不在少数，其中不乏无辜冤死者，他亦心知肚明。
可他做这些事，多小心避开明玉。说不出为什么，只是直觉。渐渐两人达成一种默契，他不揭给她看，她也不问。
待他出门，宝镜才轻脚溜出来。
昨夜打断二人房事，宝镜本就不安。今早见褚策脸色不好，与明玉不怎言语，更是紧张。
“大雨天，君侯是干什么去？”
明玉冷笑，“他还能干什么好事，去杀人。”
宝镜不响，心有戚戚。顿了一会儿说道：“我昨天眼皮跳，就说近日不安宁，莫姑娘犯病胡说，君侯老似心情不好。小姐操劳。”
*
褚策来到刑场，滂沱大雨连天，雷声隐隐滚在浓云中，他目所及处，茫茫一片水色。
裴恭上前，递上处决名单。
褚策问：“人都核对清楚了？”
裴恭谨慎答道：“核对无误，只等君侯下令。”
褚策点头，于高台上就坐，环视冒雨围观的攘攘人群，接过名单，草草画勾、落字。
裴恭俯身接过，穿过雨幕，走上邢场。
邢场上，纵火主谋殷开跪绑着，等待斩首。背后插一块木牌，罪名是绿巾乱党。
暴雨像鞭子一样笞打在他脸上，他睁不开眼睛。旁边和身后，一排排的人。当中几个他认识，还有许多不认识的，均被安上同样的罪名，捆个严实，跪在地上候斩。
他强眯着眼，依稀瞧见他亲妹子，缩在雨里瑟瑟哀泣，又瞧见平日横行霸道的曾秀，哭得眼泪鼻涕，还似尿了裤子。
而他和他们都不一样，自知是死，视死如归，只等看老天何时开眼。
他硬朗，只因心有冤恨，极大的冤恨——
想早些年，他有田有产，连年好收成，日子富足。却因自家的地邻着刘氏的地，让他们眼红，找空子占了。他告到城令那里，无人愿管。
而他老父胆小怕事，劝他算了。说民不与官斗，刘氏家大业大，关系通天，怎斗得过？不如趁他们尚好说话，央求着留小块地，再求他们少收些租便好。他万般不情愿，也照做了。
但草民窝囊，喝凉水都能噎着，青天白日行路，也处处是阴沟陷阱。
他有个妹子，自幼娇滴滴，许的是他拜把兄弟，还未过门。一日来田头送饭，被刘氏五郎的妻舅曾秀瞧上，强行收进房里。
他又要去告，又没人管，欲拉拜把兄弟一起闹，那拜把兄弟反说他暗地悔婚，用妹子攀附大户，拼命撇清关系。
而攀附大户的名声，不久就落实了。
曾秀虽然横行霸道，对他妹子还算亲厚。那年天灾收成不好，曾秀就把城西的油铺交他打理。他妹子偶尔回家串门，姑奶奶回门架子大，捏着嗓子嫌这嫌那，又骂他。
“你别成日发牢骚，缺吃少穿了吗？要不是我，你有今日？你去看那田头，交不起租揭不开锅的，成片成片。”
他见不得妹子那轻狂样，抬手扇了一巴掌，骂一句浪货丢人现眼，还要再施拳脚，被家人拉开。
家里老父老母，指着他骂，又抱着妹子连哭带求，似是生怕妹子回去说与曾秀，从此丢了油铺。
那一团哭声中，他口里泛出苦意。
他不明白，明明是那些人霸人田地，侵吞钱粮，怎成了他不对，还向他们求恩惠讨饭吃？
心里便有股劲儿，想做些事情。听闻乡中有人筹钱，往阳城告状，便暗中施与许多，只盼允阳王听到此间不公，能够惩奸除恶，还复清明。
后来那告状之人，未到半路就被打死，死前还供出参与筹钱的人，多人均遭牵连。幸亏他留了个心眼，没有现身留名，得以逃脱。
但这侥幸脱身，让他心灰意冷，觉得谁都不可再信，消沉了许久。直到遇着那些传道的方士。
那些方士从中州来，应绿巾首领派遣，前来布道。个个灰袍草履，眉间清朗，目含慈悲，又一张张好嘴，说要改天换地。
开始没人信。可他们一直说，反复说，愈挫愈勇地说，直说得殷开信了，小吏们信了，还有许多和他一样，瞧着殷实，实际受了不少苦处的富户都信了。
再等他亲眼见到方士背后的绿巾军，一个个坚毅孔武的硬汉子，他便全心全意服帖了。
前边幽城生变，而后樊城也变。绿巾形势一片大好，他们和着城里还有血气的年轻人，杀城令，囚刘氏，生擒大公子，逼退小史将军。再全城布告，只要休整一阵子，便可以继续南下，解救穷苦中人。
虽未听说绿巾们往后怎样整顿樊城，殷开看他们将刘、曾两家下狱，无端大喜，跟着振臂高呼，誓要改天换地。
哪知不过一月，来个肃陵侯，在几天之间，把那些磊落精干的绿巾军全杀光。他见势不妙，跑回家烧掉绿巾，透着窗听见街上人仰马翻的惨叫，心知这是真打仗了。
肃陵侯进驻城中，释放豪族，驱逐有绿巾嫌疑者去东郊看管。他本难以逃过，却有幸是全家唯一男丁，妹子拼力保他，苦求曾秀，曾秀点人头时亦为他担保，留他在城中。但他还是有恨，眼睁睁看一切又回到从前——
那肃陵侯，一入樊城，就杀尽那些被迫起事的，放了刘氏，放了曾家，放了那些罪行累累的人，不追其过错。可见与他们是一伙的，老天不公道。
老天不公道，让草民也生一张嘴，却诉说无门。倒不如一出生，就做个行尸走肉。
那就不必放火，不必打仗，不必跃跃张口要说，也不必期待说了便能匡复正道。
强的说不通，说的通的靠不住，他心中彻凉，所以被擒之后，未有一句喊冤。
但大刀当真临头，他远看那肃陵侯坐在高台上，风雨雷电不可撼动，似是顶天立地。他脏腑内生出翻腾热气，似见一丝光亮，于是拼尽最后一口气，恨声嚎道，“草民有冤，草民有冤要诉——”
然而褚策隔得太远，他的声音被暴雨吞没，根本没人听到。监斩的裴恭一声怒吼，接连手起刀落。
一切戛然而止。冤江怒海也好，灶头烟火也好，这世间所有巨大的琐碎的，都与他再没有关系了。
他也有窃喜的，那曾秀，被他拉着一块死了。
暴雨一连下了十多天，参与纵火的绿巾残党与点他们人头为之担保的人，无论家世出处，一律问斩，三十多颗青而肿胀的首级，悬在城中，以慑众人。
*
韩宁依令追杀余寇，余寇遭穷追之下，弃甲往东面逃去，意欲躲进山中。
韩宁途中追杀了近一半，临山脚遇到大雨不断，上山艰难，便围住山脚，与余寇死耗。
他沿山脚巡视，遥望堤坝高筑，犹如土墙，抓来一老头问话，说是黑水堤坝。近年黑水泛滥，所以堤坝越筑越高。
韩宁命两骑兵前去探看，骑兵回来报说，大雨之下黑水涨流，但未及堤坝，无需担忧。
韩宁犹疑，看那密雨中光秃秃一座山，草木稀少，只有山顶一处茂林，山腰岩土裸露，泥沙雨刷而下。他轻蔑一笑，对部众命令道：“撤。”
部众讶异。他们前来剿杀绿巾匪徒，意在歼灭，杀一个便是少一分祸患，这已追到山脚下，还退回去，又是何意？
却听韩宁喝道：“不必在此恋战，有什么责罚我担着。分批撤走。”
韩宁机敏。见这群余寇慌不择路爬到秃山上，又被围困多日，自是伤病饥乏。而这大雨，看似不下个十天不会止。雨水冲刷，山上泥石俱下，余寇有命上去，怕也无命下来。
又回望身处的洼地，再想高筑的堤坝，决意撤兵——
他带的一众骑兵，都是精锐，需保存好带回去，不能在这被泥石砸死，或是被淹留住了。
*
韩宁回到城中，先去营房换了身衣服。正光着膀子，见裴恭拎着酒壶花生不请自来。
裴恭歪坐在椅子上，两指头对着一捻，花生米红衣破碎。他轻轻一吹，抛去口中嚼着，戏谑道：“哟，小舅老爷回来了，怎么，这次又削了几个脑袋？”
韩宁在军中声名不好。他根基单薄却冒头快，为人又嚣张不知收敛，以致遭人妒羡。常有人说他是因着裙带关系，受褚策提拔才节节高升，背地叫他“小舅老爷”，作嘲笑酸话。
而这裴恭更甚旁人，当面叫来，似是故意激他。
韩宁也不恼，拿起脏衣服扔裴恭脸上，笑说，“没你能耐，没削着。”
“没削着也是大红人啊。”裴恭翘腿，又丢一颗花生米入口，醉眼打量韩宁。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裴恭专爱招惹韩宁。似苍蝇逐臭蛋，逮着韩宁较劲，一次比一次过激，不惹怒他不算完。
裴恭眼神淌在韩宁身上，嘴里啧啧赞叹。
“小舅老爷一表人才，又有个貌若天仙的义妹，兄妹两个都讨得君侯喜欢，难怪节节高升。我就没那个命。”
韩宁回头轻哼，裴恭笑，悠悠砸一口酒，脸上泛起猥琐。
“我听庞将军说，小舅老爷的妹子，也就是君侯正盛宠的小娘子，长得人间罕见的俊俏，是西子见了要心痛，王嫱见了要惭羞，君侯日夜离不得身。可我就觉着怪了，那般美人，小舅老爷怎不心动，反而拱手让人？莫非是要学董贤李延年，举妹进主，求个荣宠之路？或是像范蠡吕不韦，先过了道手，才割爱转赠？”
裴恭自摇头晃脑地戏说，韩宁面色旋变。
便抬脚屈蹬椅上，足间顶裴恭要害。一手紧锁咽喉，另一手反剪其左臂，猛一发力，拧出咯咯声。
裴恭侧身欲闪，却不过韩宁力道浑厚，腹部又被尖刀抵住，登时动弹不得。
而那韩宁低头，与他面对面不过一寸距离，剑眉凤眼，杀机迸现。额间几缕湿发飘绕，衬得眼角黑痣妖冶。
“裴恭，你少在我面前翘尾巴。硬斗起来，老庞我都敢当面活掏了，何况你？”
韩宁拿刀划过裴恭肚子，力气不大，却已将裴恭外衫割开。刀尖一转，挑烂裴恭腰带，勾起抛到一边。
“至于我妹子，是良家好女，虽没做正妻，却是他重礼下聘娶回去的，跟你认识的娘们姐儿不一路。你再不干不净私议她，不单我削你，他也要把你那东西生揪下来。”
他动了真格。裴恭的脸由红转紫，已是窒息，手脚无力抵抗。只好强挤出笑颜，服软道：“小舅老爷身手不凡，受教，受教！我一粗人，只与你开开玩笑，以后知道了，再不说。”
韩宁深望他半晌，陡然松手，退到一边，继续穿衣扎腰带。
忽而转身瞅一眼桌上散落的花生，又冲裴恭咧嘴一笑。
“看你吃的砢碜，几颗花生下酒，我正要去他那里，你等我一会儿。我让我妹子包些好菜来，晚上我俩好好喝一顿。”
韩宁笑得坦荡，露出一排白亮牙齿，似是刚刚那冲突从未发生。
裴恭松松脖子，亦如无其事高声笑说，“好勒，就等小舅老爷回来。”
却一面揉肩送他出去，一面暗叹——
小舅老爷？全是低看他了，这是一只顶着潘安脸的狼崽。以为他靠皮相裙带上位，不想利索凶狠，变脸迅疾，十分不好惹。
韩宁到时，褚策外出未归。明玉叫人布置一桌饭菜，让他边吃边等。
韩宁未作推辞，见明玉略有萎靡，便关切问道：“我瞧你脸色不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明玉与褚策争执，正闹着别扭，却不愿让韩宁知道，多生枝节，只轻声抱怨：“行军在外，人手不够，许多事情要我亲力亲为。近日雷雨，小莫也病了，我还得照看她。”
韩宁安心笑道：“应该的。你也别太骄矜，嫁谁都得操持家务，别指望和小时候一样，坐在绣阁里颐指气使。要我说他对你不错，换作我，见你平日做作样，打到你没脾气为止。”
这样的话别人都说不得，唯有韩宁说，明玉才毫不介意。甚至嘴都不犟，只笑着给他添菜。
韩宁也不多说，埋头吃饭。温淡的情意在两人间浅浅铺开，像一层纱，被时间洗得薄了旧了，却盖在身上柔软舒适，刚刚好。
韩宁吃了一阵，忽低声问道：“你怀孕没有？”
“没。”明玉神色一变，微愠望他，“他叫你来劝我？”
“不是。人家有分寸，又不像你。公事私事，许多他都不和我说。”
韩宁登耸眉轻哼一声，又凝了半晌，沉声说道：“没那纠缠也好，但他肯定想要。男人都巴望子嗣丰盛，传续香火。但你嫁也嫁了，日长日短，都须先让自己好过。我毕竟是外人，细处照应不到你，许多事也是事后听说，干着急。你实在不愿意，就想个让他舒心的理由，别傻吃眼前亏。”
明玉浅笑，心中酸涩，“你不必担心。是我该照应你，却照应不全，只能给你送些钱，备点吃喝。”
正两厢忧愁絮话，一阵熟悉脚步临近，褚策与岳子期回来。
岳子期见二人，立即闪到中间，围着那桌子转一圈，拍韩宁笑道：“娘家兄弟果然待遇不一样，一来就小灶开，比我们吃的好太多了。”
而先前褚策下“人头令”，就是要樊城由上至下人人作保担责, 以区别绿巾和良民。眼下有人以身试法，褚策自然会追究到底，杀鸡儆猴，高压震慑。
便问道：“何人主谋？”
裴恭答：“原城西经营油铺的，名叫殷开。”
“谁点的人头？”
裴恭答：“刘氏五郎的妻舅曾秀, 曾秀有个小妾，是殷开的妹子。”
褚策颔首道：“刘氏是大族, 先不动他。追咎到曾秀为止, 相关人等，一律处斩。”
裴恭道：“末将也作此想, 已将人犯扣留, 刑场备好。今日就可行刑, 君侯去不去监斩？”
褚策道：“去, 吃完饭就去。再驱樊城城民都去刑场观刑。你辛苦一夜, 先去外头吃点, 等我和你一起。”
再入内室，默然坐下吃饭，临行前面色铁青，对明玉嘱咐：“近日暴雨泥泞，你不要去城中闲转。”
明玉答说知道了，未多追问。只起身备好斗笠蓑衣，搁在一边。
褚策素来杀伐重，明里打仗，杀敌如割草不提，暗中弄死的也不在少数，其中不乏无辜冤死者，他亦心知肚明。
可他做这些事，多小心避开明玉。说不出为什么，只是直觉。渐渐两人达成一种默契，他不揭给她看，她也不问。
待他出门，宝镜才轻脚溜出来。
昨夜打断二人房事，宝镜本就不安。今早见褚策脸色不好，与明玉不怎言语，更是紧张。
“大雨天，君侯是干什么去？”
明玉冷笑，“他还能干什么好事，去杀人。”
宝镜不响，心有戚戚。顿了一会儿说道：“我昨天眼皮跳，就说近日不安宁，莫姑娘犯病胡说，君侯老似心情不好。小姐操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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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策来到刑场，滂沱大雨连天，雷声隐隐滚在浓云中，他目所及处，茫茫一片水色。
裴恭上前，递上处决名单。
褚策问：“人都核对清楚了？”
裴恭谨慎答道：“核对无误，只等君侯下令。”
褚策点头，于高台上就坐，环视冒雨围观的攘攘人群，接过名单，草草画勾、落字。
裴恭俯身接过，穿过雨幕，走上邢场。
邢场上，纵火主谋殷开跪绑着，等待斩首。背后插一块木牌，罪名是绿巾乱党。
暴雨像鞭子一样笞打在他脸上，他睁不开眼睛。旁边和身后，一排排的人。当中几个他认识，还有许多不认识的，均被安上同样的罪名，捆个严实，跪在地上候斩。
他强眯着眼，依稀瞧见他亲妹子，缩在雨里瑟瑟哀泣，又瞧见平日横行霸道的曾秀，哭得眼泪鼻涕，还似尿了裤子。
而他和他们都不一样，自知是死，视死如归，只等看老天何时开眼。
他硬朗，只因心有冤恨，极大的冤恨——
想早些年，他有田有产，连年好收成，日子富足。却因自家的地邻着刘氏的地，让他们眼红，找空子占了。他告到城令那里，无人愿管。
而他老父胆小怕事，劝他算了。说民不与官斗，刘氏家大业大，关系通天，怎斗得过？不如趁他们尚好说话，央求着留小块地，再求他们少收些租便好。他万般不情愿，也照做了。
但草民窝囊，喝凉水都能噎着，青天白日行路，也处处是阴沟陷阱。
他有个妹子，自幼娇滴滴，许的是他拜把兄弟，还未过门。一日来田头送饭，被刘氏五郎的妻舅曾秀瞧上，强行收进房里。
他又要去告，又没人管，欲拉拜把兄弟一起闹，那拜把兄弟反说他暗地悔婚，用妹子攀附大户，拼命撇清关系。
而攀附大户的名声，不久就落实了。
曾秀虽然横行霸道，对他妹子还算亲厚。那年天灾收成不好，曾秀就把城西的油铺交他打理。他妹子偶尔回家串门，姑奶奶回门架子大，捏着嗓子嫌这嫌那，又骂他。
“你别成日发牢骚，缺吃少穿了吗？要不是我，你有今日？你去看那田头，交不起租揭不开锅的，成片成片。”
他见不得妹子那轻狂样，抬手扇了一巴掌，骂一句浪货丢人现眼，还要再施拳脚，被家人拉开。
家里老父老母，指着他骂，又抱着妹子连哭带求，似是生怕妹子回去说与曾秀，从此丢了油铺。
那一团哭声中，他口里泛出苦意。
他不明白，明明是那些人霸人田地，侵吞钱粮，怎成了他不对，还向他们求恩惠讨饭吃？
心里便有股劲儿，想做些事情。听闻乡中有人筹钱，往阳城告状，便暗中施与许多，只盼允阳王听到此间不公，能够惩奸除恶，还复清明。
后来那告状之人，未到半路就被打死，死前还供出参与筹钱的人，多人均遭牵连。幸亏他留了个心眼，没有现身留名，得以逃脱。
但这侥幸脱身，让他心灰意冷，觉得谁都不可再信，消沉了许久。直到遇着那些传道的方士。
那些方士从中州来，应绿巾首领派遣，前来布道。个个灰袍草履，眉间清朗，目含慈悲，又一张张好嘴，说要改天换地。
开始没人信。可他们一直说，反复说，愈挫愈勇地说，直说得殷开信了，小吏们信了，还有许多和他一样，瞧着殷实，实际受了不少苦处的富户都信了。
再等他亲眼见到方士背后的绿巾军，一个个坚毅孔武的硬汉子，他便全心全意服帖了。
前边幽城生变，而后樊城也变。绿巾形势一片大好，他们和着城里还有血气的年轻人，杀城令，囚刘氏，生擒大公子，逼退小史将军。再全城布告，只要休整一阵子，便可以继续南下，解救穷苦中人。
虽未听说绿巾们往后怎样整顿樊城，殷开看他们将刘、曾两家下狱，无端大喜，跟着振臂高呼，誓要改天换地。
哪知不过一月，来个肃陵侯，在几天之间，把那些磊落精干的绿巾军全杀光。他见势不妙，跑回家烧掉绿巾，透着窗听见街上人仰马翻的惨叫，心知这是真打仗了。
肃陵侯进驻城中，释放豪族，驱逐有绿巾嫌疑者去东郊看管。他本难以逃过，却有幸是全家唯一男丁，妹子拼力保他，苦求曾秀，曾秀点人头时亦为他担保，留他在城中。但他还是有恨，眼睁睁看一切又回到从前——
那肃陵侯，一入樊城，就杀尽那些被迫起事的，放了刘氏，放了曾家，放了那些罪行累累的人，不追其过错。可见与他们是一伙的，老天不公道。
老天不公道，让草民也生一张嘴，却诉说无门。倒不如一出生，就做个行尸走肉。
那就不必放火，不必打仗，不必跃跃张口要说，也不必期待说了便能匡复正道。
强的说不通，说的通的靠不住，他心中彻凉，所以被擒之后，未有一句喊冤。
但大刀当真临头，他远看那肃陵侯坐在高台上，风雨雷电不可撼动，似是顶天立地。他脏腑内生出翻腾热气，似见一丝光亮，于是拼尽最后一口气，恨声嚎道，“草民有冤，草民有冤要诉——”
然而褚策隔得太远，他的声音被暴雨吞没，根本没人听到。监斩的裴恭一声怒吼，接连手起刀落。
一切戛然而止。冤江怒海也好，灶头烟火也好，这世间所有巨大的琐碎的，都与他再没有关系了。
他也有窃喜的，那曾秀，被他拉着一块死了。
暴雨一连下了十多天，参与纵火的绿巾残党与点他们人头为之担保的人，无论家世出处，一律问斩，三十多颗青而肿胀的首级，悬在城中，以慑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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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宁依令追杀余寇，余寇遭穷追之下，弃甲往东面逃去，意欲躲进山中。
韩宁途中追杀了近一半，临山脚遇到大雨不断，上山艰难，便围住山脚，与余寇死耗。
他沿山脚巡视，遥望堤坝高筑，犹如土墙，抓来一老头问话，说是黑水堤坝。近年黑水泛滥，所以堤坝越筑越高。
韩宁命两骑兵前去探看，骑兵回来报说，大雨之下黑水涨流，但未及堤坝，无需担忧。
韩宁犹疑，看那密雨中光秃秃一座山，草木稀少，只有山顶一处茂林，山腰岩土裸露，泥沙雨刷而下。他轻蔑一笑，对部众命令道：“撤。”
部众讶异。他们前来剿杀绿巾匪徒，意在歼灭，杀一个便是少一分祸患，这已追到山脚下，还退回去，又是何意？
却听韩宁喝道：“不必在此恋战，有什么责罚我担着。分批撤走。”
韩宁机敏。见这群余寇慌不择路爬到秃山上，又被围困多日，自是伤病饥乏。而这大雨，看似不下个十天不会止。雨水冲刷，山上泥石俱下，余寇有命上去，怕也无命下来。
又回望身处的洼地，再想高筑的堤坝，决意撤兵——
他带的一众骑兵，都是精锐，需保存好带回去，不能在这被泥石砸死，或是被淹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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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宁回到城中，先去营房换了身衣服。正光着膀子，见裴恭拎着酒壶花生不请自来。
裴恭歪坐在椅子上，两指头对着一捻，花生米红衣破碎。他轻轻一吹，抛去口中嚼着，戏谑道：“哟，小舅老爷回来了，怎么，这次又削了几个脑袋？”
韩宁在军中声名不好。他根基单薄却冒头快，为人又嚣张不知收敛，以致遭人妒羡。常有人说他是因着裙带关系，受褚策提拔才节节高升，背地叫他“小舅老爷”，作嘲笑酸话。
而这裴恭更甚旁人，当面叫来，似是故意激他。
韩宁也不恼，拿起脏衣服扔裴恭脸上，笑说，“没你能耐，没削着。”
“没削着也是大红人啊。”裴恭翘腿，又丢一颗花生米入口，醉眼打量韩宁。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裴恭专爱招惹韩宁。似苍蝇逐臭蛋，逮着韩宁较劲，一次比一次过激，不惹怒他不算完。
裴恭眼神淌在韩宁身上，嘴里啧啧赞叹。
“小舅老爷一表人才，又有个貌若天仙的义妹，兄妹两个都讨得君侯喜欢，难怪节节高升。我就没那个命。”
韩宁回头轻哼，裴恭笑，悠悠砸一口酒，脸上泛起猥琐。
“我听庞将军说，小舅老爷的妹子，也就是君侯正盛宠的小娘子，长得人间罕见的俊俏，是西子见了要心痛，王嫱见了要惭羞，君侯日夜离不得身。可我就觉着怪了，那般美人，小舅老爷怎不心动，反而拱手让人？莫非是要学董贤李延年，举妹进主，求个荣宠之路？或是像范蠡吕不韦，先过了道手，才割爱转赠？”
裴恭自摇头晃脑地戏说，韩宁面色旋变。
便抬脚屈蹬椅上，足间顶裴恭要害。一手紧锁咽喉，另一手反剪其左臂，猛一发力，拧出咯咯声。
裴恭侧身欲闪，却不过韩宁力道浑厚，腹部又被尖刀抵住，登时动弹不得。
而那韩宁低头，与他面对面不过一寸距离，剑眉凤眼，杀机迸现。额间几缕湿发飘绕，衬得眼角黑痣妖冶。
“裴恭，你少在我面前翘尾巴。硬斗起来，老庞我都敢当面活掏了，何况你？”
韩宁拿刀划过裴恭肚子，力气不大，却已将裴恭外衫割开。刀尖一转，挑烂裴恭腰带，勾起抛到一边。
“至于我妹子，是良家好女，虽没做正妻，却是他重礼下聘娶回去的，跟你认识的娘们姐儿不一路。你再不干不净私议她，不单我削你，他也要把你那东西生揪下来。”
他动了真格。裴恭的脸由红转紫，已是窒息，手脚无力抵抗。只好强挤出笑颜，服软道：“小舅老爷身手不凡，受教，受教！我一粗人，只与你开开玩笑，以后知道了，再不说。”
韩宁深望他半晌，陡然松手，退到一边，继续穿衣扎腰带。
忽而转身瞅一眼桌上散落的花生，又冲裴恭咧嘴一笑。
“看你吃的砢碜，几颗花生下酒，我正要去他那里，你等我一会儿。我让我妹子包些好菜来，晚上我俩好好喝一顿。”
韩宁笑得坦荡，露出一排白亮牙齿，似是刚刚那冲突从未发生。
裴恭松松脖子，亦如无其事高声笑说，“好勒，就等小舅老爷回来。”
却一面揉肩送他出去，一面暗叹——
小舅老爷？全是低看他了，这是一只顶着潘安脸的狼崽。以为他靠皮相裙带上位，不想利索凶狠，变脸迅疾，十分不好惹。
韩宁到时，褚策外出未归。明玉叫人布置一桌饭菜，让他边吃边等。
韩宁未作推辞，见明玉略有萎靡，便关切问道：“我瞧你脸色不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明玉与褚策争执，正闹着别扭，却不愿让韩宁知道，多生枝节，只轻声抱怨：“行军在外，人手不够，许多事情要我亲力亲为。近日雷雨，小莫也病了，我还得照看她。”
韩宁安心笑道：“应该的。你也别太骄矜，嫁谁都得操持家务，别指望和小时候一样，坐在绣阁里颐指气使。要我说他对你不错，换作我，见你平日做作样，打到你没脾气为止。”
这样的话别人都说不得，唯有韩宁说，明玉才毫不介意。甚至嘴都不犟，只笑着给他添菜。
韩宁也不多说，埋头吃饭。温淡的情意在两人间浅浅铺开，像一层纱，被时间洗得薄了旧了，却盖在身上柔软舒适，刚刚好。
韩宁吃了一阵，忽低声问道：“你怀孕没有？”
“没。”明玉神色一变，微愠望他，“他叫你来劝我？”
“不是。人家有分寸，又不像你。公事私事，许多他都不和我说。”
韩宁登耸眉轻哼一声，又凝了半晌，沉声说道：“没那纠缠也好，但他肯定想要。男人都巴望子嗣丰盛，传续香火。但你嫁也嫁了，日长日短，都须先让自己好过。我毕竟是外人，细处照应不到你，许多事也是事后听说，干着急。你实在不愿意，就想个让他舒心的理由，别傻吃眼前亏。”
明玉浅笑，心中酸涩，“你不必担心。是我该照应你，却照应不全，只能给你送些钱，备点吃喝。”
正两厢忧愁絮话，一阵熟悉脚步临近，褚策与岳子期回来。
岳子期见二人，立即闪到中间，围着那桌子转一圈，拍韩宁笑道：“娘家兄弟果然待遇不一样，一来就小灶开，比我们吃的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