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宁立即起身, 退到一边对二人肃然行礼。褚策挥手笑道：“无妨，你接着吃, 吃完再说怎么回事。”似是全不在意。
韩宁断然不会回座，只将所见情形、退兵缘由一一细说。
“末将见那樊城以东诸县, 房屋破烂, 村落凋敝, 纵有乱匪逃下山，也做不得乱。而那里又尽是河谷洼地，向乡人打听得, 近年暴雨，都旷日持久，末将恐驻留在那，反被积水淹困，难以返还, 得不偿失。所以下令撤兵。”
“且末将以为，这暴雨时分, 我军难以攻幽城, 幽城乱匪却有悲愤断腕之心，只怕会趁雨冒死袭扰。我军当汇集樊城近地, 加强樊城西防守, 待日晴, 再攻取幽城。而樊城地势高, 不同于周郊低洼之地, 调回兵马囤聚在此, 也省去日后道路泥泞，调集困难的麻烦。”
“很好。”褚策点头嘉许，对韩宁笑道：“你近来见地长进。”
“但这大雨下个不止，黑水涨流，不知东边沿河的几个县会不会遭殃。”岳子期幽然插话。
褚策举盏喝茶，沉顿一会儿，“顾不得那么多，沿河几县是凋敝之地，就是有些损伤，只能先忽略不计。”
明玉听得这番对话，默然起身，将桌上吃食包了些留给韩宁，转身回房看莫初去了。
而后果如他们所料，褚策甫撤回各处人马聚集樊城，便有幽城绿巾雨夜偷袭。便下令高筑防事，坚壁不出，待雨弱时，以火油箭弩猛袭，如此来来回回近十天，偷袭的绿巾军偃旗息鼓。
而另一事，被岳子期的乌鸦嘴说中，倾盆大雨十余日，黑水大涨，几处接连决堤，最后竟泄个硕大的口子。黑水连同山洪狂泄而下，将那本就凋敝的临河几县冲的垮散。
褚策连夜做了应急之策，领了樊城官吏良民，在城外高地迎难民。亲自冒着大雨，慷慨呼吁，说这艰难困苦时，要万众一心搭建庇所，又带来粮食，命官吏轮岗施粥，每日两顿。
这应急的粮食从何处来？均是樊城大族富户捐筹的。但与其说是筹措，不如说是抢——
譬如那裴恭，率先带人冲进刘家坞壁。踹开仓房，将谷米一袋袋往车上扛，又间间房屋搜索兵戈铁器，搜的偌大一个刘家，只剩几把菜刀，几柄锄头。
那刘家老爷心疼得嘴都颤歪，老骨头眼见散架，拖着裴恭求道：“裴军爷，裴将军，手下留情吧，我这家里人多困难，也没余粮了。”
裴恭一身铁甲迎着雨花，似是罩着一层寒烟，腰间佩刀杀气凛凛，面上恭敬和悦，笑着扶起刘家老爷。
“知道，知道，都困难，君侯更困难。但这可是积功德的事啊，怎么的都得算上您，至于家中嚼口，想来老爷子有办法的。”
正是这样，阳城发来的赈济粮食还未到，灾民也算被善人老爷们喂了个半饱。
而褚策，始终未遣一兵一卒抢救，未出一颗军粮，也未打开城门容纳难民。
*
这场大雨连下了十五天，终于放晴，又入酷暑。
灼灼烈日炙烤，疑似要将活物都融作油。临河几县，仍是房屋倾颓，草木横斜，泥塘遍地。除去先赶来的灾民，又有许多流民，从洪涝里脱身，禹禹朝樊城东郊庇所赶来。
明玉与莫初出城，往东郊庇所看看情形。
正值放餐施粥时分，斜阳西照，暑气蒸蒸挥散。几处破落柴棚下，小吏守着几口大锅分粥，已是暴躁不耐。
而那蛇形队伍依然逶迤不绝，队伍中的人，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面上不是愁容便是晦气，偶有抱怨咒骂，被小吏吼喝，顿时没了声响。远处几点凄惨鸦声，显的这景象更加破败辛酸。
队伍的最后，有个白发老妪，带一小孩，各端一只空碗，眼睛直勾勾望着锅底。
施粥的官吏刮尽锅底最后一点白粥，舀到婆子碗里，将将半碗。那婆子不想走，苦声哀求，官吏摇手喝道：“没了没了，明日再来吧。”
明玉端详那孩子，似是和绍儿一般大，却没绍儿白净欢脱，瘦成皮包骨头，恹恹抱着老妪的腿，一副生怯恐惧样子。
不由心生怜意，又回想昨日因天气炎热，胃口不佳，一桌饭菜只吃了小半，剩下让宝镜随手倒了。见此情形，方觉不应该。
便与莫初商量，去问官吏要一罐粥。莫初前去亮明身份，就轻易得来。那小吏还谄笑说：“姑娘拿好，不够还有。”
莫初气恼，转头对明玉抱怨，“有还不给人家，什么人，回去定要说给君侯和先生听。”
明玉拉她走远，劝道：“别多嘴，他们自己也要吃。说还有只是客气，是将自己吃的匀给你。只看赈灾的口粮什么时候到，就宽裕了。”
二人跟随那祖孙，来到庇所深处一间草棚。沿途见那庇所脏乱不堪，腐气酸臭熏天，路边阴处有人躺卧，不知是饿晕还是中暑，一动不动。
明玉进门，与老妪寒暄几句，老妪跪拜，那孩子却躺在草席上喘息。老妪擦泪说道：“夫人不要见怪，孩子饿了几天，已经饿坏了。”
明玉笑道：“婆婆不要拘谨，正好，给你们带了一罐粥吃。只是不要声张，引来其他人，就有些麻烦了。”
莫初递上粥罐，老婆子跪地重重磕头。明玉连忙扶起，她才取了碗，倒出米粥喂那孩子。喂了几口，孩子便坐起身来，自己端碗吃。老婆子终于挪开眼光，与明玉搭话。
明玉问她，是哪里人，做什么营生，家里还有谁。
老妪简单答了，又慈爱望那孩子，说有一儿，一媳妇，俩孙女，一个孙子。家住河堤下面，半夜大水时，儿子救出了她和孙子，自己被大水卷走了。她驮着孙子在屋顶困了一日一夜，见有浮木飘过，抱着浮木才淌水逃出来。
“那你媳妇和孙女呢？”明玉问。
老妪摇头，眼窝皱纹深重，“都是命，管不了那么多了。家里只有这一个独苗，换了几个媳妇，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总得先护着。”
明玉听罢不语，余光瞥那孩童，骨瘦如柴，肤色黄黑，正伸手还要米粥。
不由叹息。人无论高低贵贱，总是自作主张。要孩子，就得一个孩子，仿佛肉团子呱呱坠地，一口饭一口粥地养活，便有了恩情。也不管孩子将来要面临什么样的世道，受什么样的折辱，如何的不堪其重，长寿平顺抑或早夭多舛。只叹一声，都是命，就把一切推个干净了。
再细问从前光景，老妪便吞吞吐吐不说。明玉猜测其中有隐情，老妪不敢随便多嘴，便未再穷问。回头见那小孩砸吧着嘴，已是吃了两碗，干瘦肋骨中间肚皮鼓得亮晶晶。便伸手抚他额头，接过碗来，柔声笑道：“不能一下子吃多了，小心积食。”
她一时将那孩子当成了绍儿，顿生亲近——
绍儿虽不是她生养的，却与她投缘，顶着一张肖似褚策的小脸，绕在膝边“明姨，明姨”地叫唤，招她怜爱。
所以未有警觉，接碗瞬间，那怯生生的小孩陡然泛出狼崽一般的神情，紧捂碗不放，对着她的手腕狠咬一口。
明玉吃痛缩手，莫初抱起那孩子吓唬道，“小孩，不能胡乱咬人，乱咬就把你丢出去。”
莫初本是与那孩子玩闹，但那孩子近来多遭惊吓，这时悬在空中，小腿挣扎乱蹬，挣不过哇地一声哭了。老妪脸色灰白，生怕这二人责怪，匍匐地上磕头求饶，一把眼泪鼻涕。
明玉接过孩子哄着，仍是和颜悦色，“不怕，我们只是和你闹着玩。你叫什么名字？糖豆？那你一定喜欢吃糖，我明日给你带糖来。”
又安慰好老妪，才与莫初离开。刚转身出门，就听到祖孙二人幽声哭泣，凄惨得揪心，那老妪苍老微颤的声音说：“乖儿不怕，来，再吃一点。”
往后几日，明玉果然又来。不只带粥，还有一小碗饴糖和几块糕点。糖豆全捂在手里，躲到角落吃的心满意足。
明玉劝他不要吃得太多，但老妪却不加制止。明玉也瞧了出来，老妪苦是哭，却极疼爱孩子，由得他胡吃海喝。糖豆必是自小被惯着，有点霸道爱吃独食，不似绍儿，伶俐大方，有什么好吃的，颠颠跑来嚷，“阿爹吃一大口，明姨吃一口，我再吃一小口。”惹出许多欢笑。
而那老妪见明玉殷勤送来吃喝，闲话时嘴就松了不少，闲言碎语时有些事就透了出来。
那地方望族吞民良田的事，倒与明玉猜测的差不多。但听说天灾难熬，明玉便诧异问她：“可这几年天灾，大王都已拨钱粮赈灾，怎会困苦难熬？”
老妪摇头道：“大王的钱粮，我们是没分到多少，刚刚够吃。再有来年的谷种，也不多，收成也不好。”
明玉不解又问，“大王派官吏来监察，都说是齐力复兴农耕状，为何？”
老妪抬眼望一望明玉，似是不懂，想了半天，才说：“夫人说的，老妇不知道。但有几次，说是有大官要看，就有人就拉了老妇的儿子媳妇下地，其实那地也不是我家的，不知是哪个大户家的。”
明玉冷笑一声，再问，“那为什么不逃难？”
“想逃，逃不了。那真穷揭不开锅的倒命好，没人管。老妇家里，原来光景可以，就被看得严，说是只要家里有地的，不管好地坏地，都不准去别处。”老妪愁苦，深深刻在脸上，一抹浊泪。
“去告状啊，为什么不去告状？”莫初听到这里，亦是忿然。
官要民安稳，却不给民活路，圈着他们睁眼等死，是什么屁道理。
老妪闻言，枯手一颤，手间的粗陶碗坠地破碎，忙摆手道，“不告，不告的，我家是良民，不会告的。”
莫初气得脸通红，张口说了几句，被明玉止住。拾起老妪的手，幽幽说道：“婆婆一家是老实人，自然安分守己，但乡里总有些气盛的后生，受不了熬磨吧。”
她眼中流溢出深切的懂得，稍带刻意，却十分动人。
老妪显然触动，欲言又止，终是眼圈泛红，苦声叹道：
“可不是吗，老妇也是后来听说，是有几个人，筹钱去阳城告状，结果状没告成，就被打死了，连累一家人啊。”
见明玉沉思，慌忙补道，“夫人莫要怀疑，这事老妇家可没掺和，都是后来听人说的。老妇还听人说，咱那城令，还算招数软的，幽城那城令才是恶得很，整人更凶。”
明玉听罢，好声安慰几句，说前事已矣，大王与肃陵侯必不追究，只等两地平定，渡过难关，便苦尽甘来了。
正说着，听得糖豆在墙边作呕，老妪便无暇再顾明玉，赶去照顾小孩。明玉见状离去，又嘱咐叮咛，叫老妪多多照看糖豆，不要再任他胡吃乱塞。
出门又与莫初走访几处。拿着老妪所说的端倪去询问，手上有了事实，自然好问许多。遇到几个言辞激愤的，又吐出一些实情。
明玉将这些只言片语拼凑，得悉全情。
幽樊两地，原是农耕兴旺的天府之地，出兵出粮，也出人才。豪族俊杰，位列朝属，允阳王褚铭对他们倚赖信任，多有纵容。
而这些官吏，长久尸居高位，养出了饕餮胃口，吞占平民良田，在地方一手遮天，致许多良民，丧失生计，沦为豪族徒附，苦不堪言。他们又趁天灾瞒上欺下，将赈济的钱粮中饱私囊，大发难财，地方越是苦，他们倒越是养的肥。
那派下来的监察，想来不是被买通，便是被威胁，抑或真是被骗了。贪官与豪族，联手将有田有产的小民圈养，稀粥烂饭留个活命，严令禁言，塞民之口，造成良民无迁徙的假象，在监察面前演出感人至深的大戏，便糊弄过去。
若不是绿巾兴起，他们这私自横征暴敛的行径，还会愈演愈烈。
事已明了，明玉便让宝镜传话，请褚策夜里过来。
韩宁断然不会回座，只将所见情形、退兵缘由一一细说。
“末将见那樊城以东诸县, 房屋破烂, 村落凋敝, 纵有乱匪逃下山，也做不得乱。而那里又尽是河谷洼地，向乡人打听得, 近年暴雨，都旷日持久，末将恐驻留在那，反被积水淹困，难以返还, 得不偿失。所以下令撤兵。”
“且末将以为，这暴雨时分, 我军难以攻幽城, 幽城乱匪却有悲愤断腕之心，只怕会趁雨冒死袭扰。我军当汇集樊城近地, 加强樊城西防守, 待日晴, 再攻取幽城。而樊城地势高, 不同于周郊低洼之地, 调回兵马囤聚在此, 也省去日后道路泥泞，调集困难的麻烦。”
“很好。”褚策点头嘉许，对韩宁笑道：“你近来见地长进。”
“但这大雨下个不止，黑水涨流，不知东边沿河的几个县会不会遭殃。”岳子期幽然插话。
褚策举盏喝茶，沉顿一会儿，“顾不得那么多，沿河几县是凋敝之地，就是有些损伤，只能先忽略不计。”
明玉听得这番对话，默然起身，将桌上吃食包了些留给韩宁，转身回房看莫初去了。
而后果如他们所料，褚策甫撤回各处人马聚集樊城，便有幽城绿巾雨夜偷袭。便下令高筑防事，坚壁不出，待雨弱时，以火油箭弩猛袭，如此来来回回近十天，偷袭的绿巾军偃旗息鼓。
而另一事，被岳子期的乌鸦嘴说中，倾盆大雨十余日，黑水大涨，几处接连决堤，最后竟泄个硕大的口子。黑水连同山洪狂泄而下，将那本就凋敝的临河几县冲的垮散。
褚策连夜做了应急之策，领了樊城官吏良民，在城外高地迎难民。亲自冒着大雨，慷慨呼吁，说这艰难困苦时，要万众一心搭建庇所，又带来粮食，命官吏轮岗施粥，每日两顿。
这应急的粮食从何处来？均是樊城大族富户捐筹的。但与其说是筹措，不如说是抢——
譬如那裴恭，率先带人冲进刘家坞壁。踹开仓房，将谷米一袋袋往车上扛，又间间房屋搜索兵戈铁器，搜的偌大一个刘家，只剩几把菜刀，几柄锄头。
那刘家老爷心疼得嘴都颤歪，老骨头眼见散架，拖着裴恭求道：“裴军爷，裴将军，手下留情吧，我这家里人多困难，也没余粮了。”
裴恭一身铁甲迎着雨花，似是罩着一层寒烟，腰间佩刀杀气凛凛，面上恭敬和悦，笑着扶起刘家老爷。
“知道，知道，都困难，君侯更困难。但这可是积功德的事啊，怎么的都得算上您，至于家中嚼口，想来老爷子有办法的。”
正是这样，阳城发来的赈济粮食还未到，灾民也算被善人老爷们喂了个半饱。
而褚策，始终未遣一兵一卒抢救，未出一颗军粮，也未打开城门容纳难民。
*
这场大雨连下了十五天，终于放晴，又入酷暑。
灼灼烈日炙烤，疑似要将活物都融作油。临河几县，仍是房屋倾颓，草木横斜，泥塘遍地。除去先赶来的灾民，又有许多流民，从洪涝里脱身，禹禹朝樊城东郊庇所赶来。
明玉与莫初出城，往东郊庇所看看情形。
正值放餐施粥时分，斜阳西照，暑气蒸蒸挥散。几处破落柴棚下，小吏守着几口大锅分粥，已是暴躁不耐。
而那蛇形队伍依然逶迤不绝，队伍中的人，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面上不是愁容便是晦气，偶有抱怨咒骂，被小吏吼喝，顿时没了声响。远处几点凄惨鸦声，显的这景象更加破败辛酸。
队伍的最后，有个白发老妪，带一小孩，各端一只空碗，眼睛直勾勾望着锅底。
施粥的官吏刮尽锅底最后一点白粥，舀到婆子碗里，将将半碗。那婆子不想走，苦声哀求，官吏摇手喝道：“没了没了，明日再来吧。”
明玉端详那孩子，似是和绍儿一般大，却没绍儿白净欢脱，瘦成皮包骨头，恹恹抱着老妪的腿，一副生怯恐惧样子。
不由心生怜意，又回想昨日因天气炎热，胃口不佳，一桌饭菜只吃了小半，剩下让宝镜随手倒了。见此情形，方觉不应该。
便与莫初商量，去问官吏要一罐粥。莫初前去亮明身份，就轻易得来。那小吏还谄笑说：“姑娘拿好，不够还有。”
莫初气恼，转头对明玉抱怨，“有还不给人家，什么人，回去定要说给君侯和先生听。”
明玉拉她走远，劝道：“别多嘴，他们自己也要吃。说还有只是客气，是将自己吃的匀给你。只看赈灾的口粮什么时候到，就宽裕了。”
二人跟随那祖孙，来到庇所深处一间草棚。沿途见那庇所脏乱不堪，腐气酸臭熏天，路边阴处有人躺卧，不知是饿晕还是中暑，一动不动。
明玉进门，与老妪寒暄几句，老妪跪拜，那孩子却躺在草席上喘息。老妪擦泪说道：“夫人不要见怪，孩子饿了几天，已经饿坏了。”
明玉笑道：“婆婆不要拘谨，正好，给你们带了一罐粥吃。只是不要声张，引来其他人，就有些麻烦了。”
莫初递上粥罐，老婆子跪地重重磕头。明玉连忙扶起，她才取了碗，倒出米粥喂那孩子。喂了几口，孩子便坐起身来，自己端碗吃。老婆子终于挪开眼光，与明玉搭话。
明玉问她，是哪里人，做什么营生，家里还有谁。
老妪简单答了，又慈爱望那孩子，说有一儿，一媳妇，俩孙女，一个孙子。家住河堤下面，半夜大水时，儿子救出了她和孙子，自己被大水卷走了。她驮着孙子在屋顶困了一日一夜，见有浮木飘过，抱着浮木才淌水逃出来。
“那你媳妇和孙女呢？”明玉问。
老妪摇头，眼窝皱纹深重，“都是命，管不了那么多了。家里只有这一个独苗，换了几个媳妇，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总得先护着。”
明玉听罢不语，余光瞥那孩童，骨瘦如柴，肤色黄黑，正伸手还要米粥。
不由叹息。人无论高低贵贱，总是自作主张。要孩子，就得一个孩子，仿佛肉团子呱呱坠地，一口饭一口粥地养活，便有了恩情。也不管孩子将来要面临什么样的世道，受什么样的折辱，如何的不堪其重，长寿平顺抑或早夭多舛。只叹一声，都是命，就把一切推个干净了。
再细问从前光景，老妪便吞吞吐吐不说。明玉猜测其中有隐情，老妪不敢随便多嘴，便未再穷问。回头见那小孩砸吧着嘴，已是吃了两碗，干瘦肋骨中间肚皮鼓得亮晶晶。便伸手抚他额头，接过碗来，柔声笑道：“不能一下子吃多了，小心积食。”
她一时将那孩子当成了绍儿，顿生亲近——
绍儿虽不是她生养的，却与她投缘，顶着一张肖似褚策的小脸，绕在膝边“明姨，明姨”地叫唤，招她怜爱。
所以未有警觉，接碗瞬间，那怯生生的小孩陡然泛出狼崽一般的神情，紧捂碗不放，对着她的手腕狠咬一口。
明玉吃痛缩手，莫初抱起那孩子吓唬道，“小孩，不能胡乱咬人，乱咬就把你丢出去。”
莫初本是与那孩子玩闹，但那孩子近来多遭惊吓，这时悬在空中，小腿挣扎乱蹬，挣不过哇地一声哭了。老妪脸色灰白，生怕这二人责怪，匍匐地上磕头求饶，一把眼泪鼻涕。
明玉接过孩子哄着，仍是和颜悦色，“不怕，我们只是和你闹着玩。你叫什么名字？糖豆？那你一定喜欢吃糖，我明日给你带糖来。”
又安慰好老妪，才与莫初离开。刚转身出门，就听到祖孙二人幽声哭泣，凄惨得揪心，那老妪苍老微颤的声音说：“乖儿不怕，来，再吃一点。”
往后几日，明玉果然又来。不只带粥，还有一小碗饴糖和几块糕点。糖豆全捂在手里，躲到角落吃的心满意足。
明玉劝他不要吃得太多，但老妪却不加制止。明玉也瞧了出来，老妪苦是哭，却极疼爱孩子，由得他胡吃海喝。糖豆必是自小被惯着，有点霸道爱吃独食，不似绍儿，伶俐大方，有什么好吃的，颠颠跑来嚷，“阿爹吃一大口，明姨吃一口，我再吃一小口。”惹出许多欢笑。
而那老妪见明玉殷勤送来吃喝，闲话时嘴就松了不少，闲言碎语时有些事就透了出来。
那地方望族吞民良田的事，倒与明玉猜测的差不多。但听说天灾难熬，明玉便诧异问她：“可这几年天灾，大王都已拨钱粮赈灾，怎会困苦难熬？”
老妪摇头道：“大王的钱粮，我们是没分到多少，刚刚够吃。再有来年的谷种，也不多，收成也不好。”
明玉不解又问，“大王派官吏来监察，都说是齐力复兴农耕状，为何？”
老妪抬眼望一望明玉，似是不懂，想了半天，才说：“夫人说的，老妇不知道。但有几次，说是有大官要看，就有人就拉了老妇的儿子媳妇下地，其实那地也不是我家的，不知是哪个大户家的。”
明玉冷笑一声，再问，“那为什么不逃难？”
“想逃，逃不了。那真穷揭不开锅的倒命好，没人管。老妇家里，原来光景可以，就被看得严，说是只要家里有地的，不管好地坏地，都不准去别处。”老妪愁苦，深深刻在脸上，一抹浊泪。
“去告状啊，为什么不去告状？”莫初听到这里，亦是忿然。
官要民安稳，却不给民活路，圈着他们睁眼等死，是什么屁道理。
老妪闻言，枯手一颤，手间的粗陶碗坠地破碎，忙摆手道，“不告，不告的，我家是良民，不会告的。”
莫初气得脸通红，张口说了几句，被明玉止住。拾起老妪的手，幽幽说道：“婆婆一家是老实人，自然安分守己，但乡里总有些气盛的后生，受不了熬磨吧。”
她眼中流溢出深切的懂得，稍带刻意，却十分动人。
老妪显然触动，欲言又止，终是眼圈泛红，苦声叹道：
“可不是吗，老妇也是后来听说，是有几个人，筹钱去阳城告状，结果状没告成，就被打死了，连累一家人啊。”
见明玉沉思，慌忙补道，“夫人莫要怀疑，这事老妇家可没掺和，都是后来听人说的。老妇还听人说，咱那城令，还算招数软的，幽城那城令才是恶得很，整人更凶。”
明玉听罢，好声安慰几句，说前事已矣，大王与肃陵侯必不追究，只等两地平定，渡过难关，便苦尽甘来了。
正说着，听得糖豆在墙边作呕，老妪便无暇再顾明玉，赶去照顾小孩。明玉见状离去，又嘱咐叮咛，叫老妪多多照看糖豆，不要再任他胡吃乱塞。
出门又与莫初走访几处。拿着老妪所说的端倪去询问，手上有了事实，自然好问许多。遇到几个言辞激愤的，又吐出一些实情。
明玉将这些只言片语拼凑，得悉全情。
幽樊两地，原是农耕兴旺的天府之地，出兵出粮，也出人才。豪族俊杰，位列朝属，允阳王褚铭对他们倚赖信任，多有纵容。
而这些官吏，长久尸居高位，养出了饕餮胃口，吞占平民良田，在地方一手遮天，致许多良民，丧失生计，沦为豪族徒附，苦不堪言。他们又趁天灾瞒上欺下，将赈济的钱粮中饱私囊，大发难财，地方越是苦，他们倒越是养的肥。
那派下来的监察，想来不是被买通，便是被威胁，抑或真是被骗了。贪官与豪族，联手将有田有产的小民圈养，稀粥烂饭留个活命，严令禁言，塞民之口，造成良民无迁徙的假象，在监察面前演出感人至深的大戏，便糊弄过去。
若不是绿巾兴起，他们这私自横征暴敛的行径，还会愈演愈烈。
事已明了，明玉便让宝镜传话，请褚策夜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