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骏莫初正惆怅相对, 听得外间报说,有医者前来告以要事。

    莫初退出门回避, 那医者仓皇奔入,跪地颤声说道:

    “下官是为肃陵侯小妻诊脉的医官。小夫人抱病在身, 下官技艺不精, 初不以为有异。但这几日, 那小夫人病情加重,频繁唤下官出诊,下官方仔细留意, 觉夫人的脉象症状,疑似城外瘟疫。下官不敢武断,昨日与今日,又叫了三名医者确诊,该是瘟疫无误了。”

    史骏听得大骇, 突然外间一声响,他惊了一惊, 正要出门探看, 却被那医者苦苦挽留。

    “史将军,小夫人殊贵, 下官知晓。若不是疫情汹汹, 起因不明, 下官也不敢来告。眼下东郊庇所混乱, 疫情泛滥, 所幸城中安好, 皆因隔离得当。仅有一例,便是那小夫人了……”

    医者重重顿首。

    樊城有近三千户人口,加上史骏带领的驻城将士,可谓是人口密集,四处挤挤压压。走去街头看,凡有片瓦遮头的地方,都布满了人。瘟疫若在城中散开,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说这医官惜自己命也好,说他心系樊城军民也好,总归情在理在,无可指责。

    但处置明玉,必然被褚策记恨。没人敢这么做,没人如是傻,也没人有这个权限。只有史骏铁面无私,于是跑来催促史骏定主意。

    医官再度恳求,“望史将军早做决断,护城中万千军民。”

    史骏在房中来回踱步,见他贴首在地不起,汗流浃背,立定思忖良久,方沉道一声,“好”,出门带一队人马,奔往明玉住所。

    莫初冲进明玉房间,匆忙拉她起床往外跑。

    “快跟我走。”莫初来不及多说。

    明玉刚吃完药,头脑有些晕眩,莫初带她跑几步,她便虚喘,错愕笑道:“又是怎么了,你又要带我去闯什么祸?”

    莫初拼命拽她,她却一般拉着门柱,非要莫初说个明白。

    “他们说你染了瘟疫,要把你送到周家村去,趁他们还没到,你快跟我走,我们一起去找君侯。”

    莫初急切说。忽觉手中倏地空了,明玉挣脱她,后退到两丈外,面色已白得发透,虚脱般扶着木桌,呆滞着说不出话来。

    “你先别管是真是假,我绝不放你去周家村。先跟我去找君侯,他一定有办法救你。”莫初急得结巴,又要上前拉她。

    “明姬不可私逃。”

    外间传来齐整密集的靴声,士兵披甲持戟,刹时将宅院围得水泄不通。史骏只身走到人前,语气凝重,不容质疑。

    莫初挡在中间,与史骏争执不休。

    他们吵什么,明玉听不清,只是脑里嗡嗡响。暴烈日光晒在她身上,一炸一炸的。

    事关重大,她清楚应该怎么做。应像这些人期盼的,昂然大义,跟了史骏去周家村。心里却仍是懵然,怎么就这么不走运呢。

    她先前走访东郊庇所,已是有不适,自褚策走后,便症状加剧,精力也差了不少。昨日叫医令来看,想换个药方,却见那医令带了好几个人,诊完个个神色慌张,言语间遮遮掩掩。她已觉得蹊跷不详,只抱着侥幸,心道总不至于那么倒霉,却没想到,今日坏事就来了。

    史骏亦是万般无奈。

    “肃陵侯走前说,凡是病患一视同仁,送往周家村。而这瘟疫,肆虐而不知起因,城中军民,莫不惶惶,若是藏匿或纵走明姬,瘟疫爆发军中,不但明姬与我担不起,连肃陵侯都担不起。”

    莫初仍是争辩,明玉却止住二人,定定望向史骏。

    “我知道事关重大,但史将军可否稍作通融,让我禁闭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只等君侯回来,见上一面,便听凭处置。”

    她话里已是央求,史骏闭目,看似也有不忍,却依旧冷声回绝。

    “前有乱匪,后有瘟疫,望明姬顾全大局,去周家村等候君侯。”

    “去了那里,还说什么等候,你已经上奏禀明是瘟疫了,她去周家村就是死路一条。”莫初暴怒。

    史骏目光灼灼,面含坚毅,上前低声说道:“莫姑娘、明姬放心,我必誓死保全周家村众人性命。便是有大王下令根除病患,我史骏拼上一颗人头血谏,也拒不执行。”

    明玉惨淡一笑,命攥到这么个牛脾气手上,是什么路都行不通了。

    *

    不怪褚策和岳子期都不喜史骏,当真是个死脑经,没有半分变通。

    换作岳子期,即便要将明玉驱逐出城,也会另寻个清净住处,派医者悉心照料。但那史骏太有原则,到了一板一眼的程度,亲自将明玉和宝镜送到周家村,与染疫的流民一同看管。

    一同护送的还有裴恭,裴恭周到许多,带人在水井不远处找了间干净屋子,清理齐整,备好粮食药材,又再三命令访诊的医官多加照看。

    明玉心绪低沉,不怎说话,裴恭自来熟,笑对她说:“小夫人有福,定会渡过难关,只先在这里委屈一阵。但也不能太委屈,不然小舅老爷回来定要修理我。”

    宝镜问:“小舅老爷又是谁?”

    裴恭笑答:“韩宁。”

    他见明玉脸色松了一松,又接着搭话,“小夫人别介意,我们就是妒忌。妒忌他受君侯器重,升得快,又受小夫人贴济,吃的穿的都比我们好。这才这么叫他。不过我觉着这声小舅老爷叫得不过分,他是真拿小夫人当妹子疼,前几日小夫人被君侯打了,他拿了刀就要往君侯住所冲,是我拦住他,后来打听,原来一场误会。”

    裴恭言语中似与韩宁交情匪浅,明玉总算生出好颜色,而这裴恭进村便指挥若定,对明玉不谄、不嫌、不怕,便友好了些,浅笑说道:“裴校尉不必故意宽慰我,这里都安顿好,你早些出村子,免得也染上。”

    裴恭笑道:“那不行,我是照小史将军命令留守在这的,哪能晃个脸就走?”

    城中医官,一确诊明玉是瘟疫便避之不及,转头告发,唯恐在她身旁多呆一刻。而史骏裴恭和手下将士,是面不改色地将她带走,推到周家村,冷冰冰的。

    但这冰冷,让明玉有些感慨,想起从前张奇、陈芳那些粗直军汉,反倒谅解了——

    她受宠遇时,他们待她寻常,她成了染病的不祥之人,他们还是待她寻常。就这一贯的耿直,也算难得。

    裴恭又笑:“我裴恭虽不似小史将军将门虎子,也算世代从军。自入了军门,就是个器具,上头说什么,我就干什么。攻城略地,杀人放火,扶危救难,于我都没什么差别。我自吃这口饭起,就没打算死在自家床上。对小夫人多照顾些,不过是小史将军嘱咐,我又与韩宁交好。要是真给染上了,裴某也来这住下,与夫人扯些闲话。”

    明玉望村口兵卒,正在肃步巡逻,不由暗忖。庶民无辜,厌战,畏兵如虎,却有软弱,一旦生变,如这瘟疫爆发时,便人人自保,互相揭发,连亲娘老子都不管不顾。还需这些不惧死的披甲之人,酷行维持。

    到底是谁杀人,谁救人,抑或杀是为了救,救是为了盗取,实在是一笔难分辨的帐。

    于是与裴恭打趣说:“裴校尉千万别来,我与你没什么闲话扯。”

    *

    褚策攻幽城,意欲巧取。

    先发起暗夜偷袭,率轻骑途径峡道。他恐中埋伏,遣前锋先行试探。岂料前锋还未入峡道,见小簇乱矢稀疏放出,潜伏敌军暴露,哗然生乱,两山茂林中箭雨簌簌,数次空射后,峡道上乱箭杂芜。

    褚策立即使盾兵掩护,退后摇旗击鼓,令韩宁率部众上山,虏获绿巾匪人两千,生擒渠帅两名。

    又听斥候报,见左翼百里外谷地骤然生烟,疑似有敌军驻扎。

    岳子期半信半疑,想来时有些流民躲在谷地,升起炊烟。穆云山简装去看,见确有敌军,在谷底深挖地道,以土石掩盖。

    褚策剿灭敌军,追敌至山间吊桥,见一飞刀穿至枯木上,刀身插字条,“桥毁,勿追。”

    他大为惊奇,却鬼使神差信了,弃而不追,派人后山把守伏击。果然,几日后,乱匪由后山下,被韩宁全歼。

    如此借风而上,兵马未有折损。又与绿巾主力在郊地野战两日,轻易荡平城外营部,拔军至幽城南面,与西关军、江北增员汇合,将幽城团团围住,作一弹丸孤城。

    夜里,众将齐聚,小饮庆贺,觥筹交错间对褚策恭维。

    褚策明知这其中蹊跷,却笑而不语,作深沉色。岳子期呼左唤右,兴致甚是昂扬,“那是自然,君侯阵前以一敌百,阵后运筹帷幄,武功、谋略、人心、神助聚于一身,齐活儿了!”

    而穆云山似有心事,掏出飞刀在手中端详,褚策凑近笑问:“怎的,有什么蹊跷?”

    穆云山将飞刀递与他,神色平定,“是蹊跷,但没恶意。”

    褚策推他一把,嬉笑道:“没恶意,便先用着。还是说这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见首不见尾,义兄面子挂不住了。”

    穆云山举碗喝酒,未曾理他。

    他打小这样,喜欢暗搓搓说风凉话,却总有几句戳中他心窝。想了半晌,方抬头说一句“山外有山”,却见褚策已走去人群里,与众人说笑。

    第二日早上,褚策就没般从容。赤膊着脸都没洗,莫初闯入营帐,他慌忙找衣物遮挡,一面吼莫初出去。

    莫初顾不得男女之防,也不寒暄,急告诉他明玉染瘟疫了,和宝镜丫头一起,被送去周家村了。

    未有几时,岳子期穆云山追入帐中,均听得这事,看莫初,便含责备怒容,莫初倔傲不理二人,只殷切望着褚策。

    褚策面色变幻,却未有所动,不知苦思什么。良久,方开口说:“云山带莫初出去,看严她,不许她再回樊城。”

    莫初听得骂道:“你当真不管她死活了?”

    褚策凝了凝神,披衣坐定,提笔书写,“尽人事,听天命,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莫初气极,指着褚策鼻尖骂,却被穆云山扭走。房中剩岳子期一人,褚策便递出一封奏折、一封书信交给他,与他细声商量起来。

    “奏折上报大王,信,交给褚萧。”

    岳子期接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兄弟两密通私信。但他担心的不是这个,只反复问褚策,“你真的要这么做?”

    褚策点头,十分坚决。

    *

    明玉卧在木板床上,肢节无力,头痛眼热。木床虽铺了草席,却粘黏发烫,极不舒爽。

    自迁到周家村后,饮食粗简,她身体境况愈发不好,上午已吐了几次,周身发热,合着炎暑天气,以致瘫软尪羸。

    宝镜也忍着疲乏,生火烧水,里外忙碌,火红一张脸,额前全是汗。

    明玉歉疚道:“都怪我,总招惹这样的事,连累了你,又拖累他。”

    周家村毕竟不是城中,就算受人照顾,物资也是捉襟见肘,柴火都得数着烧。幸亏裴恭挑了间离水井近的屋子,宝镜天蒙蒙亮便起身打水,省的与人争抢。

    宝镜拨弄炉火,细细添柴。得明玉感慨,走近拿湿布擦拭席子。明玉病态恹恹,宝镜不由生出了些怨气,眼泪噗噗掉了下来。

    “小姐别这么说,你没有拖累谁。是你老顾念别人,不得安稳自在。”

    她俩自并州时便亲厚,不似主仆。这回被驱逐到荒村,明玉本不让宝镜跟着,可宝镜不答应,非说自己也似是染病了。又暗地央求,说明玉如有个三长两短,褚策也会迁怒与她,倒不如跟明玉去,尽职尽忠,落个好名声。

    明玉知晓她的意思,也有私心,想有人作伴,允了。临走时带了金银,藏在床下,指给宝镜看。嘱咐宝镜,若是真到了必须离别时候,要她取了金银,以后好生活。

    锅里咕噜作响,是水烧开了。宝镜舀了一碗搁在床头,等凉一些,举匙子欲喂明玉喝下。却见明玉爬起来,端碗靠在墙角,一口口啜饮。许是被病折磨的,指尖苍白打抖。

    自听说染的是瘟疫,明玉就有意与宝镜分开,不让她服侍。

    宝镜明白,更是揪心,眼泪又骨碌往外冒。

    “我原以为小姐嫁了君侯,君侯能给小姐遮风挡雨。可根本不是这样,明明可以留你在家,非要携着你到处闯龙潭虎穴,叫你提心吊胆不得安生。还是其他人命好,在肃陵锦衣玉食,坐等头上落封赏,还能有个好听名声。”

    她说的是谢夫人。明玉素来不喜丫头攀比,这时却体谅宝镜心意,未加斥责。

    只虚浮一笑,徐徐说道:“没有谁理应为谁遮风挡雨,嫁进门就是同甘共苦,若一心等着郎君照拂,照拂不到就空埋怨,既降低了自己,也得不到长久益处。”

    宝镜抹泪道:“小姐总是大度。”

    明玉笑说:“不是我大度,夫妻就是这样。若哪天你嫁人,我也会这么叮嘱你的。你头先那些话,与我说说就行,以后千万...”

    明玉骤然顿住,心生悲凉,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却见宝镜头一偏,眼角晶亮,忙接着把话说完,“以后千万别在人前胡说。”

    宝镜捂着脸,勉强应了。听得有人推门进来,“哟,精神好呢,还真是贵人呐,命都比咱小民坚实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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