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杀。”褚策道。

    “成, 不杀,留着——”岳子期眯眼,尾音拖得老长,“不过话说回来, 三哥近来桃花运可以,叫什么莫姑娘看着, 你自己留在卧房日夜看管,岂不更好?”

    褚策转头扫他一眼 , 目光锋锐,褚策脸色凶得可以杀人,直叫他后退几步, 闪到穆云山身边去。

    “这女子身手好, 已进了大营,肯定不能纵回外面。方才盘问一番,约莫没有歹心,还是控在手里才最妥当。”褚策拿起布防图,又瞟一眼穆云山, 语气颇有埋怨。

    “你领进来的, 你就照看到底,就算把她栓腰上你都得将她看牢了。否则拿你是问。”

    “不领她进来,你岂能轻易拿到布防图?”穆云山浅笑。

    褚策轻哼一声, 跳过这话题, 又与二人议论攻城事宜, 定下日子。命部将严守城西, 堵住丁江去路,以防那丁江朝西冒死突围。再遣一队人,押送王季到樊城,让史骏公审,斩首示众。

    薛决云住在营里,莫初日夜伴随。起初,她颇为感激,觉得这莫初热心得很,却不过一天便瞧出缘由,隐约有些不快。

    整个军营井然而肃静,静的出奇。她偶尔见到褚策,形容总是冷淡,问几句起居饮食,再无别的言语。

    薛决云心里莫名空虚。一夜熄灯后问莫初:“莫姑娘,他们为何还不攻城?”

    “我也不知道,只听先生说在等时机。”

    薛决云叹气,“可这么等下去,幽城不知道又有多少平民被绿巾夺了口粮,又有多少妇孺因饥饿而死去。”

    莫初想了一会,翻身对着她,语气很是诚挚。

    “你别担心,他们心里有数。我之前和你一样,老是干着急,后来跟他们时间久了,就知道君侯和先生在大事上是不含糊的,他们总知道好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看得比平常人周全,能够处理妥当的。我们莽撞做事,反倒折腾出乱子。”

    薛决云点头,脑里慢慢浮起褚策那刚毅沉稳的面容,心便重重落下去。莫初那句“跟他们时间久了”,又像一根浮动的羽毛,若有若无地挠动着她心底的某一处。

    她睡不着,良久,轻轻问道:“那肃陵侯,想必一贯都是一张冷脸,不苟言笑吧?”

    薛决云微微忐忑,极不好意思,而对面莫初再没有声,似是睡着了。她便庆幸莫初没听见,却听耳边传来讥诮声。

    “他不苟言笑?他最是爱玩笑了,杀人都打着哈哈。只是他小妻明姬病了,不在身边,他没心情罢了。”

    明姬,薛决云忆起褚策提到的小妻,生出点点酸涩。

    想那明姬与自己一般大,却不知与他有怎样的一段深情,让他这么个人牵肠挂肚,提起来声音里都渗着暖意。

    但酸涩过后,嘴边就挂起笑来——

    没有哪个女子会讨厌深情的男子,哪怕他深情的对象不是她。

    *

    周家村后村从来没有人迹,一个个鼓起的坟包,像土地上长出了疙瘩。疙瘩下头埋的都是不知姓名的尸骨,夜里阴惨惨地飘出来招人。若不是也变作了鬼,肉身被拖过去埋,没人乐意去。

    但这些天,去后村的人多了起来。源是明玉弄了一些木牌、香火,打听来死者的名字,烧一柱香,叫相熟的人来哭一哭,算是祭奠。

    生者固然贵,死者也不该轻贱,应有个仪式,有个去处,好留给想起来的故人,有地方上一炷香。

    生生死死,都是辛苦,既然费事来了世间一遭,能完全的就要完全。

    在那坟地边明玉遇见周二,右袖空空的,躬着背迎面过来,面上满是躲闪之色。但细看他脸色,已是好许多。

    他身边跟着个麻子脸蒜头鼻的女人,那女人倒不扭捏,凑上前求道:“夫人,高抬贵手写个牌位,就插这儿。”

    女人跺了跺脚,脚前一大一小两个坟包。

    “好。”明玉笑,“写什么?”

    “糖豆,先我几天到村子的,还是个孩子。”女人抹了把泪,“糖豆家里好像姓施。这个大坟包是他婆婆,就写施老夫人。”

    明玉点头,眼里泛酸。想起在东郊庇所咬了她一口的小孩,也是叫糖豆,也是由个老婆子带着。金贵独苗,全家几条命换来的盼头,和那小心维护着他的老婆子一起,被驱到周家村,埋在这沙地底下。

    可明玉没见着他们,许是她进村子前这祖孙二人已经病死了。

    后村的坟地时刻吹荡一股没来处的风,似是总有鬼魂眷恋。周二犹豫半天,被那女人手肘一推,总算开了口。

    “夫人,给我媳妇和孩子也写个牌吧。”他的声音格外细小,

    明玉答应了,拿起笔工整写着,抬头见面前的庄稼汉子,满脸是泪。

    便朝宝镜手上接过一只布包,递给周二。周二摸了摸,是银钱,不少。他不知该不该接,明玉埋着头低声说:“你那右手多少与我有些关系。钱你拿着,等出了村子再买块地,安家置业娶媳妇。”

    周二接了银钱,却望那远处的一座坟包,眼前渐渐叠起重影,狠狠擦一把泪。

    “娃儿和他们娘遭罪,死了。我捡回条命,出去就把他们忘了,他们必不答应。”

    “你倒是重情意。”明玉笑了一笑,“不似我郎君,最是薄情。我进村时就想,若我死在这里,他必会再找别人,一天都等不得。”

    “但我打心底不会怨他,只要他好生过着,这些有什么要紧呢。而你娘子在天有灵,应如我一样,只要你能好好的,她只有欣慰,不会怪你。”

    周二呆了半晌,才颤手接过木牌,蹒跚走去远处一座坟前,刨坑,立好,插一炷香。香烧完化作灰烬,周二匍匐在地上,嚎啕哭唱起来。

    那哀音不止,听得人揪心裂肺。一缕风平地而起,吹起他的袖管打几个卷,格外轻,格外温柔,随着哭声慢慢消散了。

    楼远道已许多天没睡一个好觉,顶着两个乌黑眼圈,日夜操劳。好在如今人人当他是个宝,他足不出户,自有人送饭食到他手边。

    这些人里有听他授课的大夫,也有昔日驱赶过他的病患。而那宝镜丫头时常过来帮他洗洗衣服,添一道荤菜。

    他吃完宝镜送的饭,挎上药箱出门巡诊,迎头就撞上个傻大个,往后趔趄两步。

    这傻大个是医令胡澜的亲侄子,有次听楼远道讲医经,立即叛变弃了亲叔父胡澜,来当楼远道的应声虫。

    虽说他资质不敏,却天生好脾气,楼远道急起来大呼小叫,都亏得有他在其中打圆场。

    他嘿嘿笑两声,行礼道:“楼大哥,今日别忙活了,歇会儿吧。我们都替你巡过了,都好着呢。”

    “闪开,你们做事我不放心,再去瞧瞧。”楼远道心里宽慰,嘴上还是嫌弃的,推开他疾步往村里去。而小胡大夫也不恼,只亦步亦趋跟着他。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楼远道连看几户,终于被跟得烦了。

    小胡大夫皱起一脸笑,接过楼远道的药箱背在肩上,“楼大哥医术精湛,我跟着你多瞧几眼,也长点本事。”

    “哦哟,偷师来了!”楼远道瘪嘴奚落。心里却暗笑这小胡憨厚,多少人揣紧了不肯说的心事,他一语道出。

    楼远道抢回药箱,从中翻出一本簿子,胡乱卷成一卷塞进小胡大夫手里。

    “拿去,我趁夜写的。手上没多少纸,就得这一本。等你回城后,多抄一些发给同僚,兴许没大用,但多学一些总归好。”

    小胡大夫听罢,双手接回簿子翻看几页,是一本医经,又补全了这次除疫的药方疗法,便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声道谢。

    他是官家子弟,诚恳道起谢来免不了一派圆溜官腔,尽是四个字往外蹦。什么铭感五内,什么术精岐黄,什么奉为宝典。听得楼远道起一身鸡皮疙瘩,极难为情,粗鲁拍他一掌,跑了。

    但叫他难为情的还不止这个。回屋路上,他撞见几个村妇,正在和裴恭对骂。村妇们声音洪亮,七嘴八舌,骂裴恭手下兵丁偷看女妇。

    裴恭回骂得精彩:

    “一群贼婆娘,刚好点儿就逮着我手下的小崽子发*浪。看你们几眼能少块肉?说不定心里挺得劲儿!老姜开花没人撸,撸了我只觉着亏了手下兄弟!”

    村妇又臊又笑,有个大胆妇人竟与裴恭对着调笑起来,一来一回鄙语村言,愈发听不得。楼远道却呆站在他们旁边,听得发了怔。

    活人的热气,混着汗味,杂着尘土,一涌一涌扑腾着他的脸。他瞧着那些热腾腾欢笑的男女,感觉到了一种满足,他从前从未有过的满足。

    那满足让他留恋这里,但心底犹有一股凉意上涌,不断在提醒他——

    该是要走了。

    他忐忑去了明玉住处。

    门口遇到宝镜晾衣服,见他满脸微笑,说今日有鸭子,一会儿送去炖给他。楼远道笑着谢了,却不敢多耽搁,急走进房中,将想了好几天的谎话说给明玉听。

    他告诉明玉,现如今病患都挺过了危险,正在康复。可这药库里还缺一种药草,叫做鹰尾月羞草。

    而那鹰尾月羞草长在深山中,很神,功效强大,当世没几人认得。他认得,便自愿去采这草药回来,熬汤剂给大家喝。但那鹰尾月羞草怪性,能感知人气,若是两人以上凑近,便迅速开花枯萎,用不得了。因此,他决定一人前去采摘这罕世奇株。

    这谎话假得纯粹,楼远道说着说着,渐没底气,躬身将龙银丝搁在桌上,抬眼偷看明玉神情。

    明玉坐在窗边看书,面无波澜,淡淡道:“知道了,去吧。”

    “裴校尉那…”楼远道提醒道。

    “我会和他说,给你放行。”明玉依旧紧盯手中书卷,眼睛滞着,不曾游走。

    楼远道讪讪转身,却听明玉问,“宗璇玑,活了多少岁?”

    明玉语气仍是温柔,但尾音明显有些发颤。

    “九十三。”楼远道低声道,“师父活了九十三。”

    “怎么死的?”

    “寿终正寝,睡去后再未醒来。”

    明玉唇角簌簌抖动,低垂眼睑下似有水光忽闪。

    “命真好,可怜那些被他祸害的孩子,都没活过十岁,除了我和夏侯牧。而夏侯牧,也三十毙命,被刺客杀了二十八刀。”

    夏侯牧,便是当初逼得宗璇玑烧山遁逃的人。烈火惊雷一般的人物,一生充满阴谋与复仇,多情而疾恶,恨世又孤独,从没放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人放过他。

    这段故事楼远道知道,却不想多予置评,只说起另一桩。

    “十年之前,我与师父住在云城乡郊,师父被人逼迫,只好将我藏起。但他与我说,那家做主的老夫人,与以往求医的人不一样,很是怜惜那女孩,仔细保全其性命,不然,也不至于要拖那么些年。而今事俱休矣,人已逝去,无从追究,夫人听我一劝,含恨的路,都是越走越窄,不要学那夏侯牧。就此放下,恕人也恕己。”

    “恕人恕己?说得轻巧。”明玉冷笑数声,头也不抬挥一挥手道:“你去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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