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素来有午后小憩的习惯, 这日一觉醒来，见褚策背坐在一团光里。背脊宽厚，金冠嵯峨，侧脸映着那团光闪耀, 让明玉遐思联翩。
暗叹那青瑶果真会看人，总说褚策长得俊, 她还当青瑶昧着良心取悦他。如今看久了，觉着没扯谎。褚策样貌经得起看, 开阔周正不说，最难得的是，时刻扬着股精神气, 走起来带风, 坐定了稳正。
褚策似是察觉她在看他，回过头来，见明玉两颊粉红，俯身碰了碰她额头。
还是热的，却不是发烧的热, 像是猫晒了太阳, 暖融融的柔软，带着温和阳光的香气。
遂调了一碗蜜水给她，笑问：“你好多了, 刚才又笑什么？”
“我高兴的, 就笑。”明玉喝完蜜水, 枕手歪头看着他。
“宝镜替我不平, 说我不如呆在肃陵。可我在肃陵就见不着你，病了也见不着，比较来还是这破屋子更好些。”
“原来我家小娘子就这点出息。”褚策点一点明玉鼻尖，笑道：“往后我也不必苦心谋事，做个懒汉守着你，反正你只要和我一起，住破屋也开心。”
“是了。”明玉顺嘴打趣，“不过破屋倒也不必，左右我娘家有钱，走投无路了你跟我回去要点，养你和你那家子人，绰绰有余。”
“但你就再不能偷家里的东西送别人，抓到，当家贼处置。”
明玉绕来绕去，又绕回珠链一事，褚策便有些赧颜，不愿多说下去。正巧听得裴恭通报，说陈芳携急信而来，他如释重负走了出去。
未料陈芳一见他面，即跪地沉声说道：“君侯，大事不好。昨夜那赈灾粮食经官道到樊城郊，交接后便起了大火，百车赈灾粮竟一夜之间全烧光了！末将听说，小史将军断定是接应人中潜藏绿巾，蓄意点火烧了粮车，正在彻查此事。”
樊城里外因“点人头”之令早无绿巾，接应人等交接后烧粮，莫非自找嫌疑？
褚策胸有惊雷，面色还算镇定。回想先前明玉提醒，褚萧阴毒，需谨慎防之，今日粮车就被烧，便猜出其中蹊跷，问向陈芳：“先不说接应的，负责押运的是何人？可有扣下审问？”
“押运的叫李典，昨夜大火时救火死了。”陈芳憾恨答道。
褚策冷冷一笑。果然，褚萧包藏祸心，而这李典可真是个死士，撂个烂摊子给他，再来一个死无对证。
“消息可曾封锁？”褚策问。
“本是令相关人封口，可火势太大，救火时往樊城请援，消息便瞒不住了。眼下樊城和邻城都已传遍，说…”陈芳顿了一顿，不敢说下去。
“说我震不住幽樊两地，先闹水灾，再闹瘟疫，如今全城巴望着的那点赈灾口粮也叫人一把火烧了。于是民心不稳，蠢蠢欲动，史骏制不住，饥民要逃荒。”褚策接话，声音冷如寒冰，说的却一字不差。
他来回踱着步子，思忖片刻，朝陈芳、裴恭二人命令道：
“裴恭传口令给史骏，严控樊城，城中及东郊庇所，凡有异动一律强压下。不必再查接应粮车官吏，扣下所有押运人，有交代的交代，不交代的杀了平民愤。裴恭不可再问史骏要粮，以免落下济私的口实。陈芳，你再从前线储备中调一批来周家村，现在就去。”
裴恭领命去了，陈芳却未有所动，上前垂首说道：
“前线正在围城，先以为阳城发来的口粮能按时到，都按日常发放消耗。可这一场大火，阳城再发来恐怕也要耗费多时，军中储备已是不足。”
“这正是褚萧阴招。”褚策还未开口，明玉推门出来。“先允诺按时输送，让你们都如日常耗粮，他再一拖二拖，等都无存粮时，干脆一把火烧掉。拖得军民疲惫，人心涣散。”
“竟然如此！那便将这事追查清楚，上报大王！”陈芳听得，总算明白这其中阴损，已是掩不住的忿然。
“我们剿灭绿巾，生死不顾，他竟还借此坑害自己人！”
明玉微微摇头止住他，望向褚策。“可在这桩事上细究，不仅究不清楚，更白耗时日，空打一场嘴仗，引得夜长梦多。为今之计，是你快刀斩乱麻，速速回去强攻幽城，蛮干也好，烧城也罢，杀了绿巾匪首，断掉所有奸小的念想。”
“我回去，那你呢？”褚策摒退陈芳，转而问明玉。明玉意泰果决，唤来宝镜收拾好衣物，送褚策走。
“我已恢复得差不多，却不想回樊城，省得再给史骏添乱。你先快些回去，我等你大捷就去幽城找你。”
明玉存了心思。若冒然回樊城，固然环境好许多，也必回招来骚动。而她离了周家村，褚萧必不会再送药材来。如此一来，周家村又再度成为荒弃之地，百来口人，众多医官的心血，褚策保人的功绩，全付诸东流。
*
褚策回到营中，应穆云山邀，会一名访客。
准确说来，那访客并非寻常，是穆云山发现有可疑人在营地边上流窜，趁夜将其擒住，却不知为何没有处死，反倒引入帐中，等褚策来会。
穆云山岿坐席上，神色肃然，面前几案上放了一把玄铁长剑，剑鞘纹路古旧，似是蟠虺。而他对面坐的是一年轻女子，矫首虚眸，婷婷正坐，宛如月下绝顶处一株孤松。
两人都一言不发，纹丝不动，叫人莫名的压迫与紧张，好像一人先动一下，就要展开一场激斗。
褚策掀帘进去，穆云山立即按住长剑，抬眼看他。虽是看他，眼角余光分出几缕，紧窥着西席女子。
“薛决云，薛姑娘，你我追绿巾匪徒时，正是薛姑娘在山中飞刀传书。”又转头对那女子，“这便是薛姑娘要见的肃陵侯。”
薛决云起身，抱拳行礼，抬头间与褚策不巧对视，霎时眼中静水微澜。
褚策颔首，入席上座，路过穆云山身边时，拾起案上长剑，搁到面前。接着从袖中掏出一把飞刀，与长剑并排，比了一阵。
长剑柄上纹路与飞刀相似，底端均有一个圆形的藤纹。
这叫薛决云的女子有来历，他本应盘问几句，此时却尽想着强攻幽城，没有心思理会，只抬手将匕首抛在桌上，冷眼盯着穆云山，大有责备意味。
穆云山不应他，自顾自道：“昨夜营防外邂逅薛姑娘，小有交手，得知她是那日飞刀传书相助之人，所以请了进来。而薛姑娘有心而来，十分谨慎，说一定要见肃陵侯本人，才肯告明来意。我想，薛姑娘既数次出手相助，又系越女剑后人，来访营中，求见君侯，自然不应怠慢。”
褚策凝脸，神色不耐，转向薛决云时，索性连客套话都略去，直接问道：“薛姑娘为何要见我？”
薛决云稍稍惊诧，只当褚策这冰冷模样，是因为她来得唐突。便抱拳说道：
“在下薛决云，慕君侯名，特来求见，意欲献上一人一物，以祛恶扬善，救幽民于虎口。”
褚策轻轻一哼，似是自嘲。“慕我之名？我可全是恶名。”
薛决云摇一摇头。
“肃陵侯去除奸小，赦诸城百姓不识之罪，又恢复樊城，赈济灾民，保全周家村瘟疫患众。桩桩件件，均是至功，在下耳闻眼见，由心佩服。是以求见。”
一番赞溢之词，旁人说出来显得谄媚，而这薛决云言语沉静，清朗不屈。
褚策面色不改，似乎薛决云说的，都是与他无关的事。听到末了，才顿了一顿笑道：“保周家村，不过因为我小妻也患了病，我需救她。”
这是句实话。穆云山蹙眉，薛决云亦感意外，微微一怔，“肃陵侯性情中人。”
褚策却不应她，举盏喝茶，淡淡问道：“我今日本无闲暇，应云山之邀方拨冗前来，薛姑娘还有什么话，就尽快说。”
薛决云沉敛少许，平声说道：“不论因公因私，肃陵侯都是勉力维持幽樊。而乡间流言四起，说肃陵侯平息不了绿巾之祸，捣毁堤坝，惹得天降瘟疫，百姓遭灾。可事实并非如此。”
“那薛姑娘说说，事实又是哪般？”
褚策蓦地抬眼，紧紧逼视薛决云。薛决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缓缓低眉。
“谋划毁掉黑水堤坝的是绿巾首领丁江，率人毁堤的是王季，送信的是我。”
薛决云开口，将那其中的事一一说来。
绿巾首领丁氏兄弟原是中州草莽英豪，与薛决云曾经有过一面之交。近年北方地富而民苦，丁氏兄弟便揭竿起事，至幽樊二城，又遇薛决云。
薛决云念是故交，从来同情起事的难民，以为他们行正义之道，便偶尔为其指点武术，传送信件。
后来丁河樊城战死，首领丁江委托她送信至黑水郊，她初不知为何，事发后才知，丁江令一河工小吏王季，趁大雨毁河道，淹诸县，乱樊城，以牵制褚策。
“王季事后逃窜，被我扣住，连同当时信件，一并交于肃陵侯。而那丁江，已不是从前心志。他被困在幽城之中，危难粮绝，敛掠民资，多行惨酷之事，幽城中已饿殍遍地，百姓靠树皮草根果腹，惨不忍睹。”
她递上一张叠成手掌大小的图纸，穆云山打开一看，正是幽城布防图。
“我此番唐突请见，是想奉上幽城布防图，助君侯快攻幽城，救城中之民。”
说至这里，薛决云已是十分恳切。
褚策不响，捏紧茶盏在手中转动，忽而长叹一声：
“民生多艰难。简简单单剿个绿巾，多少人其中推波助澜，愈卷愈杂乱。除方士，人心动荡。毁河堤，河谷诸县死伤无数，疫病横生。筹措一个赈灾粮药，反而饿殍遍地。我自是没什么，一样吃饱，喝足，打仗。可幽樊两地，赤地千里，百姓罹难。”
“眼下这瘟疫、饥荒，缘起便是黑水水灾。我原当是天灾，不想竟是人祸。罪魁祸首是丁江，薛姑娘作帮凶。难怪，若非薛姑娘这等身手了得，还有谁能突破关卡，从幽城传信到河郊？不知薛姑娘近日可见过樊城郊县，门户凋敝，白骨蔽野。”
薛决云默然，明亮的眸子泛出愧疚。
褚策的责难句句在理，她得知真相后也常质问自己。匹夫一怒血溅三尺，而她薛决云一出南林，就叫人利用铸成大错。于是有心赎罪，为幽樊谋一份平安。
可她抬头再望褚策，仍是一副冰冷姿态，甚至对那布防图，都未曾伸手去接。
意思已非常明显。不信、不理、不愿多说。
窒息般的沉默。
薛决云起身，已作好了决定——
她本是江湖中人，自有一套是非规矩，言已尽，意已达，别人不接，她不纠缠。遂告辞，转身走出门去。
“薛姑娘且慢。”褚策突然一喝。
门口两柄铁戟锵地交错，挡住薛决云去路。
“肃陵侯是要扣我问罪？”薛决云淡淡回头，落落皂袍衬出容颜清丽，压低的肩膀与步姿显出警觉。
“就算我要问罪，薛姑娘以为不应当？”褚策反问。将古纹长剑正握在手中，随意挽了个花，单手将剑立在地上。
“应当，幽樊之苦有我罪过，我自当去做个了结。望肃陵侯放行。”
薛决云周身绷紧，凝眸环扫一周。褚策执剑而立，蓄势待发。穆云山仍稳坐席上，隐隐有肃杀之气。
“薛姑娘行走江湖，却是年纪轻不知军门森严。你今日逃不出我的大营，明日要独闯幽城，与丁江一决是非，恐怕也自寻死路。”
褚策走至她跟前，咫尺之遥。薛决云不觉面颊一热。
而这微妙的一瞬间，褚策瞧着薛决云模样，没由来想起了明玉，目光荡漾一下，漠然神色忽然散去。
“你多大？”他突然问。
薛决云微楞，低头不想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十九。”
“与我小妻一般大。”褚策和蔼许多，脸上似是蒙上了一层惆怅与无奈。
“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女子，是不是都爱仗着有点本事，就心比天高，抢着做莽撞事？不要胡闹，白去送死。丁江死守幽城，已是惊弓之鸟，必定严加防备。你送了一次信，便是弃子。根本进不了城，才转而来找我。你见我苛责于你，才逞一时意气，要去孤身犯险，太不明智。你还是听我一句劝，不要作无谓牺牲，就暂在我营中歇脚，待攻下幽城，再找丁江讨还公道。”
薛决云垂眸不语。褚策的话显是说动了她，里头隐隐的欣赏与关切，又触动她心底的一处情怀。
这个人，和丁江、和她下山一年里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大一样。
额间一缕碎发掉落，她伸掠过，语气也低柔下来。
“敢问肃陵侯几时攻城，听说城中早已是寒烟之地，状况极惨。”
“薛姑娘一片诚心而来，我自当视为座上宾客，所献之物，我收了，道一声谢。但那战略军事，恕不能尽数听从，尽数告知。”褚策平托宝剑，递到她面前，眼中笑意爽朗。
“行了，安心住着。攻城的时候，你自会知道。”
薛决云怔住，定定看他，不知该说什么。还没缓过神来，褚策已唤来莫初，嘱咐莫初照顾薛决云。
薛决云跟在莫初身后，依旧是懵懵懂懂。只觉得手间的剑鞘还泛着余温，想到那余温从何而来，她不禁手心发烫，热气直蹿到脸上。
待薛决云走远，岳子期进入帐中，“杀么？”他阴森一笑。
暗叹那青瑶果真会看人，总说褚策长得俊, 她还当青瑶昧着良心取悦他。如今看久了，觉着没扯谎。褚策样貌经得起看, 开阔周正不说，最难得的是，时刻扬着股精神气, 走起来带风, 坐定了稳正。
褚策似是察觉她在看他，回过头来，见明玉两颊粉红，俯身碰了碰她额头。
还是热的，却不是发烧的热, 像是猫晒了太阳, 暖融融的柔软，带着温和阳光的香气。
遂调了一碗蜜水给她，笑问：“你好多了, 刚才又笑什么？”
“我高兴的, 就笑。”明玉喝完蜜水, 枕手歪头看着他。
“宝镜替我不平, 说我不如呆在肃陵。可我在肃陵就见不着你，病了也见不着，比较来还是这破屋子更好些。”
“原来我家小娘子就这点出息。”褚策点一点明玉鼻尖，笑道：“往后我也不必苦心谋事，做个懒汉守着你，反正你只要和我一起，住破屋也开心。”
“是了。”明玉顺嘴打趣，“不过破屋倒也不必，左右我娘家有钱，走投无路了你跟我回去要点，养你和你那家子人，绰绰有余。”
“但你就再不能偷家里的东西送别人，抓到，当家贼处置。”
明玉绕来绕去，又绕回珠链一事，褚策便有些赧颜，不愿多说下去。正巧听得裴恭通报，说陈芳携急信而来，他如释重负走了出去。
未料陈芳一见他面，即跪地沉声说道：“君侯，大事不好。昨夜那赈灾粮食经官道到樊城郊，交接后便起了大火，百车赈灾粮竟一夜之间全烧光了！末将听说，小史将军断定是接应人中潜藏绿巾，蓄意点火烧了粮车，正在彻查此事。”
樊城里外因“点人头”之令早无绿巾，接应人等交接后烧粮，莫非自找嫌疑？
褚策胸有惊雷，面色还算镇定。回想先前明玉提醒，褚萧阴毒，需谨慎防之，今日粮车就被烧，便猜出其中蹊跷，问向陈芳：“先不说接应的，负责押运的是何人？可有扣下审问？”
“押运的叫李典，昨夜大火时救火死了。”陈芳憾恨答道。
褚策冷冷一笑。果然，褚萧包藏祸心，而这李典可真是个死士，撂个烂摊子给他，再来一个死无对证。
“消息可曾封锁？”褚策问。
“本是令相关人封口，可火势太大，救火时往樊城请援，消息便瞒不住了。眼下樊城和邻城都已传遍，说…”陈芳顿了一顿，不敢说下去。
“说我震不住幽樊两地，先闹水灾，再闹瘟疫，如今全城巴望着的那点赈灾口粮也叫人一把火烧了。于是民心不稳，蠢蠢欲动，史骏制不住，饥民要逃荒。”褚策接话，声音冷如寒冰，说的却一字不差。
他来回踱着步子，思忖片刻，朝陈芳、裴恭二人命令道：
“裴恭传口令给史骏，严控樊城，城中及东郊庇所，凡有异动一律强压下。不必再查接应粮车官吏，扣下所有押运人，有交代的交代，不交代的杀了平民愤。裴恭不可再问史骏要粮，以免落下济私的口实。陈芳，你再从前线储备中调一批来周家村，现在就去。”
裴恭领命去了，陈芳却未有所动，上前垂首说道：
“前线正在围城，先以为阳城发来的口粮能按时到，都按日常发放消耗。可这一场大火，阳城再发来恐怕也要耗费多时，军中储备已是不足。”
“这正是褚萧阴招。”褚策还未开口，明玉推门出来。“先允诺按时输送，让你们都如日常耗粮，他再一拖二拖，等都无存粮时，干脆一把火烧掉。拖得军民疲惫，人心涣散。”
“竟然如此！那便将这事追查清楚，上报大王！”陈芳听得，总算明白这其中阴损，已是掩不住的忿然。
“我们剿灭绿巾，生死不顾，他竟还借此坑害自己人！”
明玉微微摇头止住他，望向褚策。“可在这桩事上细究，不仅究不清楚，更白耗时日，空打一场嘴仗，引得夜长梦多。为今之计，是你快刀斩乱麻，速速回去强攻幽城，蛮干也好，烧城也罢，杀了绿巾匪首，断掉所有奸小的念想。”
“我回去，那你呢？”褚策摒退陈芳，转而问明玉。明玉意泰果决，唤来宝镜收拾好衣物，送褚策走。
“我已恢复得差不多，却不想回樊城，省得再给史骏添乱。你先快些回去，我等你大捷就去幽城找你。”
明玉存了心思。若冒然回樊城，固然环境好许多，也必回招来骚动。而她离了周家村，褚萧必不会再送药材来。如此一来，周家村又再度成为荒弃之地，百来口人，众多医官的心血，褚策保人的功绩，全付诸东流。
*
褚策回到营中，应穆云山邀，会一名访客。
准确说来，那访客并非寻常，是穆云山发现有可疑人在营地边上流窜，趁夜将其擒住，却不知为何没有处死，反倒引入帐中，等褚策来会。
穆云山岿坐席上，神色肃然，面前几案上放了一把玄铁长剑，剑鞘纹路古旧，似是蟠虺。而他对面坐的是一年轻女子，矫首虚眸，婷婷正坐，宛如月下绝顶处一株孤松。
两人都一言不发，纹丝不动，叫人莫名的压迫与紧张，好像一人先动一下，就要展开一场激斗。
褚策掀帘进去，穆云山立即按住长剑，抬眼看他。虽是看他，眼角余光分出几缕，紧窥着西席女子。
“薛决云，薛姑娘，你我追绿巾匪徒时，正是薛姑娘在山中飞刀传书。”又转头对那女子，“这便是薛姑娘要见的肃陵侯。”
薛决云起身，抱拳行礼，抬头间与褚策不巧对视，霎时眼中静水微澜。
褚策颔首，入席上座，路过穆云山身边时，拾起案上长剑，搁到面前。接着从袖中掏出一把飞刀，与长剑并排，比了一阵。
长剑柄上纹路与飞刀相似，底端均有一个圆形的藤纹。
这叫薛决云的女子有来历，他本应盘问几句，此时却尽想着强攻幽城，没有心思理会，只抬手将匕首抛在桌上，冷眼盯着穆云山，大有责备意味。
穆云山不应他，自顾自道：“昨夜营防外邂逅薛姑娘，小有交手，得知她是那日飞刀传书相助之人，所以请了进来。而薛姑娘有心而来，十分谨慎，说一定要见肃陵侯本人，才肯告明来意。我想，薛姑娘既数次出手相助，又系越女剑后人，来访营中，求见君侯，自然不应怠慢。”
褚策凝脸，神色不耐，转向薛决云时，索性连客套话都略去，直接问道：“薛姑娘为何要见我？”
薛决云稍稍惊诧，只当褚策这冰冷模样，是因为她来得唐突。便抱拳说道：
“在下薛决云，慕君侯名，特来求见，意欲献上一人一物，以祛恶扬善，救幽民于虎口。”
褚策轻轻一哼，似是自嘲。“慕我之名？我可全是恶名。”
薛决云摇一摇头。
“肃陵侯去除奸小，赦诸城百姓不识之罪，又恢复樊城，赈济灾民，保全周家村瘟疫患众。桩桩件件，均是至功，在下耳闻眼见，由心佩服。是以求见。”
一番赞溢之词，旁人说出来显得谄媚，而这薛决云言语沉静，清朗不屈。
褚策面色不改，似乎薛决云说的，都是与他无关的事。听到末了，才顿了一顿笑道：“保周家村，不过因为我小妻也患了病，我需救她。”
这是句实话。穆云山蹙眉，薛决云亦感意外，微微一怔，“肃陵侯性情中人。”
褚策却不应她，举盏喝茶，淡淡问道：“我今日本无闲暇，应云山之邀方拨冗前来，薛姑娘还有什么话，就尽快说。”
薛决云沉敛少许，平声说道：“不论因公因私，肃陵侯都是勉力维持幽樊。而乡间流言四起，说肃陵侯平息不了绿巾之祸，捣毁堤坝，惹得天降瘟疫，百姓遭灾。可事实并非如此。”
“那薛姑娘说说，事实又是哪般？”
褚策蓦地抬眼，紧紧逼视薛决云。薛决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缓缓低眉。
“谋划毁掉黑水堤坝的是绿巾首领丁江，率人毁堤的是王季，送信的是我。”
薛决云开口，将那其中的事一一说来。
绿巾首领丁氏兄弟原是中州草莽英豪，与薛决云曾经有过一面之交。近年北方地富而民苦，丁氏兄弟便揭竿起事，至幽樊二城，又遇薛决云。
薛决云念是故交，从来同情起事的难民，以为他们行正义之道，便偶尔为其指点武术，传送信件。
后来丁河樊城战死，首领丁江委托她送信至黑水郊，她初不知为何，事发后才知，丁江令一河工小吏王季，趁大雨毁河道，淹诸县，乱樊城，以牵制褚策。
“王季事后逃窜，被我扣住，连同当时信件，一并交于肃陵侯。而那丁江，已不是从前心志。他被困在幽城之中，危难粮绝，敛掠民资，多行惨酷之事，幽城中已饿殍遍地，百姓靠树皮草根果腹，惨不忍睹。”
她递上一张叠成手掌大小的图纸，穆云山打开一看，正是幽城布防图。
“我此番唐突请见，是想奉上幽城布防图，助君侯快攻幽城，救城中之民。”
说至这里，薛决云已是十分恳切。
褚策不响，捏紧茶盏在手中转动，忽而长叹一声：
“民生多艰难。简简单单剿个绿巾，多少人其中推波助澜，愈卷愈杂乱。除方士，人心动荡。毁河堤，河谷诸县死伤无数，疫病横生。筹措一个赈灾粮药，反而饿殍遍地。我自是没什么，一样吃饱，喝足，打仗。可幽樊两地，赤地千里，百姓罹难。”
“眼下这瘟疫、饥荒，缘起便是黑水水灾。我原当是天灾，不想竟是人祸。罪魁祸首是丁江，薛姑娘作帮凶。难怪，若非薛姑娘这等身手了得，还有谁能突破关卡，从幽城传信到河郊？不知薛姑娘近日可见过樊城郊县，门户凋敝，白骨蔽野。”
薛决云默然，明亮的眸子泛出愧疚。
褚策的责难句句在理，她得知真相后也常质问自己。匹夫一怒血溅三尺，而她薛决云一出南林，就叫人利用铸成大错。于是有心赎罪，为幽樊谋一份平安。
可她抬头再望褚策，仍是一副冰冷姿态，甚至对那布防图，都未曾伸手去接。
意思已非常明显。不信、不理、不愿多说。
窒息般的沉默。
薛决云起身，已作好了决定——
她本是江湖中人，自有一套是非规矩，言已尽，意已达，别人不接，她不纠缠。遂告辞，转身走出门去。
“薛姑娘且慢。”褚策突然一喝。
门口两柄铁戟锵地交错，挡住薛决云去路。
“肃陵侯是要扣我问罪？”薛决云淡淡回头，落落皂袍衬出容颜清丽，压低的肩膀与步姿显出警觉。
“就算我要问罪，薛姑娘以为不应当？”褚策反问。将古纹长剑正握在手中，随意挽了个花，单手将剑立在地上。
“应当，幽樊之苦有我罪过，我自当去做个了结。望肃陵侯放行。”
薛决云周身绷紧，凝眸环扫一周。褚策执剑而立，蓄势待发。穆云山仍稳坐席上，隐隐有肃杀之气。
“薛姑娘行走江湖，却是年纪轻不知军门森严。你今日逃不出我的大营，明日要独闯幽城，与丁江一决是非，恐怕也自寻死路。”
褚策走至她跟前，咫尺之遥。薛决云不觉面颊一热。
而这微妙的一瞬间，褚策瞧着薛决云模样，没由来想起了明玉，目光荡漾一下，漠然神色忽然散去。
“你多大？”他突然问。
薛决云微楞，低头不想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十九。”
“与我小妻一般大。”褚策和蔼许多，脸上似是蒙上了一层惆怅与无奈。
“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女子，是不是都爱仗着有点本事，就心比天高，抢着做莽撞事？不要胡闹，白去送死。丁江死守幽城，已是惊弓之鸟，必定严加防备。你送了一次信，便是弃子。根本进不了城，才转而来找我。你见我苛责于你，才逞一时意气，要去孤身犯险，太不明智。你还是听我一句劝，不要作无谓牺牲，就暂在我营中歇脚，待攻下幽城，再找丁江讨还公道。”
薛决云垂眸不语。褚策的话显是说动了她，里头隐隐的欣赏与关切，又触动她心底的一处情怀。
这个人，和丁江、和她下山一年里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大一样。
额间一缕碎发掉落，她伸掠过，语气也低柔下来。
“敢问肃陵侯几时攻城，听说城中早已是寒烟之地，状况极惨。”
“薛姑娘一片诚心而来，我自当视为座上宾客，所献之物，我收了，道一声谢。但那战略军事，恕不能尽数听从，尽数告知。”褚策平托宝剑，递到她面前，眼中笑意爽朗。
“行了，安心住着。攻城的时候，你自会知道。”
薛决云怔住，定定看他，不知该说什么。还没缓过神来，褚策已唤来莫初，嘱咐莫初照顾薛决云。
薛决云跟在莫初身后，依旧是懵懵懂懂。只觉得手间的剑鞘还泛着余温，想到那余温从何而来，她不禁手心发烫，热气直蹿到脸上。
待薛决云走远，岳子期进入帐中，“杀么？”他阴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