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意自客栈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

    吃东西味同嚼蜡, 喝口水狼吞虎咽,偶尔还呈现出身体在走路灵魂留床头的状态, 甚至一度吸引了近期专研药罐子的李少侠的注意。

    李渡疑惑之下寻了温慕雪询问,谁知这小子就会打太极, 硬说是宗意在客栈被人欺负, 相中的男人被大梁第一美人抢走了,正在心灰意冷中痛定思痛。

    李渡深以为然,当天晚上灌给温慕雪的药里多加了五钱黄连,将温慕雪的魂魄都苦出窍了。

    温慕雪撑着桌子,险些将碗摔了,指着李渡吼道:“想问你就去问,欺负我算什么本事?李少侠艺高人胆大,有本事去问步陈啊, 说不定他能给你现场编个更新鲜的。”

    李渡幽幽地说:“你也知道是在编瞎话。老实躺着去,今天药劲大, 晕在地上我可不扶你。”

    温慕雪一股气没上来,拱地嗓子冒烟,心里默念“好汉不吃眼前亏”,乖乖跑床榻上趴着去了。

    李渡果然没骗他,今天的药效来得迅猛, 像天崩地裂般瞬间冲击了全身,他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的北疆, 呼啸而来的北风将他的灵魂击碎。

    自从断崖边回来后, 李渡隔三差五就要灌他一碗药。吊魂针只能用一次, 李渡便想用药先稳住他体内的五叶菩萨,好多拖延些时间。但他身中五叶菩萨散已久,沉疴般的猛毒如跗骨之蛆纠缠在他体内,早已伸出了无数的枝丫将他的奇经八脉都与剧毒连接。

    温慕雪咬紧牙根,舌尖已有腥气:“你别费劲了,从未有人能解此毒。这是我的命,我认了。你帮我拖延了一年的时间,足够我杀回去找那老贼算账。”

    “宗意没有收刀,我就不会收手。”李渡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但温慕雪懂了,“吊魂针救不了你的命,那便用药来救。五叶菩萨是毒也是药,是药便一定有方子,我就不信我配不出来。”

    药效极烈,温慕雪全身被冷汗浸透,却仍艰难地笑道:“行,你配,便是给我一碗□□,我都能喝下去!”

    李渡忽然凑近温慕雪,脸上是少有的严肃:“但我心中始终存有疑虑,需要你来解答。你的五叶菩萨已经长出四叶,就是会武功有内力的壮士也吃不消,若是普通人,别说三叶了,怕是刚长出叶子来就没命了。为什么你年纪不大,还如此瘦小,却能扛到四叶呢?”

    温慕雪忽然怔住,闭口不答。

    李渡捡了点能用的漆参走了出去,关门前对着床喊了一句:“要想好好活着,就千万别对大夫撒谎!”

    啪嗒一声门被关上,温慕雪缓缓睁开眼,血丝如蛛网爬了满眼。

    李渡出了门将有点蔫吧的漆参往怀里一塞,转头向着茶楼二楼走去。路上正巧遇见侍女端茶下楼,对着他遥遥一拜,李渡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侧身给侍女让路,收获一串如铃音般清脆的笑声。

    李渡敲了敲门,听见门里传来书卷落案的声音,便推了门进去,顺手将门关好。

    步陈正依靠在在窗边发愣,颠倒众生的眸子落在隔间的屏风上出神。李渡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那屏风上绣着群山掩映,有个老翁正手持钓竿坐在寂寞却广袤的天地间独自垂钓。

    那茕茕孑立的钓鱼翁似乎给了李渡勇气,他不再回避步陈探寻的目光,一派澄澈地跪在了地上。

    李渡朗声道:“拜见,帝师大人。”随即深深地叩拜下去。

    步陈也不出声,目光从屏风移回李渡身上,又移回屏风上。直到窗外叫卖的小贩卖出第五个铜扎的小环,步陈才轻声道:“起来吧。”

    李渡步伐有些踉跄,跪了许久腿脚早就麻了,扶着椅子才勉强站了起来,鼓鼓囊囊的衣裳里露出半个漆参。

    李渡道:“我今日前来,是想跟帝师大人交换个东西。”

    步陈轻笑:“凭什么。”

    李渡心知他是在问以李渡的身份凭什么敢与帝师做交易,低声回道:“因为我这有件东西,帝师定不会拒绝。”

    步陈:“你可知温慕雪是何人?”

    步陈猝然发问,但李渡早有准备,他本就为此而来,自是早已将一切都想清楚,不管是步陈的疑惑还是应对,他都必须接下来。

    李渡道:“幽州王之子。”

    李渡疑惑很久,为什么鬼老一直揪着“幽州王之子”不放,他自大宣的魔教而来,带着铁蒺藜上尧山偷袭他们,不可能只是捕风捉影了一些信息。来自普通人的只言片语根本不值得他这么冒险,但他还是做了。

    那是不是说明“幽州王之子”真的就在他们中间?

    当时的李渡惊恐非常,却仍是留意到了温慕雪表情的变化。他那张足以掩盖一切秘密的面具在听到“幽州王”之子的一刻,有了瞬息的崩裂。

    步陈:“那你可知幽州王是何人?”

    李渡老实地摇头,说到底他仍只是个生活在山村里的孩子,对于皇朝的事都要从李家村过路人的口中得知,更不要提那些连宫廷都要遮遮掩掩的事。

    “先帝在世时,膝下有五子四女。当今陛下乃次子,幽州王乃三子。五位皇子四位公主里,只有陛下和幽州王乃皇后所出。神关之乱后,陛下受命登基,改年开奉,将南津十二州交予幽州王管辖。”

    步陈凉凉地瞟了一眼李渡,李渡心下一片冰寒。

    他终于知道这若有若无的奇怪感来源为何了。

    早前在李家村,曾有个从齐歌城前往金乌城的大官暂住在他娘亲的客栈里。他半夜溜回来玩,路过窗口的时候正听见那大官在对手下说着京城里的事。李渡自小没什么见识,平时最喜欢听这些天高海阔的见闻来补充自己乏善可陈的脑子,便偷偷蹲在窗口听着。

    谈论的前提李渡都没听到,但后面说的话却足以让小小的李渡记忆一生。

    “近来陛下身体微恙,兼之膝下无子,朝里不少人正催着陛下赶紧立个太子。陛下暗地里除了几个最能冒头的,但压下葫芦起来瓢,不少人跑着去太医署堵廖丞询问陛下状况,但都被挡了回来。还有那些迂腐的文官,竟然跪在了前殿门口,声称不立太子、国将不国,陛下一怒之下无视左丞的阻拦杀了不少文官。哎,现在齐歌城里口诛笔伐的酸秀才恨不能用唾沫星子将太守府给淹了。”

    “陛下还在位,他们就闹着立太子,这不是明着要打陛下的脸?但大哥,咱们奉命去请幽州王回朝,为啥还要拐来金乌城啊?”

    “嘘,小点声!”那人忽然意识到什么,推开窗子左右看看四周没人,才又关上窗子。李渡仗着年纪小,趴在床边的稻草旁,那人竟完全没注意到。

    “我瞧着要变天了,金乌城的太守跟我有点关系,他前几日好像发现了什么大事,要我过去一叙。”

    接下来大概还是怕被人听见,两人取来纸笔窸窸窣窣地用笔来交谈。李渡见没什么可听的,便跟只猫似的悄悄溜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仍是记得那大官说的话。

    当今陛下,膝下无子。

    幽州王乃皇帝的亲弟弟,在皇帝没儿没女的时候被人请回去,能是做什么?皇帝身体不好,真有一天魂归九天了,这皇位能落在谁头上?

    李渡忽然打了寒颤,他想起步陈初见温慕雪的时候说了句——“臣等救驾……”

    李渡的眼神变幻万千,步陈看他的眼神里却慢慢带了点欣赏。

    这个孩子年纪虽不大,但思维敏锐,是可塑之才。

    步陈道:“你现在还敢跟我提交换吗?”还敢探究大梁历代皇朝都不敢触及的秘密,踏入万重深宫中直面权力争夺的漩涡,甚至参与皇朝更迭吗?

    李渡深吸一口气道:“温慕雪中毒已久,五叶菩萨散早已深入他的经脉。纵然是你将大梁倒掀过来,也不会遇见敢说有把握解除此毒的大夫。”

    他仰起头挺直身子,眸子亮如朝阳:“但我敢。温慕雪体内的剧毒已被我除去十之七八,只要帝师应我所求,我便有把握将他的毒尽数除去,还大梁百年明君!”

    却见步陈轻笑一声,看着他的眼神顿时深邃,目光转瞬便从暖阳窜到寒冬,似乎能从那尖刀似的目光里钻出狂风骤雪来:“我奉陛下命来找温慕雪是真,但你又怎敢断言我要找的是活着的温慕雪?幽州王独子又如何,便是幽州王,大梁该舍也会舍。”

    李渡道:“你不会。”

    步陈:“笑话!你……”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李渡打断:“你若不在意温慕雪,就不会半夜去尧山救我们。你大可趁机将温慕雪杀了,栽赃在魔教头上。可你没有,你不仅将温慕雪带了回来,还任由我拿药去给他疗毒,这说明他对皇朝还有用,或者说,对你还有用。我不了解你们官场尔虞我诈的算计,我也不想参与你们的皇权争夺,我只想复仇,仅此而已。”

    李渡深深地拜了下去,赌上自己的全部:“请帝师为我李家村一百三十人洗冤。”

    李渡从步陈处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天地开阔。他赌对了,步陈果然不会轻易放弃温慕雪,那他答应他的事也必然会做到。他当下深吸口气,一路小跑下了二楼,恨不能当即给温慕雪灌下二十碗药。

    李渡走后,屏风后面缓缓步出一人。她怀里抱着荒沉,侧身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李渡的慷慨陈词,心下忽然有些落寞。

    这股落寞来的莫名其妙,却将她的心神都动摇。是因为李渡终于成长到不用依靠她就能报仇,还是当时在客栈与秦之之交谈后,那份摇摇欲坠的不安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步陈盯着宗意,片刻后说道:“想好要问什么了?”

    宗意点了点头,又忽而摇头,方才李渡进来之前,她倒还有些想法。但李渡说完后,她便不想问了。

    皇朝帝国的事就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在苍莽的大海上兴风作浪。原本她以为自己可以安然路过,谁知眨眼的功夫,她已经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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