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意坐在桌边, 与屏风上的茕茕垂钓的老头对眼瞪了小半个时辰,大抵是看的时间长了, 总觉得眼前铺展的山水氤氲朦胧,即将从破开屏风逃窜出来似的。步陈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 一面处理齐歌城来的急报, 一面抬眸瞟一眼靓丽的美人,倒也觉得时光美好。

    宗意不是没感受到步陈那虎狼似的目光,背后稳稳地扎满了一排针,但她硬是挺直了身板动也不动,脖子僵得能当衣杆用。

    她是普通人,还是个对任何人都很好奇的普通人。遇见好玩的东西总要悄悄碰上一碰,从小就被宗霓骂“手贱”。自从出了破庙,遇见的人都或多或少跟她有些关系, 或者说是跟她的曾经有些关系。来者不善的步陈,总若有所思看着她的温慕雪, 以及前几日的全身上下写着“刻意亲近”的秦之之。

    那一日她还是忍不住赴了鸿门宴,可是敲开门的时候,门里没有秦之之,只有她留给她的一封信,信上写了两个字——“魔教”。是说宗霓在魔教, 还是魔教中人有宗霓的消息?她想找秦之之问清楚,但自那以后秦之之就不见了, 问了客栈老板后, 说是被武林盟的季管家请走了。

    她回了客栈曾找机会问了铁卫鬼老的去向, 但铁卫说鬼老被步陈派人押着送去了齐歌城,此刻已经在半路了。

    这下彻底没了魔教的消息,她一个头两个大,脑袋里被同时倒了两壶浆糊,一壶名为“过去”,一壶名为“阴谋”。两壶浆糊完美均匀地搅和在一起,将她糊成了一个穿越古今的浆糊精。若非宗意还带有在现代生活过的记忆,她都要以为自己自小便生活在这里,而穿越之前的生活才是一场梦。

    “你们认错人了!”她真想拉扯着他们的耳朵大喊出这句话,告诉他们她只是想去找她妹妹,与他们的阴谋一点关系都没有。

    宗意忍了半晌,终究还是想说出来:“其实我……”

    砰地一声,铁卫吴桐推门而入,对着步陈行礼道:“主子,柳云递来消息,弟兄们日夜看守的铁蒺藜不见了。”

    步陈原本还轻飘飘的眸子骤然缩紧,站起身道:“去看看。”

    宗意的话被意外憋回肚子里,抱着荒沉站起来说:“我也去,我也要去!”

    说不定跟魔教有关。

    步陈转头看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点了头,跟着铁卫出了门。

    宗意正要跟上,鬼使神差地,她扭头欲跟屏风里的老头道个别,毕竟也是有了对眼的交情。谁知她伸出手去在钓鱼翁的身上一抹,竟抹了一手五颜六色。屏风上正襟危坐,胡须迎风而舞,钓鱼都钓出飘然欲仙范儿的钓鱼翁此刻被抹地只剩了半个身子,而另一半带了丝俏皮的粉红,正对着宗意抛媚眼。

    宗意从怀里摸了块帕子狠狠地擦起屏风来,那墨没上多久,一碰即落,没多久便被她擦出另一幅画来——群山迭起云雾缭绕的苍山竟扭个身子便变成了热气腾腾的浴池,而那与天地亘古相伴的钓鱼翁卸了妆竟是个不着衣物的俏丽美人。

    ……

    这老不正经的帝师!怪不得方才他一会儿看眼屏风一会儿看眼她,宗意气得想拿明玉颜磨刀。

    吴桐边走边向步陈报告:“我特意将柳云的小队留下看着铁蒺藜,柳云一向心细,她手底下的人也都随主子。每天交班的时候都要数一遍,生怕少一个。今早茶楼的老板带了壶酒过来暖身子,兄弟们就喝了点。金乌城的阑珊酿,不醉人,大家也有度数,喝两口应景。中途也没人醉倒,彼此都在眼界内,谁知交班的时候打开那柴房一看,铁蒺藜全都不见了!”

    茶楼二楼供步陈休息,柴房在一楼的后院,离李渡捣鼓药罐的地方很近。从二楼到一楼不过几步路,步陈拐到柴房的时候,正见着女铁卫柳云带着小队的人在一旁寻找痕迹。

    柳云见着步陈过来,立刻凑了过去,一脸懊恼:“主子,怪我疏忽,一没留神就把铁蒺藜弄丢了。要打要罚都怪我,任你处置。”

    步陈道:“等找回铁蒺藜再说惩罚,先跟我说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吴桐只说了你们都喝了点酒,按理不该醉过去,怎么会没看见铁蒺藜被带走?”

    柳云一边回忆一边说:“怪就怪在这里。这茶楼的老板跟我们一向好说话,时不时就带点酒来犒劳兄弟们,今早跟往常一样,带的是阑珊酿。这酒我也喝了,一杯根本醉不倒人,咱们铁卫里酒量最差的小宁都没忍住喝了两口,一点事都没有。况且我们是在原地喝的,一步都没离开,彼此也都在视线范围内……谁知打开柴房门,东西就没了。”

    说着柳云推开了柴房的门,这柴房一直没人打理,偶尔还会用来关牛羊,开门就是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味道,等到步陈要用的时候才差人给收拾了,但那味道却极为顽固地盘旋在柴房里。

    步陈仿佛被经年没洗的臭袜子正面袭击,忍了会没离开,才低头进去。柴房不高,步陈需要微微低着头才能站立着。地上收拾的干净,连片杂草都没有,而正中原本堆着铁蒺藜尸体的位置此时却空了出来,留下一摊污黑的痕迹。

    步陈正低头搜着痕迹,给屏风卸完妆的宗意才姗姗来迟。她怀里抱着荒沉颠颠跑过来,见着这么多人围着柴房,便随便找了个铁卫低声询问情况。

    铁卫早就被步陈打了招呼,对宗意自是知无不言,当下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末了还感叹了下喝酒误事。

    宗意绕着小后院走了一圈,琢磨道:“不应该,若真是被人趁半夜扛走了。就算瞒过了铁卫,李渡也住这边,总不能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吧?”

    铁卫大哥咳嗽几声,这咳嗽九曲十八弯,似乎对宗意话音里,他们堂堂铁卫还比不过一个小大夫这个事颇为不满。

    宗意呲牙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李渡半夜睡得浅,搬走铁蒺藜这么大的动静他肯定能听见。”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铁卫流泪了,他们虽然睡觉的时候呼噜震天响,但交班的时候是清醒的啊!

    步陈在柴房里也听到了对话,唇角刚刚翘起,便发觉了不对劲。

    “李渡呢?”

    “李渡!”

    两人的话音在一瞬间重叠在一起,步陈一步踏出柴房便向着李渡所住的小屋走去。李渡一直在倒腾他的药罐子,时不时还在院子里点些药草给温慕雪熏身子。那浓重的草药味道实在难以言喻,铁卫们为了自己的鼻子,愣是练就出了一副他熏任他熏,浓香不沾身的气魄,自动排除了草药味。也是因了这个缘故,为了散味方便,他没跟他们住茶楼里,反而在后院找了个下人住的屋子暂时栖身,倒也自在。

    可今日铁卫在此喧哗许久,都没见李渡出来询问……

    宗意一把推开房门,屋里的小药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桌子上的碗里还留有草药残渣。宗意跑过去摸了摸床榻,尚有余温,可见人刚走没多久。

    可是奇也怪哉,门外的铁卫也没有见着李渡出来。

    柳云回忆片刻道:“早上,李少爷来给殿……温少爷送药。还特意嘱咐我们,今天的药效有点强烈,可能要我们帮忙把温少爷送回卧房。可少爷服药没多久,便自己起来了,踉跄着回了房里,还是齐明帮着扶回去的。”

    齐明是个个子不高还有些瘦弱的青年,穿在铠甲里显得空空荡荡的,半夜看着就像铠甲自己长腿跑了。此时听到自己被点名,便远远地应了一声,“我将少爷送回去后便下来准备交班,今天原该我和队长、小顾、小宁盯着。”

    “李渡呢?”宗意心知李渡趁着温慕雪服药的时候,自己跑到二楼去与步陈交谈,但交谈后他就出去了,若是跑去别的地方,铁卫不可能不知道。

    柳云道:“李少爷温了药后出去一阵,没过多久便回来将明天用的药给切了。还磨了点漆参给温少爷补身子,吩咐我拿去晾着后,就回了屋子里一直没出来。”

    齐明忽道:“不对,中途出来过,说是在屋里听着杂乱的声音,怀疑有人挠他墙根,就出来转了一圈。结果也没见着搞坏事的始作俑者,就又回去了……奇怪,我们虽然穿着轻铠,但走路向来没那么大声音的啊,往日都没事,怎么今日就说吵得慌呢?”

    宗意听闻此话眼前一亮,扭到小屋外面绕着小屋看了一圈。这小屋以前是给喂马的下人住的,茶楼被步陈包下后,老板就给茶楼里的下人都放了假。一人发了一年的银钱,全打发回家去住了。

    宗意仔细找了找,除了这屋子墙角掉了点泥块,屋顶压着的稻草被前几日的大风掀下去点外,小屋的墙下均有一点被水浸湿的痕迹,像是曾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一样。宗意眼前忽而一亮,一个诡异却极有可能的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步陈端起药碗端详片刻,用手指沾了点药抿到嘴里,眼神渐渐深沉。

    正在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侍女忽然从楼上跑下来,慌张道:“大人,方才云姬小姐不知为何突然昏倒,我们正想去请李少爷的时候,发现温少爷的门开着,而温少爷……温少爷也不见了!”

    铁卫们集体在原地打了个寒颤。

    弄丢铁蒺藜已是失职,连陛下正寻找的那位也弄丢,他们怕是要将脑袋留在金乌城了。

    柳云急道:“主子,我这就带几个人去寻,便是将金乌城掘地三尺,也要将几位少爷和铁蒺藜带回来!”说罢便点了几个人要走,却被宗意横刀拦下。

    柳云柳眉倒竖,严肃起来的时候倒是个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冷美人,兴许是经历过北疆战火的磨砺,眉眼中有着普通女子所没有的坚韧和果敢。

    柳云压着火气道:“姑娘这是何意?”

    宗意道:“你们不能走。你们是他们消失之前的最后一批目击者,还有许多事需要询问你们。”

    柳云怒道:“我敬你是主子的贵客才对你礼让三分,莫要不识抬举!你的意思是我们浮屠铁骑监守自盗,联合了魔教里应外合不成?”

    宗意却丝毫不惧地直视她的眼睛:“在找到人之前,万事皆有可能。”

    柳云横眉如出鞘的剑锋,当即便拔剑劈下。宗意无意和她纠缠,踏西风步法向后退了半步,向后弯下身子躲过了横斩过来的一剑。随后轻轻踩在柳云的腿上,竟荡了出去。柳云被踩得踉跄,霍然抬眸持剑便砍了过来,两个姑娘转眼便交手了三四招,柳云怒极之下攻击极重,但宗意却轻飘飘地像跟飘忽不定的羽毛,打得柳云火气冲眼。

    柳云手上一紧,长喝一声寒光拔地而起,宗意眼神微缩,荒沉正要出鞘。忽见身边横出一只手,竟将柳云劈下的剑轻巧地夹住。剑光锋锐不可挡,但那看似纤细的手指此刻像是有了笼罩天地的力量,在剑光下连块皮都没破。

    步陈冷道:“跪下。”

    柳云赶忙收剑,急得想解释,但见着步陈少有的怒色,又不敢多说什么。气鼓鼓地瞪了一眼宗意,扭过头不说话了。

    步陈道:“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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