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日中, 烈日高悬。

    因着昨晚金乌城刮了一夜妖风,今早还有些料峭的余寒。待到日中的时候, 寒气渐渐消散,长时间站在阳光下的温热渐渐爬上了双颊。一股拂煦的春风飘悠悠地吹过, 却将在场众人吹出冷汗来。

    吴桐生得高大威猛, 脸盘如车轮,但眼睛却像餐盘里剩下的俩豆子,不光长得小还显得有些歪七扭八。一双倒字眉挂在脸盘上,几乎将“丧”字写了满脸,原原看去还以为是谁家扎了个膀大腰圆的纸人要做丧事。他虽长相清奇,但在铁卫中极有威信,眼睛虽小但极善观察主子辞色,此刻他便率先察觉到了步陈隐藏在平静面具的下怒火。

    吴桐擦了擦额角, 大喊道:“去,去后厨找锄头, 把后院给我挖了,纵然掘地三尺也要找回温少爷!”

    众人应喝,纷纷动作起来。唯独齐明却立于原地,眼神近乎呆滞地看着步陈,任由身边的铁卫跑来跑去。吴桐转头一看, 见着这还有个混着偷懒的,当即便一巴掌拍在齐明肩膀, 怒气冲冲道:“在这呆着干嘛!等着发芽呢!赶紧去, 李少爷的房间还没去看, 你去找个锄头把药园给挖了!”

    齐明摇了摇头:“没有。”

    吴桐:“什么没有?没有锄头就用刀鞘,剑柄,还没有就用手!铁卫还怕干粗活,在北疆刨个冰洞出来都是常事,赶紧去!”

    齐明看着后院的地面,低声道:“挖这里没有用,这里什么都没有。”

    吴桐一愣,又转头觑一眼步陈,却见步陈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双足以颠倒乾坤的眸子正紧紧地攫在他身上。吴桐心跳骤然加快,寒毛炸立,像是一只在荒林中被狼群盯上的猎物。

    步陈道:“你入浮屠十年有余,从守备一路艰难行到副将,功绩斐然。纵然是武虔见了我,都要为你说句公道话,说我是不是虐待你,让你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吴桐吓得差点跪下,连忙否认:“主子别这么说,太折煞属下了。”他拍了拍大脸盘,笑道:“小时候我爹没少说,我出生的时候脸比身子还大,吓得稳婆还以为生反了。长大后人家都叫我车轮子,还有那讨人厌的小子拿我当靶子扔石子玩。我弟弟见我被欺负为我打抱不平,还被村里富绅家的傻儿子给打成了跛子。”

    “若是当初没有遇见主子,我说不定真的就在家里拿脸当磨盘用,正磨豆汁呢。”他回忆了以前的事,还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

    步陈:“他们欺负了你,也欺负了你弟弟。你从西陵城回来后升了副将,老家的人再不敢欺负你们,但你弟弟的残疾终究是再无治好的可能。所以你就跟我请了假,回了老家将富绅的一家三十口全杀了,包括他们家那个傻儿子。”

    吴桐却咬牙侧首,脖颈勒满青筋:“他们罪有应得!”

    步陈轻笑一声,带着齐明走向李渡的小屋:“可你却不知道,那傻子自小便骨软如泥,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平日出门都要下人抬着软轿。”

    吴桐心下冰寒,看着步陈的目光几乎都要冷结出一层霜来。

    众人见了步陈向着李渡小屋那边走,又见齐明打了手势让他们都过来。铁卫们看了看还在原地怔楞的副将,犹豫片刻后仍是跟上了齐明。

    宗意指着李渡那小屋的后墙说道:“砸这。”

    小宁呆愣,疑惑道:“茶楼的后院肯定有密道,铁蒺藜和几位少爷便是被他们从密道带走的。姑娘你既知主子说问题出在地下,为何又要砸墙?莫非是他们被夹在墙缝中不成?”

    宗意摇摇头,正颜道:“院子里的地下什么都没有,你找不到密道的。后院乍一看与往常无异,唯独的异常是几乎所有的屋子墙角都有这种洇湿的痕迹。”她用荒沉戳了戳湿痕,泥土长期被水汽滋润,轻轻一碰就被荒沉戳出一个坑来。“可是两天前,这里是没有这样的痕迹的。”

    宗意:“两天前我来此给李渡送饭,他没在屋里。我等了他片刻,不小心将怀里的烧饼碰掉了两个。我清晰地记得,烧饼在地上滚了两圈后沾了不少灰尘,我吹了半晌才吹干净。烧饼落在墙角,若是仍有这湿痕,那便肯定不止是沾染灰尘这么简单。”

    小宁回想片刻道:“掌柜近期金乌城没降雨,后院的菜园和药园都要经常浇水。说不定是那时的水不小心淋的呢!”

    宗意:“不会,若是淋了水,肯定早早便干了。况且今早到现在也没见着他们来浇水,这个湿痕肯定与浇水无关。你们来看,这屋子可有不对的地方?”

    几个铁卫绕着屋子转了三圈,还从窗户往屋里瞅了瞅,家具摆件没有变化,但不知为何,这个屋子竟然真的渐渐透出些诡异来,好像它所展现出的并不是它的全部。

    “小屋看似普通,绕一圈也不会发现什么。但若是从屋外看向屋内,就会觉得哪里怪怪的。”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脑海里窜出水花,宗意说:“从后窗看,床榻临着墙,而小窗的边沿正巧卡在床的一角,严丝合缝。但若是走一圈下来,我们经过后窗后,仍要多走几步才能走到小屋的后面。一个下人住的小屋,是不可能把墙建地跟城墙一般厚的,这墙后定有玄机。而墙角洇湿的痕迹,便是经年累月埋在机关下的证据!”

    步陈用侍女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才说道:“前朝□□武皇帝曾命匠人柳秉雍在擒龙山建七座大墓作为帝王墓,而真正的武帝陵就藏在其中,至今也无人见过真容。金乌城的建设者便是柳秉雍的后人,柳家的机关之术冠绝天下,便是蜀中的唐家也比不上。纵然是在城里仍留有几处‘妖盒’,也并非不可能。”

    听闻“妖盒”一词,铁卫们的眸子骤然一缩,步陈抬手指向李渡小屋的后墙,朗声道:“砸了!”

    尘土喧天的乌烟瘴气随着风一股脑地飘散,眼前黑洞洞的密道似乎正在向铁卫们诉说着金乌城的明争暗斗,随之而来的阴谋正如一张铁网般将他们牢牢地罩在井底。

    齐明哑声道:“没人会注意屋子的墙壁后面竟然另有乾坤,他们在里面开启机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关在屋子里的铁蒺藜和在屋内休息的李少侠带走,然后又将机关推回原处。我们喝的酒并非□□,却足以让我们茫然失忆一段时间,就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开启了机关。”

    小宁忽然捧着一个信筒跑了过来,递给步陈:“主子,茶楼里的人不翼而飞,有人在楼下大堂的柱子上看见了这个。被钉在飞镖上,已经有段时间了。”

    步陈打开信筒抽出纸卷,上面写着:“若想带回幽州王之子,幽冥城来见。”

    吴桐幽幽道:“魔教私自带走温少爷做什么,他们也想搅乱大梁不成?”大抵是他的声音太过空洞,连宗意都忍不住瞅了他一眼。但吴桐极快地反应过来,对着宗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硕大的脸盘子两边的肉抖了抖,低下头不说话了。

    宗意有些焦急,温慕雪这倒霉孩子怎么就这么不省心,还有那都不值得在纸条上提及的李少侠,不会因为身价太低,被他们扔河里喂鱼了吧?宗意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也不看铁卫就自己窜下了地道。

    步陈却没搭理他,手指在纸筒上弹了弹,忽见一股无名火窜起,险些燎到步陈手指,却一下便将纸条点燃,黑色的纸灰扑簌簌地落了满地。

    “柳家的小玩意,”步陈甩了甩袖子,没把这小儿科似的威胁放在心上,问道:“你们几个跟我们下去、你们去联系顾十七。”

    铁卫们轰然称是,几乎要将青天白日都撕裂了。

    ——补更——

    宗意找身后的吴桐要了一个火把攥着,在最前面打着头阵。黑黢黢的地道墙壁打磨得光滑,还挂满了水珠。地上坑坑洼洼,宗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脚沾上不少污泥。

    也不知道这个地道多久没开启,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人溺毙于此。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但却颇新,似乎近期内并不只有一拨人走过这地道。

    步陈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与宗意的小心翼翼不同,他就像走在万人朝拜的路上,正被百官簇拥顶礼唱颂。走泥坑如走平地,说来也惊奇,他的裤脚竟然一个泥点都没有。

    宗意被这臭泥坑中过,脏水不沾衣的轻功深深折服,不禁检讨起踏西风步法来。

    正在宗意打算不耻下问、移樽就教的时候,铁卫在一摊几乎辨不出深浅的泥泞中找到了温慕雪鞋上挂的珠子。

    初见温慕雪的时候,他还是个衣衫褴褛连饭都吃不上的小乞丐头头。如今摇身一变,连一天一换的鞋子上都挂了夜明珠,宗意琢磨着出去以后要不要接点抓贼的私活,给李渡脑袋上安个大珠子,毕竟丢人不能丢面。

    众人继续走着,从地道顶上滴下来的水险些将火把浇灭。地道蜿蜒曲折,还有不少及窄的缝隙,宗意身量稍小,侧身尚且刚好走过,但步陈等人本就几乎要低头前行,宗意还以为他们要将自己先拆解了再顺着缝隙扔过来。谁知光风霁月的帝师大人身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是骨骼移位,硬是如纸片般从缝隙里钻了过来。

    这手很厉害啊!宗意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

    步陈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笑道:“别羡慕了,女孩子不要学这个。”

    宗意不服气:“男孩子就能学了吗?”

    步陈定定地看着宗意,语气忽然带了些苍凉:“男孩子若非情势所迫,也不会学这等把戏。”

    宗意若有所思地看着步陈,忽然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师大人远没初见时高不可攀。而其余的铁卫也仿效步陈纷纷缩骨从窄角里钻了过来,灰头土脸地跟着步陈。

    走了许有半个时辰,宽宽窄窄的道口路过了不少,却仍未见到出口。宗意忍不住发问:“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说不定之前走过的地方有个隐蔽的岔口,我们没看见。”话音刚落,宗意自己都忍不住发晕,走了这么长的路若是真的走漏了,再回去找一遍的难度可不亚于继续寻找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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