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不情不愿地单膝跪了下去, 将剑横放在身前,闷声说道:“是!”

    步陈:“给宗姑娘道歉。”

    柳云急道:“主子是被她迷惑了吗?齐歌城的知书达理温婉如玉的贵女多得是, 便是绾声郡主都对主子情有独钟,想跟主子结亲的闺秀能从长安门排到朱雀坊, 主子为何偏偏对她……”

    宗意无辜被糊了一脑门情债官司, 赶忙解释:“你想多了,没这事。”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宗意身上,不少铁卫一边弯腰找线索,一边强忍着回头的冲动,险些将腰累断了。

    宗意一本正经:“我来此只是为寻我妹妹,借宿李家村的时候碰巧遇见了李家村被匪徒屠村。李渡孤苦无依无靠,我有点小本事,就帮他一帮。等我在金乌城找到我妹妹的消息, 我便即可离开,绝不会耽误你们齐歌城的贵女亲近帝师大人。”

    步陈挑眉看向宗意, 那一直微微翘着的唇角捕捉痕迹地下沉。铁卫们纷纷脊背一凉,顿时连看热闹的冲动都没了,只想跟随若有若无的线索一并钻进墙缝里。

    宗意却刀枪不入,丝毫没有感受到步陈身上的低气压,继续解释:“我身无分文, 借助此地多有得罪。你放心,听说武林大会夺了头筹可以向武林盟许诺一件宝贝, 到时我挑个值钱的卖了, 一定会还你们房钱的。”说罢为表信服还拍了拍胸口。

    柳云瞬间被这个一派正经的二百五给秒了, 嘴唇抽动不知该说啥。

    参加武林大会的侠士如过江之鲫,想当上盟主的侠士更是数不胜数。谁知天降一个二百五,一心只想赚钱还房租,顿时为那人人争夺的武林巅峰之位沾染了些阿堵物的俗气。

    我跟你谈信仰,你却跟我谈钱。柳云悲愤地瞪向宗意,一口银牙险些咬断。

    这边的情债官司打得微妙,只有铁卫齐明在认认真真地找线索。他用带着鞘的佩剑在一堆稻草中捅来捅去,却听啪嗒一声,滚下来一个黑糊糊的东西。齐明捡起来一看,竟是个断了半截的小药杵。

    药杵的一端被折断,还带着将死不死的小木刺。另一端大抵一直被人握着,压出一个拇指的小凹槽,而另一侧被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李”字。

    齐明捧着药杵凑到步陈身边道:“主子,在柴房边的稻草堆里找到了这个。底端刻有‘李’字,应该是李少侠的药杵。之前为温少爷配药的时候,属下也确有曾见李少侠用过。”

    步陈接过药杵,见着这药杵年代不近,应该是别人传给他的东西,而且随身携带至今,肯定极为珍惜。但如此珍惜之物竟然被遗落此地,还被折断了……步陈忽而想起在柴房角落里隐藏的洇湿的痕迹,眸子骤然一缩。

    宗意“啊”了一声,指着药杵说道:“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平时珍惜地很,放在怀里揣着,一天恨不得摸索千百次。别人多看一眼都能要他的命……你是在柴房边上看见的?”

    柳云对宗意有着莫名的抵触,当下便冷哼一声:“怪不得李少侠没出现,原来真正监守自盗的另有其人。”

    柳云诋毁她,宗意尚可以“她是个傻子,不要跟傻子多生气”来安慰自己。但宗意一向护短,听见她侮辱李渡,当下便像点炸的炮仗,恨不能将柳云一起炸个满天星:“堂堂大梁浮屠铁骑,竟让一个杀鸡都手抖的小大夫独自将铁蒺藜带走了,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柳云怒道:“谁知道是不是一个人,说不定还有同伙呢!一个负责跑,一个负责拖延时间!”

    还没等宗意反击,步陈开口道:“柴房保存稻草柴禾,定然要干燥。这几日金乌城滴水未下,墙角不可能出现水湿痕迹,回去查查柴房,看看是不是有机关密道。”

    齐明领命,点了几个铁卫重新排查。柳云杀敌三千,正想乘胜追击,却听步陈话音一转:“顾十七多日未归,许是孤立无援,你回齐歌城去待命。”

    一直沉默的吴桐忽然看向柳云,这是要驱逐她呀。

    顾十七是步陈家将,也是浮屠铁骑总队之一。他特意在走之前留下了信任的铁卫,自己独自返回齐歌城,若是此时柳云回到齐歌,以顾十七对步陈的熟悉,定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轻则挨几顿板子赶回北疆,重则……逐出铁卫,永不能回来。

    铁卫们大多自小便加入铁骑,多是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自步陈接管浮屠铁骑后尤甚,他自小便喜欢满天下闯荡,浮屠铁骑八成以上都是他半路捡来的。柳云齐明等人都是些受了灾的弃儿,来了浮屠铁骑后便重新有了家,对步陈更是奉若神明。

    柳云禁不住打击,唇角都在哆嗦:“主子,不,我不回去。老大让我们保护主子的安危,柳云哪也不去。”

    连吴桐也有些不忍,但看着步陈冷淡的表情,嗫嚅半晌终究是不敢求情,一声叹息后转身去寻柴房去了。

    步陈低声道:“浮屠铁骑自跟了我,便没有过领命不遵之事。要么回齐歌城,要么脱下轻铠,离开这里。”

    他说一不二的冷漠彻底刺激了柳云,柳云愤怒地将尖刀似的目光扫向宗意,本就火爆的脾气此刻更是岩浆喷发,几乎要气冲云霄。她当即便将轻铠脱下,穿着一身薄弱的中衣,高昂着头转身离开。铁卫互相看了看,心里只余一声叹息。

    柳云的心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主子的决意也不可更改,柳云早便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但宗意的到来却仍是给将熄的火苗加了把妖风。

    宗意道:“我不会道歉。”

    步陈转头,见着宗意正无所畏惧地直视他,继续说:“虽说此事与我有关,但她所有的断言都因她莫须有的猜测,我不会道歉。”

    步陈勾了勾唇角:“浮屠铁骑不需要不听话的士兵,北疆也不需要冒失的将领。”

    他留下一句话后便迎上了匆忙跑过来的士兵,一句轻飘飘的话顺着带些寒意的春风卷入宗意的耳朵里:“但她有一句话说得对,我确实对你……”

    剩下半截大概是被风强行拦截了,落在耳中破碎了一地。

    宗意皱眉,心下臭骂:“说话说一半,装什么大尾巴狼!”

    铁卫行礼道:“主子,我们方才仔细检查四周发现,这后院的房子角落都有拖拽后的洇湿痕迹。金乌城虽处在虬龙江边上,但天气干燥,雨雪向来很少,大梁记录在案的旱灾六成都出在金乌城附近。今冬齐歌城整整下了七八场大雪,但金乌城连片雪渣都没见到,连带周边村子里的庄稼冻死不少。像这种洇湿的痕迹更是少见,纵然是夏天都不一定能出现。”

    吴桐询问一圈后,赶过来补充:“也没见着机关,我们用鞘把这附近都敲打了一遍,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地,下面没有密道,连耗子洞都不一定有。”

    宗意说:“莫非是他们长了翅膀,从这飞出去了不成?”

    吴桐虽不知宗意身份,但他却了解步陈。能被步陈看中的人,定然是有其道理,当下便恭敬道:“有浮屠铁骑在,纵然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他话音里隐隐带了些骄傲,宗意多看了他两眼。

    步陈抬脚踩了踩地面,说道:“未必。”

    吴桐哑然:“主子,弟兄们守着铁蒺藜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敢眨。就是只苍蝇飞过来都要被审核一番才能放过去,更别提是大活人和十来具尸体了。虽说今早确实喝了点酒,但大家在北疆的时候喝的‘羊蹄子’可比这酒劲大多了,也没见谁喝多过。”

    步陈抬手截断道:“今早第一波是几时换的班?”

    齐明道:“辰时过半换的班,我和小顾看着柴房正门,柳队长绕着巡视,小宁守着后窗。其余兄弟分散在四周盯着,换班的几个去一楼休息了一个时辰。巳时过半的时候大家回到后院,正巧碰见老板过来送酒,我们便都喝了点,还帮着老板往后厨拎了点今早送来的菜。然后柳队就发现了铁蒺藜失踪……”

    吴桐纳闷,小眼睛不停地瞟向齐明:“这不跟我今早说的一个样?莫非真像宗姑娘说的,他们长了翅膀飞了不成?”说罢还兀自笑了起来,但四周却一片寂静,齐明脸色越来越难看,忽而屈膝跪了下去。

    吴桐心中忽然一动,“大事不好”四个字从天而降,将他差点砸进地里。

    他仔细琢磨了片刻,冷汗簌簌冒了出来,当即便跟着跪了下去。

    宗意仍沉浸在长翅膀事件里,忽然回神发现身边跪了一片,立刻看向步陈,心道只有这个难伺候的会这么欺负人。

    步陈轻笑一声:“人家不就每日喂你们点酒,你们就拿人家当亲兄弟了。我在北疆是怎么教你们的?纵然是见着了快死的狼崽都不要手软,说不定人家长大后就拿你们献了牙祭。辰时换岗,巳时饮酒,日中了才发现铁蒺藜丢了。这半个时辰的时间你们莫非都睡过去了?”

    齐明率先反应到诡异之处,惭愧道:“往日那老板都是巳时过来,大家都习惯了。今日也没人多注意,便也以为是巳时而来。他还特意带了送菜的村民过来,当着我们的面强调了时间……可,主子,若是这酒里掺了东西,我们不可能喝不出来。”

    冷不防宗意在一旁轻声道:“魔教有种迷惑人心的花草,只需要撒点花粉就能让人陷入幻觉中。”

    见着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她,宗意才恍然道:“是假的吗?我是在客栈听说书先生讲的。他们说魔教曾经派圣女偷偷潜入梁军,将这种诡异的花草之毒沾染在大梁武王身上,致使武王临阵晕倒,才勉强保下了幽冥城……可见美人如毒花,这种诡异的毒果然很厉害。”

    她话音刚落,众人忽而又齐刷刷地移开目光,摸鼻子的摸鼻子,挠耳朵的挠耳朵,全当没听见这一句。

    步陈眼神变幻,说道:“你知道武王是谁吗?罢了……无事。”他轻咳一声,将话题重新捡起说:“酒一定被下了药,而这也是他们带走李渡的原因。李渡师从名医,对毒应是敏感,他并非回了屋子便没出来,而是早便在离开书房起就被人冒充了。魔教确有可致幻的奇花,但下在酒中也不至让所有的浮屠铁骑忘记发生的事,所以极有可能问题并非出在药上,而是出在——”

    步陈再次踏了踏地面。

    “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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