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出去的刀有千斤重, 刀剑交接的震颤顺着刀身传到掌心,宗意险些握不住荒沉。她麻木又机械地挥舞着长刀, 将杀不尽的敌人斩出身外。卜安临看着宗意的眼神越发震惊,他早已发觉宗意后继无力, 内力虚浮, 刀光越来越暗淡,猜想过不了多久就要丢盔卸甲任人宰割。

    但他没料到的是,宗意竟然越战越勇,所斩的长刀力道稳重,没有丝毫的懈怠和偏差,若是一刀锋芒欠缺,便再补上一刀。她小小的身躯里似乎拥有无人可以估量的力量,谁也不知道她能坚持多久, 谁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突破她无法撼动的天罗地网。

    愈战愈心惊,此人不除, 定将悍然登顶武林之巅。

    荡沧海第二式悼凡尘,她将一切烦恼忧虑全抛开,一心只牵挂在刀尖上。荒沉被横着推斩出去,迎面而来的长剑快速地点在她的刀身上,但只划出一道武器交接的火花, 连点痕迹都没刮出,便被宗意再侧出一刀砍倒。但纵然她毫不懈怠, 却忘记了体内还有颗无法控制的“炸/弹”, 方才短暂沉寂的琉璃目瞬息苏醒, 咆哮地撕咬着她的内力。

    即将恢复循环往复的内力一朝被切断,宗意只觉得体内气息忽地一窒,四肢诡异地沉了下去,荒沉竟然脱手而出。魔教弟子原本都被耗得没了力气,此时一见机会难得,纷纷冲了上来,正在刀剑即将劈砍到宗意身上的时候,一旁的步陈霍然出手。

    宗意在前面抵挡着魔教的弟子,他在后面催动弥虚之力化解剧毒。

    宗意的想法有偏差,其实步陈并未完全解毒,他只是将毒困在了自己体内。可如今生死一线,若他强行提了弥虚去帮宗意,那剧毒势必瞬息侵蚀他的心神,不出半刻便暴毙于此。弥虚和剧毒互为看守,稍一松动便是你死我活。

    然而看着宗意毅然决然的背影,步陈想通了。

    他忽然想起少时修习心法,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他正百无聊赖地翻着师门代代相传的心法册子,有一搭无一搭地打着瞌睡。他师父路过此地,将他一脚踹了个跟头,随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心性多狡,忧思杂虑,武学一路甚为坎坷。但幸而天赋异禀,虽无勤勉之资,却有天赐之才,也算弥补二三。今后唯望你悟得人生艰辛,需得先成人,而后才行道。”

    老家伙云里雾里说了一通,他当时没听懂,还把师父收藏多年的字画拿去叠小盒子。果不其然挨了一顿胖揍后,他坚定那老头胡说的一通只是为了恶心他。

    少年心性,听过的大道理没多久就撂爪忘了。但如今想起来,此情此景似乎都是在敲打他,自以为料定一切,但凡事终有意外。

    步陈运起弥虚心法,澎湃内力声势浩大席卷而来,如巨浪中的浮萍,在遮天蔽日的浪头下孤独求生。

    转瞬之间,他如老僧入定,在一旁盘盘而坐,任由弥虚与那不知名的剧毒在体内拼杀个鱼死网破。

    于步陈,往事似已过了无数个春秋冬夏,他猛然睁开双眼,噗地吐出一口发黑的毒血,那盘旋在体内的剧毒烟消云散。而他修炼多年的弥虚之力也虚弱到连一撮头发都斩不断。

    他抬眼看去,正撞见宗意手中的荒沉坠落,数不清的锋芒劈头盖脸砸下的一刻,步陈倏地出现在宗意身边,将她一搂,接住荒沉反手一劈。荒沉在他手中不耐地嗡鸣,步陈怒斥道:“安静!”

    也不知荒沉是不是听到了这声严厉的威胁,忽然便冷静了下来。步陈抱着宗意转身便跑,谁知林子的尽头竟然是个小断崖。

    卜安临忙道:“拦住他们!别让他们……”

    话音未落,步陈纵身跃下。

    宗意便是在颠簸中醒来。

    甫一睁眼,深扎在骨子缝隙中的酸软和疼痛便将她深深淹没,她不禁痛呼出声。

    步陈背着她在山间深深浅浅地走着,见她醒了便问道:“感觉怎么样?还在脱力吗?”

    宗意趴在步陈背上不语,就在步陈以为她又昏过去的时候,宗意忽然开口道:“对不起。”

    步陈脚步停顿:“嗯?”

    宗意将脸埋在步陈背上,闷声道:“都怪我任性妄为,一定要冲回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才连累你沦落至此。”自她昏倒后,前尘往事像走马灯似的在梦里轮转一番,宗意惊奇地发现,她此行虽然还没找到宗霓,但作死的本领水涨船高。宗意不怕惹事,却不愿因一己之私把别人也拖下水,歉意如洪水般涌来。

    步陈轻笑道:“女侠言重,可千万别折煞我步某人了。若按你的道理讲,那我害你跌落山崖,岂不是要自尽谢罪了。”

    宗意恍然道:“有道理啊!”

    步陈:“……”

    见着高高在上的帝师吃瘪,宗意沉闷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她拍了拍步陈的肩膀让他将她放下去,站在实地上的一刻,她双腿瘫软险些摔倒,步陈手疾眼快扶住了她。

    二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行走在枝叶放肆生长的林子里,听着江声渐渐远去。步陈看着宗意安静美好的侧影,开口道:“之前在地道中,我确实是故意背对吴桐留了破绽。只是没想到那毒来得太过迅猛,一时不察拖你坠崖,该说抱歉的是我,对不住。”

    宗意早便察觉此事蹊跷,见步陈率先开口,便追问道:“你早便发觉了吴桐有异?那你还敢放他在身边服侍你,就不怕他半夜钻到你房里一刀把你捅了吗?”

    步陈:“他羽翼未丰,此次铤而走险已是逼不得已,他……”

    话音未落却见头上寒光乍现。他们说话的功夫,魔教的弟子竟然追了上来。步陈的弥虚之力还未恢复,携光剑法依托弥虚而生,纵然是有趁手的武器也发挥不出携光之力,当下便重新运起那诡异的步法,拽着宗意便跑。

    宗意先前刚诚恳地做完检讨,此时便低眉顺眼地跟着步陈抱头鼠窜,甚至贴心地一步一踉跄地运起踏西风减少步陈的压力。两个拥有绝世轻功的大侠客彼此搀扶着在林间左躲右闪避开追杀,鸡飞狗跳中一片狼藉。

    卜安临气得直磨牙,一开始还欣喜于步陈落在他的手中,想必回到幽冥城后,犒赏肯定少不了。谁知半路杀出个悍勇无畏的程咬金挡路不说,这卓绝无双的帝师眼下正跟兔子似的蹦来蹦去,愣是抓不住,跳得人烦躁不堪。

    卜安临道:“帝师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身中我圣教之毒,想必时日不多。你强运心法带走这位姑娘,剧毒流遍体内,如今更是秋后的蚂蚱。与其这样耽误彼此的时间,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宗意猛地拉扯他:“你强行运功冲开剧毒?快停下!你想死吗?”

    步陈脚步不停,安慰道:“没事,信我。”随即对着卜安临漠然道:“上一个和我做交易的人是大苍御狼军的统帅云冀,你猜他现在死了没。”

    云冀率领御狼军围困西陵城一个月,原本胜利在即,大梁铁壁被破。谁知步陈千里奔袭而来,一举击破御狼之阵,将大苍的军队从西陵赶回了流芳城,险些一路被打到帝京去。此战之后步陈成名,连大梁的三岁小孩都听过步陈夜破御狼军的故事。

    卜安临脸色骤变,难看极了,沉声说道:“帝师这是要跟我们作对到底了?”

    步陈傲然而立,丝毫看不出正在紧张的逃难中,开口道:“作对,凭你?魔教冒天下大不韪,行尽恶事,死在你们手底的冤魂能把地府都填满。让我顺服于你们魔教,休想。”

    卜安临再无耐心可言,当下便抬起手劈下,说道:“杀。”

    一个弟子凑到卜安临身边问道:“老大,圣女要我们抓活的,杀了他们恐怕不好交代。况且铁蒺藜的下落还没问出来,这……”

    卜安临威严一再被挑衅,哪里还顾得上圣女的命令。当即便瞪那弟子一眼,怒道:“滚!今天抓不到步陈,我拿你们所有人去祭虬龙江!”

    那弟子无奈也跟了上去,心里却对卜安临这种行为颇为不齿。

    荒沉还在步陈手里攥着,宗意手里没刀心里没底,再跑也抵不住后面刀枪剑戟狂风暴雨的追击。当即便一把将荒沉抢了过来,胳膊肘下夹着鞘,荒沉在手里绕了一圈。魔教弟子见宗意长刀上手,心有余悸地后退了半步,宗意就等着他们犹豫,手上运力一刀劈进地里,竟掀起了不少泥土连着石块对着魔教兜头罩来。冷不丁这一言一行都有侠客风的少女忽然搞这等阴险狡诈的行径,魔教弟子当即被泥土盖了满脸,又怕这泥石后面是击不破的刀光,只得先停下,谁知这一等,步陈和宗意一溜烟地跑远了。

    卜安临一脚踹翻一个弟子,怒气冲冲道:“都是废物!追!不能让他们离开此地,趁着武虔还没找到他们,赶紧给我追!”

    步陈拽着宗意一路跑,宗意问道:“浮屠铁骑什么时候来?”

    步陈怔楞,说道:“什么?”

    宗意:“你从头到尾都摆着一副‘我有后招’的派头,莫非都是装的?难道我们是在蒙头苍蝇乱窜,而不是有条理有安排地去迎接支援军?”

    步陈长叹:“年轻人,要学会审时度势啊!要是有支援我还跑什么,在原地等人来不就行了!”说罢还用一副“你对我很有信心”的表情看着她,眸子里竟然还蔓上了得意。

    这天煞的帝师到底在得意什么啊?宗意打量自己片刻,琢磨着喂铁蒺藜的话可能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二人七拐八拐地跑着,全身狼狈至极。宗意忽然眼前一亮,指着前方道:“去那边!有车队!”

    步陈一口气提起,带着宗意如踏风而过。魔教众人也看见了前方的车队,当即便扛着刀枪冲去拦截。

    身后咻地一声风动,宗意一脚踩在石头上借力躲开,却见眼前钉了一排针,在阳光下反着诡异的光。步陈内力不足,将脚下的内力运到手上,想要将宗意扔出去,谁知和宗意想到一起去,两人就这么拧巴地揉到了一起,横冲直撞地跌到了车队的马前。

    骏马长嘶一声双蹄高扬,几乎站直在原地。驾车人勒直了缰绳,它才稳重地踏在二人身侧喘着粗气。

    宗意大吼道:“救命!有歹人追杀我们!”

    马车帘子被掀开,一人探出身子来,眉眼间满是暴躁和不耐,皱着眉道:“什么人?”

    鬓发高束,眉目纤长,一袭红衣几乎要将天地分裂。

    宗意倏地瞪大眼睛,心想真是苍了天了。

    来者竟是翁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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