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天无绝人之路”, 老天确实没诓她,给了他们一架独木桥, 桥对面是一头猛虎正翘着兰花指抠牙缝。

    宗意连后事写几米长的遗书都想好了,却见步陈将她往后一扯, 换了个哀怜的表情道:“姑娘救我们!我们出行游玩, 谁知路遇歹徒,家里的下人都被他们杀了,我们夫妻……兄妹二人趁乱逃出,请姑娘为我们主持公道!”

    临门一脚的夫妻二字被宗意拧了回去,步陈如此大丈夫能伸能缩,宗意诧异地看过去,谁知一看之下竟愣住了。

    天知道这“大梁明玉颜”趁着摔倒的一刻都做了什么,竟然几下就将自己捯饬成了一个略带姿色的柔弱书生。原先朗朗如明玉却稍显冷漠的俊颜不见了, 反而给人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感。宗意被这迎面而来的“娘气”冲击地有些牙疼,一闭眼也跟着装起柔弱来。

    二人衣衫被树枝刮破不少, 但仍能看出布料上等,必定是大富大贵之家。他们一路踉跄奔逃而来,身后跟着一伙凶神恶煞的歹徒,翁明雪当即便信任了三分。再加上见到那公子虽因受惊而脸色苍白,样貌却还算上乘, “英雄救美”的精气神瞬间占据了理智,翁明雪一把抽出刀, 指着魔教众人长喝道:“来人!给我打!”

    翁无声偏爱长女, 给女儿带在身边的侍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魔教仗着人多, 落井下石地欺负宗意这伤残二人组还行,但对上这真正要数量有数量、要水平有水平的武林高手就颇为犯怵,没打多久就死的死伤的伤。

    卜安临头皮发麻,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步陈抢了先机道:“姑娘!这人是我们家里的仆从,自小便被我家收养并悉心照顾长大,我爹娘当他是亲儿子看待。谁知他为钱弃义,竟在途中联合歹人对我们下手,还穿上黑袍嫁祸魔教,可谓是丧心病狂!”

    莫名其妙从魔教小弟升为帝师王爵家族的干儿子,卜安临情景转变地有点茫然,开口反驳道:“我本就是……”

    翁明雪既恨魔教,又最见不得这种背信弃义的人,根本不听他说完,金光刀出鞘便斩了下去。

    翁明雪冷斥:“刁民!好心之家养你长大,你不知报恩反倒还倒打一耙,真是岂有此理!今日我翁明雪就要替天行道,教育教育你这不知礼义廉耻的祸害!”

    竟然有一天能听到翁明雪自称“替天行道”,要教育别人,宗意险些没忍住笑出声,只觉这轮流转的风水真是特立独行。

    纵然半个多月过去了,翁明雪的刀法没有丝毫长进,但吓唬人却是足够了。那纹着金丝的刀身在阳光下晃晕人眼,卜安临甫一见这真正的金光刀,再听到“翁明雪”之名,才知他们是运气不好踢到了铁板,谁能想到竟然在虬龙江的大宣一侧遇见了武林盟的人!

    卜安临脸色难看地打了个撤退的手势,魔教众人二话不说跟着老大便跑,兔起鹘落般几下便窜没影了。

    翁明雪得意非凡地收了刀,昂首阔步到步陈面前道:“公子不必担心,歹人已被赶走。”

    步陈佯作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微笑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他一腔赤诚,细长的睫毛蝶翼般地扑闪两下,似是刮起一股旖旎的风,正拂煦地吹到翁明雪的心里去了。

    翁明雪心跳如雷,红晕几乎蔓延到耳根。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头,眉目含情地瞥了一眼步陈道:“明雪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不知为何,宗意总觉得她没说完的后一句是“成亲否”。

    步陈抿唇一笑,连唇角弯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地让翁明雪呼吸一窒。

    步陈说道:“在下陈止,幸会姑娘。”

    翁明雪险些被这一笑勾走魂,当即便魂不守舍地伸手去拉扯步陈,冷不防身边传来咳嗽声,翁明雪飘走的心神这才归了原位。

    有位长髯老翁一直站在原地,他的胡须和长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仍是一派世外高人之相。宗意看向他的时候,总觉得他那双朦胧到近乎茫然的眸子里藏有不输于臭老头的无双刀锋。

    老翁在一旁咳嗽片刻,扯着一把破风箱似的嗓子,哑声道:“小姐,快上路吧,老爷该等急了。”

    翁明雪似是对这老翁颇为忌惮,但仍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厌恶,扬进鬓发里的眉毛不耐地抖了抖,冷声道:“就听靳伯的,咱们这就走。话说回来,靳伯若是身体不适,侄女就派几个人先送靳伯快马回金乌城,免得爹爹说侄女不懂事,怠慢了。”

    靳伯老脸四面着风,皱纹几乎能夹死蚂蚁,喘了口粗气说道:“小姐说的哪里话。小姐肯屈尊去请我这将死的一把老骨头,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罪。”他气喘吁吁地说完,总耷拉的眼皮卷了起来,瞟了一眼暗自打量他的宗意,摇了摇头离开了此地。

    碍眼的人走了以后,翁明雪一身轻松地想起自己的闺秀身份,在步陈面前一言一行都得体大方。此时更是手挽鬓发,对着步陈柔柔一笑道:“陈公子,不知你欲往何地。”

    步陈道:“我爹派我去齐歌城寻一位伯父,谁料中途遭遇此劫,银两都被抢走了。如今我两袖清风,行走江湖颇为不便,便想先去金乌城找我舅父的属下暂住些时日。说来也巧,武林大会即将召开,我还从未出过远门,对这些江湖里荡气回肠的侠客故事极为好奇,就也想趁机去凑个热闹。”

    步陈编瞎话一向是眼都不眨,宗意深知这位帝师的尿/性,也没揭穿,站在一旁看热闹。

    翁明雪喜上眉梢:“那敢情好,我们正好顺路。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请陈公子一同前往金乌城。”

    步陈欣然允诺,翁明雪更加高兴,还让下人遣了辆马车送给步陈代步。宗意正想跟着上车的时候,翁明雪才似刚刚注意到这个人,声音顿时冷淡了下来,打量着宗意道:“姑娘留步。这是我为陈公子准备的马车,姑娘若是也上了车,恐怕于、理、不、合。况且我看姑娘佩戴着刀,莫非是个刀客?”

    不是说是兄妹了吗?兄妹同坐一辆马车于理不合什么?宗意一脸莫名其妙。

    一提到女刀客,翁明雪就想起当初在云溪客栈被一个带着幂蓠的女刀客当众侮辱,顿时火上眉梢,处连坐之刑,怒视宗意。宗意眼观鼻,鼻观心,当即便将荒沉往步陈怀里一塞,摊手道:“这是我哥……我家少爷的,我只是帮忙拿着!”

    方才还“手里没刀心里没底”的宗意说翻脸就翻脸,自诩刀客的执着也不要了,帝王之刀荒沉被她无情地抛弃,连嗡鸣都懒得,只想被埋进土里随着曾经叱咤天下的帝后二人一同去了。

    步陈抱着荒沉,从善如流地说:“这是我家传之刀,险些被歹人抢走。我家妹子惦记着我爹的话,要我们二人纵然拼命也要保护好此刀。”

    翁明雪出自金光刀世家,自小鉴过的名刀无数,只需一眼便看出此刀着实非凡。当下便将那眼不见心不烦的女刀客给忘在脑后,心里只想着“英俊的美男和绝世的名刀”,只要拿下这位公子,想必刀也是她的了。

    算盘打得啪啪响,翁明雪一脸向往地跟着步陈上了马车,还顺手将马车的门关上,险些拍到宗意的鼻子。

    宗意无奈于独独针对她的“于理不合”,只好长叹一声,找侍卫好说歹说要了一头腿脚不大利索的骡子骑着,一跑一颠地跟着翁明雪的车队前往金乌城。

    车队走走停停,总算在天黑之前赶到码头。宗意艰难地扯着骡子跟上车队,可那骡子方才见到了一头耳朵边别了一只干花的母驴,芳心瞬间被秒,死活不走。爆发出的爱美之心让它腿脚利落,狂奔百米出去连个筋都没抽,飞也似的扑到了母驴边上,俏皮地呼出两口粗气。

    宗意不大乐意失去这个陪伴她一路的路伴,苦口婆心劝了它半晌,最终将它打动的却是母驴不耐烦的一尾巴鞭子,以及边上忽然窜出来一头高大威猛的公驴子。

    等到宗意骑着蔫头耷脑的骡子回到码头的时候,武林盟的仆从已经准备开船了。

    彼时步陈正病美人似的倚在围栏边,面带微笑地和翁明雪低声交流着什么。看见宗意在下面一脸不爽地望着,就立刻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结果翁明雪看见宗意,脸色立刻变了,当即便“于理不合”地拉着步陈大摇大摆地走了。

    宗意目送翁明雪和步陈的背影离去,又看了看正在她身边垂头丧气地嚼吧干草的骡子,福至心灵地觉得自己跟这头骡子才是难兄难弟,而自己看中的那头母驴子步陈已经被公驴子翁明雪给拱了。

    天道好轮回,就在今天早上,宗意还信誓旦旦大言不惭地断定翁明雪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可如今她能不能上船,却全靠翁明雪眨眨眼。

    宗意还是艰难地爬上了船,带着骡子来到翁明雪专门为她准备的卧室——满是牲畜屎.球味的柴房。她没表示出任何不满,只对着带她来的小厮温和一笑。宗意仗着当初带着幂蓠,翁明雪没有认出她来,没有易容。她本就姿色无双,是个靓丽美人儿,虽比不得秦之之这种风尘女子一颦一笑皆动人,却足以在那些贵族小姐中引人注目,绝不会泯然于众人之中。

    小厮没见过这么温和的美人儿,心都快化了,对着宗意指了指柴房边上的房间说:“这间是给看羊的老翁住的,边上干净的那间现在没人住,姑娘可以去那边休息。”

    宗意乖巧地道了个谢,将骡子拴好后便坐在干净客房的床上盘腿调息。生生不息的内力仍然受到琉璃目的阻隔,每当即将循环顺畅的时候都会被琉璃目反咬一口,将内力的螺旋咬散。

    宗意提气,将内力蓄于丹田,想要和琉璃目拼个你死我活。谁知这颇有灵性的圣物格外会审时度势,当下便蜷缩在双眸中不动了。可一旦宗意想要运转内力的时候,它就会颇为狡猾地撕扯吞噬她的内力。

    她的身体里简直是关了一头猛兽,等到她虚弱的时候便一举鸠占鹊巢夺了她的掌控权。宗意对这天地灵物委实不甚了解,思索片刻决定去问问大尾巴狼步陈。

    上船的时候她听见武林盟的小厮在讨论渡江,询问片刻才知道,原来那个魔教的虚弱青年没有骗他们,他们确实在虬龙江里晃荡了一天一夜。但不知是天意,还是在她昏迷的时候,步陈做了些什么,他们并没被江水冲走太远,只是顺流漂到了虬龙江对岸的大宣。

    翁明雪一月前因云溪客栈之事,惹怒了翁无声,先是喊翁明尘教导翁明雪刀法,但终究是亲生的女儿不舍得教训,便寻了个由头让她来大宣请靳伯去金乌城,顺便让她散个心。

    谁知这心一散,就遇见了正巧被追杀的美男步陈和碍眼拖油瓶宗意。

    宗意思索片刻,推开客房侧面的窄窗跳了出去,又用笑容去和那些小厮凑近乎,套出了步陈房间的位置。

    她刚摸到房门边,就听里面传来谈话的声音。宗意跑到无人的舷窗边蹲了下来,正巧那舷窗漏了风,她便顺着缝隙看去。

    只见翁明雪与步陈隔桌而坐,两人之间摆着两盏还冒着热气的清茶。

    翁明雪对这样的距离极为不满,挪着凳子向着步陈的方向蹭了两下,见步陈没注意她,就干脆大胆地坐到了步陈边上。

    步陈对她一笑,柔声道:“姑娘怎么了?”

    宗意惊诧地在她脸上看到了赧然的表情,翁明雪低了低头,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嗡嗡地说道:“别喊姑娘了,叫我明雪。”

    步陈脸不红气不短,开口道:“明雪。”

    这一声简直把翁明雪身体都叫酥了,若非她骨子里还记挂着她爹娘教的廉耻二字,想必已经不管不顾地坐到了步陈的身上。

    步陈看似无意地瞟了一眼舷窗,伸手欲端起热茶,却见翁明雪手疾眼快地抢过茶盏,递到步陈唇边说道:“公子,喝茶。”

    步陈沉默地看着翁明雪的半块指甲泡在茶水里,将那正自由旋转的茶叶挤到一旁。他不着痕迹地抿唇,将茶盏接过放在桌上道:“明雪可是去金乌城探亲访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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