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龙江怒吼着拍打在船身, 想将这自不量力欲横渡江的小兽吞噬。巨大的浪头铺天盖地拍击而下,船身剧烈摇晃, 宗意险些撞进木桶里,怕被发现也不敢扒住舷窗, 只好运力于脚下, 硬生生将自己钉在了船上,好一番手忙脚乱。

    船舱里一片狼藉,两杯热茶在桌案上晃来晃去,终究还是撞在一起表演了个粉身碎骨的双杯跳台。翁明雪大抵是此间事故的唯一受益人,她如一条没挂稳的毛巾,稳重地飘到了步陈怀里。

    步陈弥虚之力尚未完全恢复,但不妨碍他反应敏捷。他快速站起身,将身下的座椅换个角度塞到了翁明雪身边, 抬脚将她绊倒,正摔坐在椅子上。

    一派平静后, 步陈无辜地眨眨眼道:“明雪小心。”

    翁明雪的脸倏地红了,将头发在指尖绕了两圈,不做声了。

    屋外的宗意没瞅着这一段,她正手脚并用地扒开压着她的木桶和箱子爬出来。

    翁明雪沉吟片刻后,试探地问:“公子不知道我是谁吗?”她之前在话语里提过她的名字, 当今天下武林中人,谁会不知道翁家。

    步陈一派天真赤城, 甚至歪了头问道:“我只知你是我萍水相逢, 救我于危难之中的好心姑娘。至于你是何身份, 来自何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翁明雪颤若过电,步陈的这击歪头杀简直点燃了她全身的火。她自小便被身边的人奉承簇拥着,便是金乌城太守的女儿也要对她低声下气地行礼,所到之处无一不敬重。而像这位公子一样重视她本身而非身后地位势力,明亮的眼睛里只专注于她一个人,还是第一次见。他温情地与她低声说着话,如此温文尔雅的公子,曾经只存在于她的梦里。

    翁明雪被翁无声强行派遣出来的怒火一扫而光,甚至想直接带着他去她爹面前叩三个头后送入洞房。

    宗意刚被江水淋成落汤鸡,听闻步陈的鬼话顿时就着一股凉风打了个寒颤。

    我只能躲在屋外听墙角,他却在屋里舒舒服服地撩妹,还撩的是金乌城的女霸王翁明雪。新仇旧恨上心头,写着帝师名字的好感小标签顿时被宗意踩在脚底。

    翁明雪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沉声道:“你,不曾有婚约吗?”

    她声音低低的,但宗意却从这一句淡淡的问话里听出了杀意,如果步陈敢点头,翁明雪就敢抄刀冲到步陈老家去,把他的未婚妻亲手剁了。

    步陈很贴心地给翁明雪炽烈的感情加了把火:“在下家族世代经商,某虽为家中独子,但自小便沉于诗书不擅经营,天生筋骨不继,也不能和护卫叔叔们一同习武。爹爹无奈,但终究是偏爱于我,便任我去了。说来也是怕姑娘笑话,我平日常在家中撰写文章,倒是不爱出门游玩,也……”步陈的脸恰到好处地红了,“不曾娶妻。”

    独自继承万贯家财,没有武功任劳任怨,家中独宠亲戚单一,文采卓绝相貌堂堂,单身。

    翁明雪眼睛都放光了。

    宗意叹为观止。

    此番话下来,一个“有钱有颜单身独宠软弱可欺”的小白兔形象深深地刻在步陈身上,翁明雪心花怒放,辞别步陈后直窜舵房,催着船工加速前往金乌城。

    翁明雪走后,步陈强行挤出来的温婉明媚的表情一扫而光。他的眉眼倏地沉了下来,烛火幽寂处,他仍是高高在上的帝师。步陈将椅子一脚踹到舷窗边,砸地窗子颤了颤,见着窗别软趴趴地滑落下来,这才在软塌边坐下。

    宗意推开窗子翻身而入,看着步陈的眼神又尊敬又嫌弃,敬他演技好,嫌他不挑人。

    宗意说道:“帝师大人魅力无双,连翁家大小姐的芳心都捕获了,‘大梁明玉颜’之称实至名归。”

    步陈道:“可怜我堂堂王爵之后,帝王之师,落难虬龙还不够,身边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只能靠我自己出卖色相,呜呼哀哉!”

    宗意讪讪道:“这不是今时不同往日,咱们至少也因此摆脱了魔教的追击,对吧?呃……让翁明雪把我们带回金乌城也挺好的,翁无声见到我们的时候一定很惊喜!”

    步陈冷笑,手指敲在膝上:“惊喜?我看是惊吓才差不多。我们刚到金乌城,吴桐便将我们引入了那间茶楼,而后温慕雪失踪、在茶楼后院发现地道、地道中中了吴桐的埋伏,这一系列的突发状况可不是临时起意。别忘了,金乌城是武林盟的地盘,城里有几个地道,他翁无声再清楚不过!”

    宗意皱了眉头:“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翁无声算计好的?他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和你的手下狼狈为奸,而我们都是因为翁无声才落得如此地步?为什么……他不想让你来金乌城?”宗意忽然想起曾在客栈听说过翁无声和金乌城太守的事,恍然道:“没想到竟然是真的!翁无声居然真的妄想登天子之位!武林盟势力太大震慑朝廷,皇帝就将你派了过来是吗?”

    步陈沉默应答,宗意猜的基本全对。但她却不知,帝师来金乌城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步陈瞟了一眼兀自沉思的宗意,垂了眼睫,幸而另一件重要的事已完成了。

    宗意沉默半晌,忧心忡忡道:“但是皇帝派你来干嘛啊?你连个陷阱都能中,能当上武林盟主吗?”

    宗意一开口气死个人,步陈一把抽出放在坐垫下的荒沉,凉飕飕地岔开话题:“可怜这帝王之刀,现如今也没了主子,可谓明珠蒙尘,江山错付。唉……”一声叹息恨不得换十八个调,唱得宗意的脸青白交加,好一会儿才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来安慰自己,毕竟从道理上讲,这荒沉是帝师给的,也是她为免麻烦塞回步陈怀里的。

    有名刀做威胁,宗意懂事地一步三颠跑到软榻边,就差问步陈需不需要揉肩侍女了。

    步陈熟知见好就收,将荒沉扔给宗意后,轻声道:“说罢,来找我有何事?”

    荒沉放他这又丢不了,想来必有别的大事。宗意抱着失而复得的荒沉感慨良多,将荒沉从刀柄摸到刀尖,这才恋恋不舍地抱着鞘问道:“你身体里的毒还好吗?”

    她记挂着他,这让步陈颇为欢喜,连带着凉飕飕的语气都变得暖和了,只觉得宗意简直像强扭过来的瓜里最甜的那瓤。

    步陈说:“还好,让你担心了。弥虚功法生生不息,轮转不休,我以弥虚强撞剧毒,也算勉强将剧毒清了干净。只是此番太过急迫,弥虚还未恢复,要麻烦你和我在船上多周旋几日了。”

    宗意忽然瞪大眼睛,圆圆的眼睛里满是疑惑。步陈的心法也能生生不息地轮转?莫非和臭老头教的“随便学”内力心法差不多?

    宗意道:“所有的内力功法都能循环往复地在体内轮转吗?”

    步陈说:“据我所知,江湖上的内家功法大多都只能提升人的体能,像是这样循环不止的心法却实在不多。我师从昆仑先生一脉,心法走的是奇巧诡秘路子,便如弥虚也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诡测莫辨,故能运转不休。在江畔用的步法是我们昆仑脉的无生门,步下生风,万物皆可成阵,为我所驱使。”

    怪不得他只是虚晃几步,那些魔教中人就追不上他。江湖之大,武学如浩瀚烟海,只是从中拨开散碎星辰便能受益终身。而那些他们所不知道的,更是高高地悬挂于天上,静默地看着芸芸众生。

    宗意沉默着没说话,步陈打量她片刻,见她双目虽清亮,偶尔却能捕捉到两绺红线倏忽而过,拉过一条长长的红色光弧。

    步陈了然问道:“可是琉璃目对你有了影响?”

    宗意立刻被打开话匣子,当即便捡着能说的都说了一遍,这琉璃目到了她身上除了多了一项莫名其妙能看见别人记忆的能力,说出去能唬人外,对她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

    步陈没答她能否将琉璃目剥离双眸,反倒说起了未曾记载在史书中的往事:“传闻,容征帝和景贤皇后共打江山之时,曾经历一场足以影响后世千年的旷世之战。宣苍两国背水一战,几乎调动了所有在大梁潜伏的内线,里应外合,势要将大梁扼杀在澜沧城里。”他直起身子,不再软绵绵地依靠软塌,提起这段战事,他不得不对先人报以最诚挚的尊重,“大梁内外交困,容征帝帅军被困仇州半月,粮草尽断,城内百姓饿死半数,宁可揭竿而起也要大梁投降宣军。军队撑不住三日,北疆动荡武王仍在千里之外,眼见这江山便要倾覆的时候,景贤皇后巧计脱离澜沧城,派亲卫北赴阳关助武王平定北疆,秘密拦截宣军的粮草,奔赴仇州救了容征帝。”

    “容征帝得了粮草喂饱三军,根据皇后的推算精准截杀想暗过冀州直取齐歌城的苍军主帅。将领被杀,军心大乱,容征帝趁机围剿两国联军,自此江山坻定,万民朝服。”

    如此峰回路转的大战竟然没在说书先生话本子里听过,宗意愣了片刻,不知是不是她多想,总觉得这在后人眼里无所不能的帝后二人对她来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并非是听闻往事的熟悉,而是刻在血脉里,亘古传承的亲密。

    她艰难地从推测中抽身,回顾这场大战,她发现每一处转折都有着无法捉摸的微妙感。

    宗意道:“为什么会没有人讲述这场大战,连帝师巧计守下西陵城都被人说了千百遍,何况是这定江山的传奇之战呢?”

    步陈道:“当然是我长得好看还聪明,能干又威武。”

    宗意:“呸!”

    步陈没再搭理她突如其来的嫌弃,摸出把扇子敲着手心道:“因为不能说。”

    不能说?

    宗意的心思千回百转,瞬息将故事又回顾了一遍,才发现这微妙感从何而来。

    几乎每一处转折都与景贤皇后有关。无论是半路劫粮草,还是截杀敌军主将,纵使皇后是天纵奇才,除非是个无所不能的八爪鱼,否则如何能得知并解决这些可以左右战事的大局。退一步言,若说梁军也有内线,何必要等到容征帝险些因内乱而死,皇后困于城中的时候再报信呢?能得知此等重要之事的内线,想必有千百种办法可以将战事在即将焦灼的之前挽回。

    难道说……宗意摸了摸眼睛。温慕雪曾经说过,琉璃目曾被景贤皇后贴身温养多年。莫非是那皇后因琉璃目有了和她差不多的天赋奇能,在危急关头左右了战局?

    步陈却开口道:“你猜得不错,皇后确有奇能,却并非因为琉璃目。琉璃目乃苍帝所献,彼时帝后已登基。此方战事确因皇后改变战局,但需知私窥天意乃逆天之行,皇后窥得战事的关键所在,改变江山格局,已是拂逆天道,自此以后便体弱病多。容征帝为保皇后无恙,要知其事之人将秘密沉于脏腑之中,不可传出。因此市坊间并无此战传言,只说是武王千里驱驰而来,救了容征帝。”

    但你却对别人不知道的事如数家珍,似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宗意道:“莫非你是个隐藏年龄、活了百年的小王八?”

    步陈:“……”

    这姑娘真记仇,居然还记得虬龙江畔绿王八的事。

    宗意瞬息捕捉到一个念头,像春笋般尖叫着破土而出,宗意说道:“这么说琉璃目并不是能带给别人奇异天赋的奇珍,那我……”

    那我和景贤皇后一样,原本就有此等诡异的天赋吗?

    宗意紧张地看去,却见步陈看着她的眼神深沉厚重,像是透过了她看到了什么。那种怀念又谨慎,不敢贸然出手却又忍不住目光追随的复杂撞击着宗意,方才的念头卡在唇齿间即将脱口而出。

    正在宗意张口的时候,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大喊道:“不好了!江鹄子劫船来了!”

    步陈思忖片刻,在软塌上摸出个半截的面具罩在脸上。宗意却仍站在原地,近乎固执地看着步陈,希望他能印证她的想法,却又担心这想法一旦是真的,她又该何去何从。

    步陈转头对她一笑,被遮住的脸只露出颠倒众生的眸子和完美的下颌。他薄启唇角,低声道:“别怕,有我在,等一切结束,我会告诉你答案。”

    高高悬起的心并未因此放下,宗意忽然惊觉自己心里一直暗藏的疑虑正逐渐串成一条线,将她狠狠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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