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意度过了自己这一生中最为漫长的五分钟, 日后回想起来,总觉得这大概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 希望时间能再慢一点走。

    她曾经天真地认定翁无声的金光刀是拦在独木桥上的猛虎,需伤筋动骨地大打出手一番才能找着机会钻过去。可当梁阎王将荡沧海在她面前演练一番后, 她才知学无止境, 武无尽头,刀法的领域远比她想象地更为辽阔。

    他的刀与臭老头不同,臭老头平日里没少干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还永远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若是不了解的,还以为这是大殿里的皇帝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来了。刀随心生,故而他的刀法里,总有种傲视天下兼不要命的狠厉劲, 出刀必得手,刀法锐不可当, 有断山河揽日月的睥睨之势。

    也正因如此,臭老头的荡沧海直来直往,没有虚招,长刀既出便如大浪滔天,纵然收刀也定然是一番风声鹤唳。

    然而梁阎王的刀则有种说不出的沉淀感, 它厚重却不执拗,每一刀都是璞玉浑金, 似乎将这世间的大彻大悟一刀挑了, 全都沉甸甸地压在刀身上。招招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 没了任性的莽撞,没了一去不回头的野心,刀法于他来说是漫漫人生路上的永恒陪伴,便如脚印,步步扎实。

    收了神通的荡沧海在他手中是不显山露水的猛兽,纵然舔舐着爪子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它抬起头的时候,那双锋利耀眼的眸子几乎让人不堪直视。

    破九霄、悼凡尘、返归真、逆山川、洗尘寰,每一式在他的手中都演变出无数种可能,宗意顿悟,荡沧海不是死气沉沉、印在册子上供人背诵的刀法,它深深地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与人心同在,同生同死。人不同,则荡沧海亦有差矣。

    怪不得臭老头吹嘘说荡沧海是天下第一刀,这当然是第一刀,是刀中泰斗。

    梁阎王的手中仅执半截树枝,在地牢中推演绝世的刀法,一挑一拨都在她心中掀起风声大作的狂潮。他握着树枝的时候,宗意心中一阵悸动,若是他长刀在手,又该是怎样一种风华?

    荡沧海五式方罢,梁阎王收了招,将树枝随手一扔便坐在了地上。这一番刀法让他颇耗心力,似乎一口气将数十年的积淀都融入在刀法之中,但人的一生又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地一概而论?无数沉痛的真相压在他心头,但在见到宗意的一刻,他忽然将一切都放开了。

    宗意对梁阎王深深地低下了头,梁阎王轻笑出声,伸手摸了摸宗意柔软的头发说:“你不必谢我,这本就是我该做的。那老小子自己的刀法没学全,荡沧海五式只学了三式去,所以你的刀法也跟他似的,直愣愣的,没有刀意在里面,只是个空壳子。如今我将五式演给你看,你便要记得,无论你是行侠仗义的侠客,还是遗臭万年的大恶人,不会背叛你的,只有你的长刀。”

    宗意有些迷糊,问道:“三式?可臭老头明明教了我五式……”

    梁阎王一脸的不忍直视,终是没给自家师弟留面子,卖了个清清楚楚:“那是他自己编来骗你的!当初师父嫌他没有定力,未传他刀法,是他自己偷偷跑去学的,可惜只学了前三式就被师父发现,痛打了一顿。他少年心气,自以为有三式便能在江湖横着走,就跑出山门去做什么大侠,还给自己起了个诨名,叫什么‘鬼刀’……”

    宗意霍然抬头:“鬼刀?尉迟恭?”

    梁阎王:“……”

    张睚眦忍不住捂脸叹气,心里暗道:“主子,你果然不该信老梁,这人说话没把门的,三言两语全吐露干净了。”

    赵大胆死前说得清楚,翁无声屠杀李家村便是为鬼刀的刀法而来。鬼刀的刀法,不就是荡沧海吗?万万没想到,世事和他们开了一个无法挽回的玩笑,半本被尉迟恭用来瞎闹的刀法,却让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

    看来此番出去再遇李渡,她大概也要切腹谢罪了。

    对了,李渡至今生死不明,她得尽快出去。还有步陈说要她帮忙拖住翁无声和翁明雪,可她自受伤以来就被扔在地牢里,哪还知道他们在哪?宗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谁知脚下忽有异动,一阵地动山摇,宗意险些将自己头发扯下来,疼得龇牙咧嘴。梁阎王手疾眼快站起身来扶住宗意,宗意不小心碰到梁阎王的手臂,触手之下烫得出奇,像是块烙铁粘在了她手上。

    怎么会这么烫?

    宗意将欺师灭祖和大不敬甩出脑海,胳膊夹着荒沉,抬手将梁阎王乱糟糟的头发都掀开。梁阎王抬手欲挡,但体力不支,手在空中虚晃一阵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宗意手忙脚乱地扶住梁阎王,她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贸然动,活生生将自己蹦成了没尾巴的兔子。

    张睚眦看向门口,从牢门的缝隙处踹了鲁蛮子一脚,说道:“蛮子,快起来!出事了!”

    他这一句话既像警醒,又像发号施令。牢门里关着的好汉们纷纷抄起不知藏在哪的武器,将门锁一击毁掉。那个装傻充愣占翁明雪便宜的好汉擦了擦嘴角的唾沫,率先出了地牢。

    没过一会儿他就钻了回来,一脸凝重地说道:“大苍帅军攻城,金乌城太守不知被翁无声囚禁在哪,去找的人到现在还没消息。金乌城里没有兵可用,守着城门的都是武林盟派来的废物,趁乱跑了。”

    张睚眦对着宗意行礼道:“姑娘,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在下张睚眦,乃步陈大人麾下浮屠铁骑十四支副将,奉命在此保护姑娘安危。大苍突袭金乌城,方才的响动应是他们破城的信号,此地不安全,我们要尽快离开。”

    宗意瞪圆了眼睛:“步陈?他让你在这等我?”电光石火之间,宗意恍然大悟:“莫非连师伯在此也是步陈安排的?他让我留在武林盟的别苑里,就是为了把我转移到这?”

    张睚眦摇了摇头道:“主子只留下吩咐,未曾提及原因。大苍趁着武林大会攻城,不仅想将江湖人在此一网打尽,也想趁齐歌城大乱自顾不暇,从金乌城北上。此番他们定然不是轻兵上阵,此地不安全,快走。”

    宗意忙将梁阎王扶起,可谁知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掌心的滚热将她的胳膊都要烫着了。梁阎王咳嗽两声道:“是我让步陈带我来的,他也是被我逼迫,你莫要怪他。”

    不知为何,宗意总觉得他的话语里有着说不出的凄然,像是在对什么做诀别。她忽然慌了,急忙道:“师伯,我们出去说,这里快塌了!”

    她急着往外走,但梁阎王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任宗意用尽全力也撼动不得。

    梁阎王道:“我这一生做过无数错事,年少无知,嚣张跋扈,自诩从未对不起任何人,殊不知天命早已定下,任我耗尽心力却仍无力回天。”

    梁阎王看着宗意,眼神充满感激:“幸好,幸好穷途末路再次遇见你,看见你好好地活着,我便放心了,九泉之下,我也能觍着脸见她一见。”

    张睚眦急道:“快走!金乌城门被破,他们往这边来了——有话出去说。”

    像是迎着他的话,轰隆一声巨响,小小的地牢被天崩地裂的威势狠狠撞击,似风雨飘摇中的小船,在陡然掀起的浪头里天地倾覆。大苍的人下了狠手,竟然在四周摆了炸/药,想将太守府炸成马蜂窝,地牢惨被波及,砖石扑簌簌地落下,宗意霍然抬头,正巧一块巨石晃晃悠悠地从屋顶坠了下来,宗意一口气提在胸口,将梁阎王狠狠一拽,忽而灰尘四起,正巧压在梁阎王脚边,两人险些被巨石砸成馅饼。

    宗意拉着他的手往外走,焦急道:“师伯,先出去,到了外面,你说多久我就听多久!”

    梁阎王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像是要拉着宗意慨然赴死一样,就是不配合。他近乎顽固地看着宗意,颠三倒四地说道:“是我贪杯误事,才让你被丢在那里。也是我没听她的话,才让他们惨死在大殿上,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怎么不去死呢。”

    张睚眦跟宗意两人共同使劲,竟完全拽不动这满心死意行将就木的老人。张睚眦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主子说过,老梁其实早在几年前就身有绝症,一提内力就全身如针扎般痛,想来是曾经逆行过经脉,有些走火入魔了。刚才他拿着树杈舞那几招,是不是动了真气?”

    宗意此时想来才霍然发现,那何止是动了真气,简直是将全部的生命力都加注在了刀法上,硬是用树枝走了一遍漫漫人生路。

    宗意拖着梁阎王的手,一字一顿道:“师伯,你看着我。”

    梁阎王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此时有些浑浊,不知不觉间,他已满脸是泪。

    宗意道:“师伯,你不是说我像她吗?你如此思念她,能听她说一句话吗?”

    梁阎王呜咽出声,颤抖着点了点头。

    宗意软声道:“世事难料,没人能算尽天命。生老病死,岂是凡人所能左右?即使她活着,也定然不会怪罪于你。可我想,如果她在此地,定然是希望你能活着出去的。”

    梁阎王猝然泣不成声。

    他浑浑噩噩一生,在寻觅与失落中度过了惨然的十四年,这十四年来又何尝不是在等一句永远等不到的原谅。

    地牢终是不堪重负,迎着新一轮的哀鸣轰然倒下,宗意和张睚眦提起一口气拽着梁阎王拔腿就跑。眼前冒出闪烁的光亮,地牢出口近在咫尺,乍然看去,却有一道人影恍惚地在地上拉长。凑近了才看见,鲁蛮子竟然抬手撑着即将塌陷的地牢门梁,为他们搭出了一条路。见着他们过来,小山似的鲁蛮子忽然松了口气,谁知这一口气泄劲,门拦倏然塌下,张睚眦将身子一缩率先钻了出去,反手便要将宗意拉出。

    谁知梁阎王忽然停下,他闷闷地开口道:“你不是她。”

    宗意悚然大惊,他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恢复了神智。但梁阎王纵然是将死之人,这数十年的积淀也绝非宗意所能比肩,凭她一人根本不可能将他带出去。荒沉在手中转了一圈,宗意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以命相迫,谁知梁阎王此刻大梦初醒,缓缓地抬起手,那只手枯瘦如柴,长年累月地消磨让他几乎看不出人样。

    他抬起手飞快地在宗意周身大穴点了一圈,瞬息之间掐着宗意的下颌将一颗不知留存了多年的丹药扔进了宗意嘴里,手法娴熟地在宗意身上拍了一掌,那丹药倏地下肚。宗意满口血腥味,险些以为被他灌了什么动物的血块,她不肯放弃,干脆将荒沉倒插在地上借力要拽他出去,谁知梁阎王又是一掌,将宗意连着荒沉从鲁蛮子争取来的缝隙里拍了出去。

    地牢再也支撑不住,朽木般的老人忽然笑了,宗意瞪大了眼睛,从他满是泪水氤氲的眼睛里看到了他倏而熄灭的灵魂之火。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自己去看吧。”他笑着说,“别生她的气,她不是故意的。”

    地牢轰然崩塌,鲁蛮子被长梁压在地上,众人七手八脚地拉扯他。宗意腿一软跪下,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塌陷的地牢,像是自己的心也被埋葬了里面。

    被梁阎王强行塞进嘴里的东西在她的胃里猝然点起火来,火烧火燎地将她全身点燃。琉璃目飞快地窜了过去,竟然与那东西合二为一。宗意眼前忽地一花,朦朦胧胧地,有个人正背对着她,而在她身旁站着的人,仿佛是年轻时候的梁阎王。

    梁阎王道:“师妹,你能算尽天下事,怎么可能避不过这一劫?”

    原来另一人是个女子,她穿着一身华丽的云裳,容貌却被雾气笼罩,朦胧地看不清楚。她转身递给梁阎王一个盒子道:“师兄,你将它收好,若有一日遇见她,就将这个喂给她。琉璃目一阴一阳,双生奇珍,只有它们相互融合,才能发挥功用。”

    梁阎王急道:“这不行!琉璃目是拿来给你温养身子的,你把它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女子道:“无妨,我本就没多久可活了。”

    画面如水波般散去,梁阎王换了个地方站着,此时他像老了几十岁,与今日的样貌别无二致。他面前站着一个人,长得像极臭老头,那时的臭老头果真对得起鬼刀威名,颇为意气风发,简直与破庙里的判若两人。

    梁阎王哭着道:“我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就在今天,他就叛变了!都怪我,是我劝师妹不要杀了西藩王,留着他的狗命威慑北疆。也是我喝酒误事,没有接到李狐,害她死不见尸……还有,还有那个孩子……”

    尉迟恭道:“师兄,你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李狐带着她一路南下,在蓟州给你发了消息,想来定然不会离开此地。方才蓟州降了一场大雨,说不定她们去避雨了!你先莫急,我们再找找,她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

    画面再一次被击碎,可这一次没有新的画面出现。怪不得琉璃目滴落她眼中后,只出现过一次记忆的回放,原来那只是一半,还有一半,被那个人放在了梁阎王的身上。

    宗意对着塌陷的地牢缓慢地磕了三个头,攥着荒沉站起身来。

    张睚眦赶忙上前说:“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梁阎王求仁得仁,这是他想要的,切莫因此伤到自己。此地不安全,我们暂时撤离,主子正在尧山堵截苍军,想必没过多久就会来与姑娘汇合。”

    宗意漠然道:“不必了。”

    张睚眦怔楞:“什么?”

    宗意撕下一条衣角,将荒沉绑在身后,向府外走去:“步陈让我帮他拖延时间,我去拦截苍军。”

    “顺便,要了翁无声的狗命!”

    话音刚落,苍军翻涌而入,宗意长刀出鞘,悍然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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