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是武林大会, 今日一早天就阴沉得厉害,颇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 想来明日定然是一场金鼓齐鸣的江湖大比。小扁鹊却始终忧心忡忡,从昨晚在别苑里目睹翁明雪的暴行, 以至于路见不平相助却被人扛回卧房, 一直到现在,他的心里都十分不安。

    一夜无眠,见着天亮了,看守他的人都散去,他才飞快地从背箱里翻找出一套换汤不换药的深灰旧长衫套上,悄悄地溜了出去。

    别苑静悄悄的,他状似散步地行到后院,惊觉武林盟的下人办事效率实在是高, 院子里连半点血迹都寻不得,翁无声财大气粗地表演了一番死无对证, 让人叹为观止。

    忽然一个身影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将小扁鹊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竟然是跟在翁明雪身边的那个侍女。茹慧见着小扁鹊也是一惊,赶忙抖了抖沾满草叶的麻布裙子,对着小扁鹊腼腆一笑道:“惊扰到您, 实在抱歉。”

    小扁鹊对乖巧的小姑娘一向颇有好感,当即大度地将惊到嗓子眼的心沉回肚子里, 随后瞥了瞥四周无人, 才做贼似的凑近茹慧问道:“昨晚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茹慧点了点头, 十分上道地将小扁鹊往树荫处拽了拽,用同样低弱的声音回答:“您放心,我将您送我的药给她用了,伤口无大碍。”

    小扁鹊心满意足,他果然没有看错人,翁明雪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她身边的人却像模像样地有善心,纵然不说菩萨心肠,但至少是个行善积德的。

    翁家的家务事他管不起,知道那姑娘没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忽然便有了困意。他揉了揉一直跳的眼皮,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去继续睡,谁知茹慧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茹慧怯生生地打量他一遍,就在小扁鹊以为自己衣服穿反的,险些将外套脱了的时候,茹慧道:“今日盟主在武林盟设英雄宴,参加武林大会的侠士们都会过去,连清歌坊的秦姑娘也会到场,您……您不去吗?”

    小扁鹊摇头晃脑,颇为老道地说:“我可是药王谷的唯一传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小小的英雄宴罢了,没意思,不去!”

    茹慧说:“那您……要不还是离开金乌城吧?我怕,您这么善良,我……”

    小扁鹊迷迷糊糊只听了一半,他被翁无声派人千里迢迢地请来金乌城,还没看上热闹,这小侍女就想把他送走?他就这么不受人待见?小扁鹊不禁自我审视一番,却无论如何也没发现自己有什么缺点,只好作罢地耸了耸肩道:“我可走不了,你们家盟主专门派人请我来的,这参加武林大会的人都这么金贵,万一有个被砍得将死不死的,我还能救上一救。”

    茹慧急切道:“可是,这里很危险!”

    小扁鹊笑了:“再危险,也危险不到我一个大夫头上啊!我告诉你啊小姑娘,这人呢,活一辈子,难免要有点小病小灾的,此时最重要的人是谁?当然是大夫啊!不是我吹啊,这医术,我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有人敢拼着命得罪皇帝,却不敢得罪我!哼哼,我才不怕呢!”

    “人称‘药王谷第一胆’就是我!”小扁鹊得意洋洋,尾巴翘到天上去。

    茹慧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着小扁鹊行了一礼离开了后院。小扁鹊见着她匆忙的背影,心底忽然涌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右眼皮跳得越发欢欣鼓舞。

    他琢磨着回了卧房,怎么想怎么不对,茹慧奇怪的表现在他心底扎满了金针,跳动一下就疼遍全身。他思索片刻,决定祭出他们药王谷从不外传的占卜秘技。

    摸索许久,小扁鹊从怀里摸出一把陈年老米,坐在卧房在外的台阶上诚心卜算,诸天八卦心里运转一圈,他将米往地上一抛,堪堪能看出形成了一副古怪的图形,正想认真看去,谁知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鸡鸣,似是冲锋的号角,一群抖着毛的鸡疯狂地奔涌而来,雪崩似的扎在地上一通猛啄,待得小扁鹊回了神,战场上只剩下几根鸡毛混着一坨有点稀的屎,汇成了一副略显单薄的图形。

    小扁鹊研究片刻,认定这幅图形的意思大概是“蠢”。

    小卿端着水,在门外敲了三声,听到屋里的人应答了才轻轻地推开门进去。秦之之披着外衫,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此时天已亮了,商贩们早早地起来摆摊,这里离着街边近,吆喝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倒是给清冷的屋子加了些许的市井烟火气。

    小卿轻声道:“小姐,该洗漱了。胡娘说武林盟那边的人来催了好几次,想让小姐早点过去。”

    秦之之颇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窗外,坐在妆镜前任由小卿忙活。毕竟是客栈,这里的摆设都没有清歌坊里精致,雕着金的妆镜,缠着银丝的楠木柜,出自名家国手的丹青屏风,她能轻易地说出那些古老又珍贵的物件的年代和故事。她闺房里的东西大多都是富贵公子哥送的,有些她不喜欢,就从屋里扔出去,自有人捡来用,她也不在乎,反正都是些她不要的东西。

    秦之之打开抽屉,里面摆着一个被丝绸裹得细致的小包裹。她一层层地拨开,只有一小块玉佩。这是她随着清歌坊去武王府为王妃庆生时,向帝师步陈主动讨来的。彼时她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心高气傲,觉得全大梁的男人都一样低俗,见着女人好看,便低下头颅做了裙下之臣。可没想到,这次却遇见了难啃的骨头,她的霓裳舞乃大梁之最,可那个人却始终坐在一旁喝着闷酒,看都没看过她一眼。

    四周尽是艳羡又倾慕的目光,唯独他,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似海深沉,却映不出她的身姿。她气恼地下了舞台,缓缓步到步陈身前,对他行礼敬酒。步陈接过却没喝,把酒放在一边。她问他为什么不看她跳舞,步陈的反应实在是让她终生难忘。

    步陈轻飘飘地说:“霓裳舞是破阵曲,小姑娘没经历过战争,徒有虚表形神不一。跳点小蜜蜂小跳蛙就不错,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扶着桌角才能站稳。他挑衅般的话语换来的是武王暴躁的怒骂,若非王妃拦着,恐怕武王会当场家法伺候。

    步陈失了兴致要走,她一怒之下拦住他说道:“你辱了我的霓裳舞,就想这么轻易走了?”

    步陈想了片刻,将腰间挂着的玉佩解了下来扔给她说:“就当给姑娘赔罪。”说罢,他侧身躲过武王的茶杯攻击,转身离去。

    小卿觑着秦之之的小动作,笑道:“这玉佩一看就不是稀罕物件,却难为姑娘贴身带着,想必定然是珍贵之人所送啊。”

    秦之之道:“珍贵算不上,求而不得的东西总是好的,一旦到了手,就会索然无味。如今想来,还是得不到比较好,至少有个盼头,让人不至于失了兴致。”

    小卿画完最后一笔妆容,端详着秦之之道:“姑娘真漂亮,此时出去,定然叫金乌城的所有人为姑娘着迷。”

    秦之之将锦布折了起来,却见桌角忽然出现一封信。她抬头看了一眼小卿,小卿垂了眼睫默然不语。秦之之打开信飞快地看了一遍便将它压在了玉佩上,锦布也懒得搭了,随手将抽屉推了进去。

    小卿疑惑道:“姑娘不回信吗?”

    秦之之瞥了她一眼道:“反正你也要回禀,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告诉他,我答应的事我会做到,你无需一直盯着我,让人有些心烦。”她站起身,对着妆镜扶了扶发髻,转身离开了屋子。

    半掩的抽屉隐隐约约能看到信的一角盖着一个印,是个星晷盘,与河洛星垣上的一模一样。

    昨天在李家村白忙一场,半夜惊闻步陈健在这一噩耗,还搭上了秘密关押柳春盛和幽州王之子的地牢,翁无声深感最近时运不济,一早便勤奋地爬了起来,打算去侧院里上柱香。

    他刚步出房门,便见林如霜拉着翁明尘匆匆回来。她似乎有些气恼,正不住地数落着翁明尘,翁明尘不敢忤逆母亲,点头称是,认错态度良好,让林如霜颇有些劲不知道往哪边使。此时见着翁无声,心里立刻有了依仗,当即便对着翁无声细数翁明尘近几天的十大罪状。

    翁无声愁上心头,却不好伤了夫人兴致,和翁明尘一起苦着脸听着,还时不时地点头表示赞同,配合林如霜对翁明尘进行强有力的男女混合双打。

    翁明尘道:“母亲,私自离开是我不对,你便饶了我这一次吧。”

    林如霜心里早就没了火气,难得见着一次这个守礼的儿子做些离经叛道的事,心里竟不禁还有些欣喜。但她向来眉目自有威严,纵然年纪渐长,却依然保持优雅的妆容,岁月在她身上几乎停滞。她画的纤长的眉毛颤了颤,垂下眼睫道:“我知你是为你爹娘好,但麓山险陡,闻钟寺又在山顶,旁人上山请香要七八天的时间,你一来一回短短三天,这得走多危险的路才能做到?”

    翁无声惊道:“你们不就是去附近的寺庙祈福吗?怎么跑去闻钟寺了?”

    林如霜似埋怨又似骄傲地说:“还不是都怪你儿子,非说爹爹马上就要参加武林大会了,要给他爹添个好彩头,就自己跑去闻钟寺请了嗔燃大师的诵经点香。你啊,就偷着乐吧!”

    翁明尘颇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挠了挠后脑勺,耳朵灼得有些发红。

    看着听话懂事的儿子,再想起那成天惹事的女儿,翁无声再次感叹众生平等,有得有失。

    林如霜忽然想起宝贝女儿,焦急问道:“我听老季说,雪儿带人回来啦?”

    翁无声一听颇有些头大,赶忙道:“别提这茬,一听我就闹心。一会儿就是英雄宴了,我得先走了,不然老季还得来催我。”他甩起袖子便走,忽听翁明尘在身后喊道:“父亲留步。”

    翁无声回头,见着阴云密布之下,翁明尘远远地对他行了一礼,眼神晦涩难辨:“愿爹爹得偿所愿,愿翁家扬名天下。”

    翁无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翁明尘扶着林如霜道:“娘,外面估计要下大雨了,我先扶你回去休息,别着凉。”

    天空哗啦划出一道惊雷,瞬息而过的雷电将阴暗的天空劈成两半。秦之之一曲舞罢,江湖侠士们在下面叫喊着再来。她倏地抬头看向城门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些悸动,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她敛了衣袖,随着越来越激烈的筝曲踏出一步,脚尖轻巧地点在地上,翻身转了一个花,琴曲随着长箫尖鸣刺天,她挽着袖子击打在四周的小鼓之上,正是名动天下的霓裳舞。

    鼓声四起,随着叫好声荡在武林盟里。翁无声端着酒杯行走在名家大派之中,忽视掉那些敌视的目光。幸而还有些大门大派自视清高,不爱掺和争斗,对谁都是一副笑脸,交往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但翁无声能遇见的平和门派终究还是少数,远处残剑楼的掌门携着雄关寨的大当家正端着酒杯向他走来。

    翁无声端起笑脸,似是八拜之交许久未见,热络的寒暄让三人心照不宣地心里有了底。雄关寨的大当家郑参天正想开口,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三人敏锐地将酒杯扔在桌上,抓着武器看向门口。门外匆匆地跑来一个人,穿着太守府的亲卫官服,急赤白脸地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大苍率军兵临金乌城!”

    “城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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