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一会儿, 便有人将茶水替了,重新端上来一壶干干净净的温水, 给步陈满上后愤愤地退了。

    步陈撑着下巴,对着魏明真眨眨眼道:“哎呀, 这南梁大军的身家就是厚实啊, 杯子脏了直接扔掉!啧啧,不像我们北疆,水少,这杯子得用个十天半个月才能洗一次,还得是招待京中贵客的时候。”

    魏明真脸都绿了,嘲讽道:“你就吹吧,你这好洁的毛病都快病入膏肓了。全大梁谁不知道,人家碰过的东西你看一眼都嫌脏眼睛, 还用十天才洗一次的杯子,骗鬼呢?”

    步陈谦虚道:“哎呀你说, 这人一旦受欢迎,就连点隐私都没有。说来也是,近些年陛下以身作则,要天下官员勤俭持家,戒奢以俭, 我们浮屠铁骑虽然一直在北疆戍边,但始终行陛下之言, 忠君爱国, 体恤苍生, 定要成为天下军武的榜样……”

    魏明真默默将茶壶一转,壶嘴对着步陈,摆出一副“请君快滚”之意。步陈假装没看懂,低头端详道:“哎呀这个茶壶,漂亮,好看,瞧这雕饰,这是……苍鹰吧?好,好寓意,南梁大营当如鹰隼击空,翱翔大梁之巅。”

    魏明真面如表情地瞪了步陈一眼,说道:“别胡扯了,这是只鸡。”

    步陈惊道:“你买个刻着鸡的茶壶干嘛?嫌弃你们军营肉不够吃?望鸡止馋?”

    魏明真快气晕过去了,但他想到这无赖帝师劣迹斑斑的前科,又掐着手心让自己不能晕,直愣愣地摆出一副叫天天不应的样子哭惨道:“没办法,穷啊,养了这么多人,军粮不够吃,只能自己上山去打猎。这不,山边的野物都被打光了,马上就要饿地开始吃人了。”

    步陈收回轻佻之意,倚在软塌上道:“老魏,今年开年的时候陛下下旨给各营送了共计八十万担军粮,南梁军营独占十万担。你要说军粮不够用,可就要挨打了。”

    魏明真一掌拍在桌子上,将茶壶拍得险些翻个,他抬手将茶壶盖按住说道:“十万担,你可知这里有多少人需要养?你知不知道岑州虽为金乌十州富饶之首,但近年天公不作美,虽不至于颗粒无收,但亩产骤降,几乎达到了近百年最低。十万担军粮刚到大营,还没捂热乎呢,就被附近的县衙先分去了一半。”

    步陈道:“军粮不作民用,让他们自己去户部申,凭什么要出在军需上?”

    魏明真一脸“你真不懂事”,看着步陈揣着明白装糊涂,干脆把话掰开了说:“我们南梁不比你们北疆,浮屠铁骑在外有武虔坐镇,在朝有武王和你把持,谁敢欺负?全朝堂有几个敢跟你们家抢饭吃的?我们南梁大营有娘生没娘养,干儿子没被当成干粮吃了,我都谢天谢地了,还敢惹事?你信不信,这粮食我要是不给,第二天附近四州的百姓都得跑到山门口堵着,不交粮食谁也不走!”

    步陈笑道:“巧了,我就是来给你解决困难的。”

    魏明真眼前一亮:“把你们北疆的粮食分我们点?”

    步陈用“你在做梦吗”的眼神看了魏明真一眼,说道:“把你们南梁大营的军划到我们北疆下,有我给你们扛着,我看谁敢欺负你?”

    魏明真一拍桌子,茶壶不堪受辱以死明志,他顾不上茶壶,勃然大怒道:“步陈,你他娘的才是到我们大营做梦来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大帐里半点声音也无,士兵听到碎瓷器的声音,却在帐外踟躇半晌也不敢进来收拾。

    魏明真在军营里一向很好说话,对谁都是一副礼让三分的模样,从不跟人急眼。纵然是有人训练时候掉了队,他也不生气,还亲自带着伤药去看望受伤的兵卒,大家都说命好跟了好主子。

    谁知没过多久,有几个齐歌城的少爷,来南梁大军体验生活。大家族的少爷一向眼高手低,看不起他们这些穷苦家出来的人,故意挑衅当值的士兵还让粮草惹了潮。谁也没想到魏将军暴怒,不顾他们亲族的威严,杖刑一百后将他们扔到了深山里,再派人送信给他们家族让其来领人。等他们家族的人赶到大营,这几个少爷险些被山里的野狼叼进窝里当过冬的粮食。

    自此以后,魏明真威严的形象在每个人心里根深蒂固,万不敢稍作轻视。故而他们虽不认识与将军说话的人,但也知道魏将军纵然大发雷霆却也不便轰走的人,定然不是一般的朝中大官。

    士兵们猜的确实没错,来者若是武虔,魏明真都不会给他面子,但偏偏来的是步陈。南梁军营的士兵没几个人知道,他们家的将军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原本是大宣大商户的儿子,跟着车队来到大梁送货的时候遇到了土匪截杀,全家死于此劫,只有他一人逃了,被路过的武王所救。自此他便在浮屠铁骑中长大,后来受武王指点,跑到岑州这边当武官,渐渐混出名堂,才当上了大将军。

    想到步陈和武王的关系,魏明真一阵头疼。但合军不是小事,为何合军,合多久,合了归谁管,这些随便一个问题都要在朝堂里吵得天翻地覆,更别提皇帝最为忌讳兵马一家独大,不然也不会把军队分成这么多份驻扎在大梁各地。如今大梁江山渐稳,中宗皇帝早有了收回军权的心,正好没找到合适的借口,步陈这一动作简直是把菜送到人家嘴边,不咬一口都对不起他一番苦心!

    魏明真说:“你到底为何而来?”

    步陈道:“当然是为了帮你解决问题。”

    魏明真气急败坏:“我没有开玩笑!”

    步陈说:“你看我像是喜欢开玩笑的人?”

    二人对视着,一方横眉怒目,一方淡然自若,大帐内气氛陡然剑拔弩张,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来势汹汹。魏明真道:“可我觉得你他娘的就是在消遣我!合军是小事吗,你承担得起后果吗?你步陈虽然位居高堂,却仍旧是个虚职,对外而言,武虔才是浮屠铁骑的主子。帝师,帝师算什么?不过是陛下念在你们家劳苦功高,想要安抚你们罢了,你还拿着蒜头当炮仗,跟我装熊来了。”

    步陈懒洋洋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道:“陛下早有意愿想要收归军权,此事他定然会同意。只要陛下点了头,朝中吵翻天又能怎么样,最多死几个以死相逼的,风头一压,没几天就过去了。”

    魏明真火冒三丈,喷壶似的道:“扯他娘的淡!死几个?你这他娘的是想把大梁所有的军营都给逼着造反吧?”

    魏明真真是服了步陈,这人上下嘴皮子一沾,就把所有带兵的将军都得罪了。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各方军营自容征帝死后,就吃了秤砣铁了心,站在各自扎营的地方不动弹,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去齐歌城里述职上报。西藩王叛乱登基,将国号改梁为齐,但三十六州俱不买账,仍称大梁子民。直到玄关皇帝推翻□□,将梁改回来,彼此关系才算缓和下来。

    这也是自神关之后,所有继位的皇帝都极为忌惮的——五军十营的将军们除他以外全是当年和容征帝走南闯北共同打江山出来的,对于他们而言,传奇帝后二人始终有知遇之恩。故而他们眼高于顶,谁也不看在眼里,甚至现在在军营里还有帝后二人的画像,逢年过节都要给其上供,争取气死现在的皇帝。

    可一旦如步陈所言,军权尽数上交,统一由皇帝掌管,那么他们权力被削,兵权尽无,等待他们的定然只有一个下场——死。

    步陈不咸不淡地说:“怎么会造反呢?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魏明真一脸茫然:“什么跟什么?谁乐意死啊,他们高兴什么,又不是容征帝和景贤皇后重新活过来,你当是跟我在这演戏呢……”他话音未落,陡然一惊,顿时出了一身细细密密的冷汗,似是被人倾倒一盆冷水,浇个透心凉。

    魏明真忽然想起线人的密报,再见着步陈近来颇为难测的举动,顿时有些瞠目结舌地说道:“你你你……莫非,你……公主?”

    步陈挑了挑眉毛,一副世外高人貌,抿了一口硕果仅存的白水,没吭声。

    “现在朝中的人谁不知道,陛下身染重疾,时日无多。故而陛下降旨要幽州王回朝听封,待监察史到了幽州,便发现王府被烧毁,幽州王被人劫持,王妃惨死,公子身中剧毒危在旦夕。皇朝无后,这是何等的大事,又是谁想彻底毁了大梁?你我心中自当有数。”魏明真抢过步陈的杯子,将水一口饮下,眼神静默幽深:“若是真的找回了公主,不用你催,我第一个将兵权交归陛下。”

    步陈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杯子。

    魏明真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半个虎符,扔在桌上,步陈正要去摸,他忽然抽出刀来将那虎符一刀斩成两截。

    险些被切到手的步陈:“……”

    魏明真道:“今日有人暗袭南梁大营,偷偷毁了虎符,我身为南梁大军主将责无旁贷,多谢帝师大人网开一面,改日定当去齐歌城向陛下请罪。”

    魏明真转身要走,步陈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你刚才是故意的吧。”他说险些被砍手这件事。

    “呵呵,误会。”他摸了摸鼻子,掀开门帘,却听步陈问道:“大营里这么多人,难免鱼龙混杂,没有了虎符,真的都能调令?”

    魏明真道:“你会怀疑你的浮屠铁骑吗?”

    步陈斩钉截铁:“你在侮辱我。”

    魏明真冷笑道:“你也在侮辱我!靠虎符来调令大军?你瞧不起谁呢?”

    见魏明真出来,大帐的重点盯梢警报解除,副将跑过来问道:“将军,朝里来了人,说是奉陛下旨意,要检阅大军。”

    魏明真一脸惊诧道:“我南梁大营三万官兵借调金乌城,哪有人再给他们检阅?”

    副将莫名其妙:“啊?真借啊?”

    魏明真一巴掌拍在副将头上:“啊什么啊?不然呢?一会儿他就过去,不用拦着。”他兴冲冲地往前走,走一半又折了回来:“算了,我跟你去见见朝里来的人。”

    副将道:“将军,这可不是小事。调派军队是要虎符的,我也没见到太守来啊。”

    魏明真道:“虎符没了。”

    副将:“啊?”

    魏明真对着副将呲牙一笑,转身便走:“我把虎符砍碎了,扔在大帐里。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敢说出去,就等死吧。”

    副将无端惹了一脑门灾,思索片刻后大惊失色地跟了上去,却谨慎地将嘴一拉,连口气都没敢出。

    待魏明真走后,顾十七才掀开帘子钻了进去,说道:“主子,武老大带着兄弟们在尧山截杀苍军。但楚溟那兔崽子玩真的,不知道从哪搞来这么多稀缺的火/药,我们怕是撑不住啊!”

    步陈捏着虎符的碎片,对着烛光打量着说:“撑不住也要撑,大不了就去尧山里找豺狼虎豹兄弟帮忙。”

    顾十七心道找它们来是想敌我不分地一顿乱啃吗?但他看出步陈心情不好,也没敢顶嘴,只疑惑地问:“主子,那当初为何不将尧山的地道毁了?哪怕在门口换个阵摆着,也足够让他们忙活一番。”

    步陈指着桌案上的地图说:“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们需要苍军兵压金乌,才能让朝廷里的老家伙彻底认识到我朝有多脆弱。大苍兵临城下,宣朝蠢蠢欲动,你觉得他们轻易薅到羊毛,能没有大梁的事?内忧外患,沉疴旧疾,只有逼迫他们暴露出来,再一口气掀开他们的伪装,才能看到这大梁的根基到底腐朽到什么程度!”

    顾十七倒吸一口气凉气:“您是说……这朝堂里有人背叛……不,一般的人纵然是做了叛国间隙,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难道是那几位国老……”

    “他们根扎在大梁,见证着容征帝戎马打江山,也眼看着他们身死帝京。孰是孰非,人心难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步陈指着地图上的金乌城,一路划到了齐歌城:“金乌城只是个开始,此战不过是敲山震虎。翁无声就是个被人利用的靶子,楚溟害怕还政的楚帝对他不利,这才贸然攻城,但这正随我愿,此次被打得猝不及防的可不是我们,而是——”

    顾十七道:“陛下。”

    楚溟贸然和大梁重臣做了交易,此番攻城定然也影响到了齐歌城里暗行的计划。步陈不相信皇帝会毫无察觉,他可是站在大梁之巅的一朝王者,手里握着无数外人不知道的底牌。纵然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猝然扑起的一口也会咬得人鲜血淋漓。可楚溟背信弃义,扰乱计划,他们远在齐歌根本来不及反应,原本顺流而下的小河忽然改道,四周俱受影响,若是此时传来帝后二人的骨血重现江湖的消息,皇帝又会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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