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慕雪嗤笑出声:“看傻了?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了?哎, 女人啊,年纪大了, 女人越活越傻……哎哟!你干嘛?”

    宗意瞬息便跳上墙,一拳打在熊孩子头上, 抱着胳膊道:“说谁傻呢?没大没小!当初在尧山可怜巴巴地叫我姐姐的, 是谁,啊?”

    温慕雪气得眉毛直跳,怒道:“好汉也要审时度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心法内功恢复,有本事你再动一次手,看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宗意才不搭理他的挑衅,转头对着李渡说道:“他的五叶菩萨还没完全去除吧?给他改改药, 拖拖时间,再多加点黄连, 苦不死他!”

    李渡爽快地大笑:“好嘞!”

    话音刚落就被气急败坏的温慕雪一脚踹下了墙头,温慕雪恨铁不成钢道:“是谁陪你在地牢里受苦受难,是谁在武虔手里保你一命,又是谁千辛万苦地把你带回金乌城?长这么大就学会以怨报德了是不?”

    宗意皱眉道:“武虔?”

    李渡疼得龇牙咧嘴,揉着屁股解释道:“我们在茶楼被翁无声派来的人绑走, 被他关在了武林盟的地牢里,谁知神武大将军武虔从天而降救了我们, 将我们带出了金乌城。”

    李渡提及翁无声, 两人同时有些黯然, 低着头思索片刻后异口同声道:“对不起。”

    宗意和李渡同时一愣,又开口道:“什么?”

    宗意尴尬地笑了笑,李渡挠了挠头,俩人再一次撞到了一起,说道:“你先说!”

    温慕雪看不下去地搓牙花子,说道:“你不好意思说,我说。”他指着李渡,一脸的惨不忍睹:“这家伙走一路跟我念叨一路,说万一遇到宗意,她要是嫌弃他的出身怎么办,不认他了怎么办,见面暴打他一顿怎么办?刚进金乌城,死活拽着我要回去,说宁可跟武虔去打苍军当垫背,也不想面对你。你是母夜叉吧,把孩子吓成这样!”

    他边说边像模像样地学着李渡的神态动作,看起来要多丢人有多丢人,李渡恨不能把头扎进土里去。荒沉在宗意手中像长了眼睛,灵敏地绕到温慕雪身后捅了他后腰一下,温慕雪转身要反抗,被宗意仗着身高无情镇压,“你说谁是母夜叉?”

    温慕雪冷哼。

    宗意扭头去问李渡:“你出身怎么了?”

    李渡低垂着脑袋不说话,像朵蔫吧的小黄花。温慕雪慈祥地替他说道:“这孩子天可怜见地颇像大梁国运,小时候风调雨顺,长大了民不聊生。他,翁无声的亲儿子,金乌城武林盟的少当家。”

    宗意瞪大了眼睛,李渡的头快低进地里去了,温慕雪看热闹似的看着他们,只见宗意忽然拔刀,温慕雪一惊心道,“这怎么还来真的?”

    他惊慌之下刚想拦,谁知宗意的长刀在手中一转,刃朝自己,竟反着搁在了颈边,目光沉痛又悲伤地说道:“看来我真的只能以死谢罪了!”

    这又是演哪一出?温慕雪急忙去抓刀,李渡也愣在了原地,随即飞快地反应过来,三人七手八脚抢着荒沉,荒沉不堪重负以死相逼,直直地插进地里,三人才算找回了神智,累得坐在原地气喘吁吁。

    李渡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说道:“我娘没跟我说实话,我一直以为我爹死了。但当我得知翁无声是我爹的时候,我倒宁愿他死了。我娘为了他不惜远走金乌城,但他抛弃了我娘,将身怀六甲的她推下了山崖。现在想来,大概是为了能回到金乌城,无所顾虑地娶镖局的大小姐林如霜吧。”

    宗意突然开口道:“不是的。”

    李渡诧异地看着宗意,宗意抖了抖嘴唇。她在梁阎王的回忆里听到过李狐的名字,她再怎么后知后觉,不愿接受,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李狐远去金乌城,定然与梁阎王和她有关,绝不止是为了翁无声。

    其实早在看见梁阎王从那个人手里接过琉璃目的时候,她心底就已一片清明。

    “琉璃目乃前朝景贤皇后贴身养护的奇珍,是大梁镇国之宝。”

    “等有一日你见到她,就将另一半琉璃目交给她。”

    “容征帝与景贤皇后身死齐歌城,李将军之女将帝后二人唯一的子嗣秘密带出齐歌,流落江湖生死不明。”

    “荒沉乃景贤皇后为容征帝所打造,是绝世之刀,如今也算物归原主。”

    “你和她真像啊……”

    她早该发现了,心底却一直拒绝接受这件事。一朝穿越足够让人惊恐,穿越到公主身上更甚,这公主被全皇朝的人期待着回归继承皇位,更更甚。

    她可以轻易地接受千辛万苦练武闯江湖,却很难接受登庙堂受百官觐见。

    在她心底,仍是有着带宗霓回老家过平平淡淡的日子的希冀。

    宗意不禁有些忧虑,有句话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可从没说过这大任是要她回去登基当皇帝!

    李渡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宗意几乎能在他的眼中看见隐隐的期待。宗意闭了闭眼,故作镇定道:“很遗憾,这一次你真的要靠边站,因为你娘她……”

    “你们在这扯什么犊子?快跟我走,苍军不知道从哪弄了火/药来袭城,现在金乌城乱作一团,快去找太守!”柳春盛的大脑袋从墙角狗洞里冒出来,活像被镇压五百年的孙猴子。

    对了,还有正事!

    宗意从地上窜了起来,就算要登基,也肯定是赶走大苍军队以后的事,万一死在这,别说登基了,就是蹬鸡都没机会!

    温慕雪收了嬉皮笑脸,匆匆向巷道拐角走去,边走边说:“调令兵马的虎符在太守手里……”

    宗意截断他的话说:“我知道!我本想去劫了翁无声,胁迫他说出太守下落,看这样子,你们知道太守在哪?”

    温慕雪飞快地点了点头,辨着方向指着金乌城北方道:“翁无声狡兔三窟,浮屠铁骑掘地三尺也没能在金乌城里找到人。后来步陈派了人假扮成侍卫跑去武林盟查探了一个月,才找着点踪迹。”

    宗意问:“在武林盟的地牢里?”

    温慕雪摇了摇头,深恶痛绝地说道:“武虔为救我们,也为敲山震虎,将武林盟的地牢从外面砸破了。里面只关了我们三个,别乱看了,是我、李渡,还有前面那个大老粗,并未见到太守。谁知道这武林盟建得活像老鼠洞,翁无声居然在自己的卧房里面开了一个地牢专门关人用!他半夜竟然睡得着,真是岂有此理。”

    三人步法极快,李渡怀着一腔疑惑却深知此刻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只得咬牙提气,竟勉强跟上了,虽然落得有些远。此时金乌城里早已被苍军搅得一团乱,到处是人惊乱尖叫的声音,宗意一路上砍了好几个趁乱打劫的苍军,眼见着就要杀红了眼,李渡急得直跳脚,赶忙拉着热血上头的宗意和温慕雪向着武林盟跑,边跑边说:“你们砍再多,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尽快拿到兵符调来兵马,金乌城才有救!”

    居然被这个二百五教育了,温慕雪颇感世风日下,立刻端起了自己的亲王派头,眼观心地向前窜,冷不防宗意却将话当耳边风,照样是见一个砍一个,荒沉刀身上的血哗哗落地,衬得她面色惨白如阎罗。

    李渡还想说话,宗意却道:“援军?我们可以等,他们能等到吗?”

    繁华的金乌顷刻间变成炼狱,到处是尸体横陈的无辜人。他们手无寸铁,却被践踏在铁蹄之下,连句惨叫都没发出便命归黄泉。

    李渡身边尽是抱着亲人血泪满脸的城民,他眼神一暗,许是又一次想起了李家村的惨剧。当时他没能耐,眼看着乡亲惨死,如今也要跟当初一样,眼看着金乌城的人身死而无动于衷?他瞪大眼睛看着宗意刀刀见血,温慕雪见宗意开刃,自己也冲了上去杀个痛快,连柳春盛这个大苍皇朝的人都对苍军的滥杀无辜看不下去,狂奔上去帮忙。他忽觉一阵从心底涌上来的无力——原来现在只有他还停留原地,而其他人早已在路上。

    他左顾右看没见到趁手的武器,吃力地搬起一块石头,咬牙绕路窜到一个大苍士兵的身后,扬手便砸了上去。待人昏了过去,他才反应过来,慌忙将石头扔了,按着女人受伤的手轻声说:“我是大夫,我来。”

    西城街道较为偏僻,苍军大多都还在太守府门口尽力击破张睚眦,故而跑到这里来的士兵并没有多少。宗意一队只有两个半的人,温慕雪姑且算半个,若是再多来点人,想必就难突破了。宗意高声喊道:“你们就这样甘心被当成猪狗屠杀吗!”

    所有人均是一愣。

    宗意一刀砍死一个士兵,说道:“援军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抵达金乌城,现在要想活下去只能靠你们自己!哭有什么用?回去,回到你们家里去,将门紧紧关了,找到锄头斧子,无论是谁,进屋的全给砍了!”

    宗意长刀外推,正斩在高高抬起的马腿上,马背上的士兵顷刻摔倒在地,被温慕雪用短匕一刀捅了心口。

    宗意道:“走!走回去!在援军赶来之前,谁也不要出来!还活着的把受伤的拖回去,死的了别着急收尸,我们会报仇的。”

    “金乌城可是侠义之城,多的是英勇无畏之人!大苍的军队既然来了,就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她长刀挽花,一番话说得杀气腾腾。空中炸雷轰然劈下,映着燃起的火光在宗意身后绽开妖娆的死亡之花,那一刻,金乌城幸存的人竟然在哀鸿遍野的街道上看见了救赎。被李渡救的妇人率先推开了李渡帮扶的手,说道:“谢谢你,小伙子。”

    她抱着受伤的儿子,攥着伤药进了屋子,将门紧紧地掩上。有一就有二,众人沉默地回到家中,将门关好后,拿起武器蹲在角落里,默默等待大战的来临。

    静默的战场顿显荒芜,宗意长长地出了口气,李渡凑过去苦笑道:“援军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抵达金乌城?没想到你也会撒谎。”

    宗意摇了摇头,看着尧山的方向:“援军一定会来。”

    李渡道:“可我们还没找到太守,万一翁无声临时将人转移了怎么办?即使有幸找到了,万一虎符不在他身上怎么办?况且虎符真的能调来军马吗?”

    宗意笑了笑,帮着一位独自居住的老人将房门掩好,说道:“没有虎符就调令不了兵马?你也太小看步陈了。”

    温慕雪奇道:“你不是平时都躲着他走吗?怎么现在好像……这么……”他比划半天,也没想出来用什么词。

    宗意拍了拍他的脑袋,带着二人迎上探路回来的柳春盛,说道:“有浮屠铁骑在的地方,定然不会让大梁的疆土被外人践踏,这不是你们说的吗?”

    温慕雪眨了眨眼睛:“我说过吗?”

    金乌城百里内的岑州南梁军营。

    岑州乃金乌城管辖之下最富饶的一个州郡,故而被皇帝选定为培养南梁大军的地方。大梁五军十营,其中南梁大军的江北军营和徽州军营便在此地,统称南梁军营。

    金乌城附近供太守调遣的大军主要便来自南梁军营,虎符一分为二,一分为太守所执,一分为南梁军营大将军所执,两者合一才能调兵遣将。

    今日虽然天有些阴沉,但在深山里扎营的男儿们又岂会在意这些。可今日却又有些不同,他们的大将军魏明真如临大敌地派人将主帐围成水桶,连只蚊子都得检查全身方可放入,而主帐里此刻却有个比宣苍共同围攻大梁还让人头疼的人。

    原本该在尧山截杀苍军炸毁地道的步陈,正悠哉地坐在大帐里,对南梁军营的茶水挑三拣四,还强行拉着魏大将军评理,非说南梁军营有人要用这难喝的茶水暗害他。

    魏明真端起茶杯一口干了,冷漠地看着步陈。

    步陈笑道:“不愧是魏将军,够意思!来人,给我换个杯子……啊不客气,这个就送给魏将军了。不瞒您说,在下实在太百姓爱戴,用过的东西在齐歌城都能卖出天价去,这就当我上门的见礼,送给将军了。”

    魏明真默默地看着眼前属于自家购买,五钱一篮子的粗糙杯子,喊了个士兵说道:“拿去河边给我洗了,洗十遍以上再拿回来!”

    士兵莫名其妙,两边各觑一眼,端着杯子低头退下。

    步陈笑嘻嘻道:“哎呀,何必呢,洗完再给我倒点水拿回来,我品完自会送给魏将军啊!以咱这关系,品几口都行!”

    魏明真对着大帐外吼道:“洗一百遍!洗完给我扔了!”

章节目录

女帝来朝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顾寻尘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顾寻尘并收藏女帝来朝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