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暗中出手的人就是要出其不备一击制敌, 银针里灌了内力如暴戾恣睢的蛟龙,咆哮而来。细如牛毛的银针威势霍霍, 咻地扎进人体后竟然发出了击毁重物的声音。

    宗意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额头上血如泉涌, 林敬堂在银针袭来的一瞬间推开了李渡, 宗意始料不及撞在歪了身子的李渡身上,两人东倒西歪地摔在门口。

    自始至终,他的目标都不是李渡,而是林敬堂!

    翁无声!

    宗意愤怒之下一拳打在地上,震动顺着地牢缓缓延至武林盟,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她狠狠地擦了一把眼角的血,透亮的圆目此时震慑如鬼神。

    林敬堂对着李渡温和地笑了笑, 说道:“谢谢你,小伙子, 我知道我活不成啦,但你还年轻,还有许多事要去做呢!”他声音渐渐虚弱,眼中的光亮忽而熄灭,身体倒下的一刻, 轻微的声音飘散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别让大梁落入他们的手里啊……”

    砰的一声,身体砸在地上, 溅起一片灰尘。四周的刀剑声渐渐远去, 只有温慕雪绝望的咆哮:“不——”

    李渡抖着手想摸林敬堂的脉, 但手指却僵在上空,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去。宗意猛地站起身来扭头就跑,李渡惊慌道:“你干什么去?你回来!”

    宗意再也忍不住,将那一身暴躁的怒火都抛进了阴凉潮湿的风里,卷着令人忍不住臣服跪拜的威势,气焰啸天而致命。

    凭什么他们能轻易地决定他人生死,凭什么为了一时之快可以残暴不仁地欺辱他人。纵然知道这世间胜者为王,公平和律法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可她仍满目天真地相信心底的善意,尊重生命的重量。

    她绝非沉溺迷茫的多愁善感之人,也并非不懂乱世难居之意。她也杀过人,为求自保,别无他法,但哪怕她身怀锋利无匹的刀法,也从未欺凌弱小,滥杀无辜。

    大苍入梁与翁无声定然有关,城里的居民在血与火的深处痛苦的哀嚎仍历历在目,尧山外李家村一百多人尸首横陈,这一切都得有个了断。

    翁无声不除,金乌城百姓如何安康?

    扑面而来的踏西风陡然转成呼啸的烈风,疾如雷电地掠过目的达成趁机撤离的武林盟侍卫。宗意脚步不停,长刀过境,刹那间,侍卫们如被斩断线的木偶,惊惶不安的表情在脸上定格,随即身上蹭地喷出血来,哗啦啦的血腥气灌满地牢,宗意铿然收刀,像是一切就绪的信号,众人齐刷刷地倒了一地,再无呼吸。

    宗意没回头,声音远远地传来:“你们带着虎符去搬救兵,我去杀了翁无声。”

    翁无声在此安排的侍卫终究有限,如今见到宗意悍然地杀人,吓得再无人敢上前,只剩了些虾兵蟹将逃命去了。柳春盛又蛮横地杀了几人,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嘲笑道:“武林盟的杂碎可真怂啊。”

    温慕雪抖着身体噗通跪在林敬堂的尸体旁,就在方才,他还庆幸于随着他们来地牢救人,不然他也不会找回这如至亲般的叔叔。

    他都想起来了,林敬堂与他爹幽州王温酒关系极好,可惜他两袖清风,眼中揉不得沙子,看不惯朝堂的尔虞我诈,便找了个机会向皇帝请辞,随后被陛下派来金乌城处理武林盟之事。

    当时他才七八岁,见着林伯伯走了颇为伤心,连学堂都赖着不去了,死活要去金乌城……后来呢,后来被他爹拎着揍了一顿,又踢皮球似的踹到思过苑里抄写家训,万字家训反反复复抄了一百遍,要不是他娘看不过去跑去求情,等他抄完怕是年都过完了。小孩子忘性大,没过多久还有了新朋友,也拜了师父学武,便忘了。

    他小心地将手抚在林敬堂的头上,太守到了金乌城也没有过上清闲日子,还没过大衍之年,却已花白了头发。

    他怎么能忘了呢。

    李渡将太守翻了个身,撕下身上一条还算干净的衣角帮他擦了擦脸。他纵然是死,也是挂着笑意的,想来临死之前能见到故友之子,已足够让他含笑离去。

    柳春盛踉跄地站起身来,脱下被刮得破烂却足够宽大的大衣,盖在了林敬堂身上。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平平常常,微笑着将他们望着,死后躺在地上却显出瘦弱的身形,柳春盛的衣服对他来说便是当棉被也足够了。

    温慕雪默不作声地看着李渡和柳春盛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要杀了翁无声。”

    李渡说:“好。”

    轻描淡写的态度,好像温慕雪要杀的不是他亲爹,而是路边一只撒疯的野狗。

    温慕雪说:“我要将大苍赶出金乌城,赶出大梁……我要让他们,终生再也不能踏进大梁的疆土一步。”

    李渡点头:“我信你。”

    温慕雪自嘲地说:“你信我?我都不信我自己。我懦弱,无能,眼见着我娘死了,我爹为了救我被人抓走。我苟延残喘活了下来,妄想独自报仇,不知好歹地逃开护卫跑了出来,却流落江湖差点饿死。嘴上叫嚣着就算死,也要爬到那老头子床边拖他一起下地狱,可事实上呢,他仍坐在他的金殿里当他的九五之尊,而步陈喊的那句救驾来迟也不过就是恶心我罢了。”

    李渡将林敬堂的手放回大衣里,仔细检查一番,才回答道:“好巧,我也是。”

    温慕雪:“……”

    李渡扭头看他,平时充满疑惑和好奇的眼睛里此时只有冷漠,似乎对温慕雪的话不屑一顾:“我娘被我亲爹杀了,他还顺便打扫垃圾似的屠杀了整个村子,一百三十人的尸体死后被曝晒了好几天,才有人收敛。而我,李家村唯一的活口,第一次直面翁无声是在他家地牢里。对了,我还差点被不知道是姐姐还是妹妹的翁明雪宰了,要不是有你们救我,我恐怕就是山间的幽魂,连地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李渡呲牙一笑,红口白牙衬得他越发清秀:“你看,我们都一样。”

    温慕雪痴傻般地愣住,过了好久才闷声笑了起来,笑意逐渐扩大,他拍着李渡的肩膀不住地大笑,笑声回荡在幽深的地牢里荡起一圈圈的波纹。或捧腹,或捂嘴,或锤腿,或滚地,或倒立,温慕雪几乎把他能想到的笑法都玩了一遍,才抹抹眼泪凑到李渡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说道:“好兄弟。”

    柳春盛抱着胳膊倚在门边,见着两人无奈地相视一笑,心中不甚宽慰。天大的恩仇尽付笑谈中,人生一路左不过就是“畅快”二字。

    师妹啊师妹,翁无声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你儿子却委实是个好男儿,将来定然不会轻易让人欺负了去,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温慕雪撞了李渡一下,将他撞得一踉跄,才对着柳春盛说道:“麻烦柳兄,能否开启机关保太守尸体无恙。”

    柳春盛手指敲在胳膊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将温慕雪打量一遍,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你懂得。”

    温慕雪歪头问:“三壶酒?”

    柳春盛恨铁不成钢:“柳衣巷住三天,钱你出。”

    温慕雪:“……”这不正经的老土匪,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流连花丛呢。

    武林盟乃柳家人所建,小小的地牢自然困不住柳春盛。现在想来,他故意被翁无声关在地牢里,必然有其目的。温慕雪看了眼正随处捣鼓墙壁机关的柳春盛,只觉得这个人浑身成迷,若非李渡碰巧为李狐之子,他是敌是友还真不好说。

    地牢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李渡躲闪不及向前扑去,柳春盛手疾眼快将他捞住,才避免摔个狗啃泥。只听轰隆声不绝于耳,林敬堂所在的牢房被下沉的墙壁渐渐掩盖,温慕雪定在原地漠然看着,直到墙壁轰地一声砸进地里,才转了头对着柳春盛拜道:“多谢柳兄。”

    柳春盛抻了抻懒腰,活动着筋骨说:“别忘了你的承诺。”

    温慕雪:“走吧,宗意独自去追,我怕她应付不来。前有苍军后有魔教,这武林大会显然也办不成了,咱们得趁机去揭了翁无声的伪君子面目。不然危急关头,众侠士头脑一热被翁无声蛊惑,再认了他当盟主,就又是几年不得消停了。”

    柳春盛淡淡道:“我大哥和我妹夫都来了武林盟,翁无声还想故伎重演上一次的花样,怕是难。”说完还对温慕雪呲牙一笑,颇不以自己占便宜当关系户为耻,反倒还沾沾自喜起来。

    温慕雪见不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立刻清高地一仰头,摆出一副不屑为混金银珠低头的狷介之士貌,迅速地同柳春盛拉开距离。

    没走几步,柳春盛忽然转头,容颜庄重道:“小子们,帮我个忙。”

    温慕雪道:“怎么?”

    柳春盛唇角一瞥,明亮的眸子亮起火来,“趁着翁无声自顾不暇,咱们把武林盟的地道全给堵上,让他插翅难飞!”

    温慕雪登时叫好,李渡却犹豫地说道:“翁无声在这住了这么多年,机关困不住他吧?”

    柳春盛大手一摊将李渡的头发揉乱,这才长笑一声道:“我柳家的绝学,岂是那不学无术的武林盟主能参透的?走!柳爷爷今天就让你们看看眼,看看什么才叫冠绝江湖的八技奇巧之术!”

    “多大的人了还说大话,不怕梦里说掉牙吗?”温慕雪将太守给的虎符上下抛扔着,光滑的玉片在空中翻飞。地道里有风簌簌而来,吹得李渡手里的火把打了个颤,冒出两点火花。温慕雪目光突然一凝,方才一闪而过的光斑落在虎符上,似乎映出了什么东西。他将虎符递到火把下,却见虎符的背面用细细的刀刻着一排小字:“人心易变,莫去南梁军营。”

    温慕雪的脸唰地惨白如纸。

    ……

    此刻的南梁大营虽不复方才的严防死守,却也不由得随着主帐里箭在弦上的气氛紧张起来。副将不敢进去,在帐外搓着手踱来踱去,也不知里面都发生了什么,半天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副将短促地喘了口气,招来一个士兵道:“方才主帐收拾了吗?”

    士兵抖着身子猛摇头,拨浪鼓地把人都看晕了,才如履薄冰地答道:“没来得及。”

    砍碎的虎符还在里面呢……

    副将沉了眼神,挥了挥手放士兵走了,目光深沉地看向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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