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大帐确实半点声音也无, 步陈,魏明真和大司空左维雍正分据大帐一角, 姿态不同地坐着,时不时抬眼互相瞥一眼, 见没人说话就又低下头去, 谁也不肯当第一个开口的人。

    而副将担心露馅的虎符碎片,正归拢到一起,被魏明真抽了个碎棉花都窜出来的破垫子压住,一屁股坐了上去。

    魏明真算三人中最坦荡的一个,除了把虎符砍了外倒没什么大错,大不了就多写几个道歉的折子递上去,言语诚恳,感情真挚, 天高皇帝远,陛下想骂他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有了这般算计, 他脊梁挺得笔直,还伸手给自己倒了壶茶。算是沾了大司空的光,现在上的不是给步陈的积仓返潮的旧茶,而是大司空方才带来的官府特供。

    他美滋滋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心想改天得去哭个穷, 再多要几斤这样的好茶。

    而步陈这个一切倒霉事情的始作俑者,却比他二人更惬意, 像只没骨头的大耗子, 窝在软塌里时不时地点着头, 竟然舒服地小睡起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魏明真不满地将茶杯重重地扔在桌上,力道控制精准,声音大且不会伤到茶杯分毫。倒了茶喝光后又扔一次,反反复复好几遍,许是步陈怕魏大将军喝水太多又去不了茅厕,有被憋死的危险,这才慢慢地睁了眼,露出那双把万千星火揉碎了塞进去的眸子。

    左维雍在朝多年,早知步陈的德行,几乎到了见他眉毛抖几下,就能知道谁要倒霉的程度,可谓闻弦歌而知雅意。但实在不想一直被这个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走,遂敛了敛袖子,不咸不淡地开口道:“听说帝师大人要向南梁大营借军?”

    步陈笑道:“南梁大营已被划到北疆浮屠军下,不算借军,调配而已。”

    左维雍不接他那一套胡扯,老脸上的皱纹四平八稳,不动分毫。

    大司空原本就年事已高,但奈何皇朝纷乱频出,内忧外患,不甚烦扰,便一直没机会告老还乡。原本还想着这一年大祭司所报帝星高悬,山河稳重,应是个推却繁杂事务的好时机,谁知那是个应付差事的假辞令——皇帝朝堂昏厥,帝国唯一的继承人不见踪影,宣苍还时不时釜底抽薪,这算哪门子山河稳重!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不过是授命替陛下审阅大军,谁能想到碰到这胆大包天的帝师要将两军合并!

    左维雍气不打一处来,眼见着告老还乡的清净日子越走越远。表面上却古井无波,只抖了抖有些塌陷的脸皮说道:“此等大事当先上奏折,经三省三公两相批复,递到陛下案前,陛下准后经朝堂众臣商议才可施行。施行当经司空掌印,再到金乌城取太守虎符,合二为一后交于北疆浮屠大将军武虔,二位将军于齐歌城会盟杯酒,才算合军已定。”

    步陈道:“没那么麻烦,陛下点个头,大司空你盖个印就完事了。”

    左维雍眼皮一抬,眸中精光迸现,语气咄咄逼人:“陛下同意,那我朝律法同不同意?天下军武同不同意?三十六州百姓同不同意?身为臣子有葵藿之心当赏,但误揣圣意,该罚!”

    步陈轻笑道:“左司空要罚我么?”

    “臣不敢。”左维雍抬手行礼,惩罚步陈与否都与他无关,他本也不是为步陈而来。

    步陈站起身,曲着手指敲了敲魏明真面前的桌子说道:“你搞定他,我先走了。”

    他不屑一顾的态度,将这罕有的五朝元老脑内老成持重的弦一刀挑了,他在朝多年什么样的幺蛾子没见过,唯独只有步陈一人油盐不吃,我行我素,还偏就做什么都能成,上天不公啊。

    左维雍道:“帝师大人要借多少?”

    步陈转头扯了扯唇角,近乎华美的眸子闪过温润的光,他长袖半垂,立在大帐中,不似闻名天下的大将,反倒像个侧倚山巅冷眼看世俗的仙人。

    步陈道:“全部。”

    魏明真一口茶水尽数喷出。

    左维雍惊得后退半步,腿撞在椅子上让他跌坐下来,抬起手颤巍巍地指着步陈说:“你做梦!”

    地牢里错综复杂,到处都是岔路,但宗意飞快地绕开一个个迷惑她的障碍,一点疑虑都没有,仿佛她天生就知道该往哪边走才能追上那个人。她心无旁骛,没有注意到因她脚下踏西风步法未停,“随便学”心法与琉璃目相融合后运转地越来越快,她轻轻提起一口气,瞬息便窜出去数丈,几乎快成残影。

    幽长狭窄的地道永不会困住她,此时忽听细微的“咔哒”声传来,那是机关被开启的声音!那个人对此轻车熟路,没费力地便跑到了出口,若是此时被他跑了,想必就彻底追不上了!

    宗意脚下生风,在墙壁上连踹两下,墙上留下了两道凹陷的深痕,借力向前冲了过去。她飞速滑过一个拐角,正巧看见那人的衣角在门口一闪而过,而石门正轰隆隆地重新归位。眼见着还有十来米,宗意脚步不停,将刀鞘往空中一扔,荒沉一沉一转,刀背砍出一击悼凡尘,正打在刀鞘上。刀鞘飞镖般旋转而出,神乎其神地卡到门间,咔嚓一声阻住了门的移动。

    她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一步跳起,在空中惊险地翻了个身落在门边,右手一伸将不堪重负的刀鞘一把拽出,随即半躺在地上滑了出去,头发丝倚着门边悄然滑落,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从追捕到冲出一呵而就,宗意竟丝毫不觉累,反倒发觉内力转运愈发浑然天成,功力竟在心态和体能的双重夹击之下隐隐有了提升的意味。

    可惜现在并不是让她安心揣摩的好时机,待她杀了那个侍卫,还得去找翁无声算账。

    正如温慕雪所言,此地确实是个卧房。机关隐藏在书架中,掩在长长伸展开的屏风背后。她正想绕过遮挡的屏风向外走,忽然听到房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宗意眼神微缩,转了个身躲在书架后面,缓慢地向着窗边移动。

    “你急急忙忙地跑什么?”是个女子的声音。

    一人沉默半晌答道:“有人闯进了地牢,不少兄弟折在了里面,我怕事情败露,就把太守杀了,正想去找主子禀告此事。”

    宗意顿时冷峻地透过书架的缝隙看了过去,只见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间绑了一个小木盒,隐隐约约地能看见里面有亮闪闪的光,想必是他放银针的地方。那人穿着一丝不苟,从束腰到发带没有一丝多余的地方裸露出来,整整齐齐地将侍卫服穿出少爷架势,与柳春盛是两个极端。

    那女人嬉笑两声,抬手摸上了侍卫的胸口,涂了丹蔻的指尖在他胸口上下滑动着,宗意没想到竟然撞见如此香艳的场景,正想捂眼防止长针眼,理智却适时出现并敲打她。宗意赶忙将八卦之心压在心底,悄无声息地抽出荒沉。

    她放慢步子,轻轻地踩在地上,半点声响也无,像只等待猎食的野猫。而此时那人正背对着她,这是绝无仅有的杀他的好机会。

    侍卫不敢抬手碰她,后退一步站定道:“夫人慎行,主子一会儿便回来了。”

    夫人?林如霜?

    宗意此时方才正眼瞧着林如霜的样子,她纵然已生了两个孩子,却仍是一副娇柔的样子。妆容不浓不淡,刚好将她的娇俏展现出来,眉梢一动便是风情,眨眨眼都能将人的魂勾去。她抬着手挑着侍卫的下巴,宗意甚至能听见那侍卫吸气的声音。

    林如霜娇笑道:“什么主子,我不就是你的主子?别叫我夫人,我带尘儿出去之前,你还叫我霜儿呢。快,再叫一声我听听。”

    侍卫涨红了脸,眼睛左右瞟着,怎么也不肯正眼看她,比面对着洪水猛兽还要紧张,稍不留神就要被吞吃个干干净净。宗意懒得听他们你侬我侬,虽然对于翁无声脑袋上被扣了一大顶绿帽子很是喜闻乐见,但此时还有正事,外面大苍的军队正屠杀着金乌城,而武林盟主的夫人却还有闲情逸致在屋里调戏小鲜肉,翁无声可忍她不可忍!

    宗意热血上头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踩到了落在书架边的笔洗,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一不做二不休正想拼了,谁知门猛地被推开,声音正好盖过了宗意。茹慧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喊道:“夫人,不好了!”

    林如霜怒道:“滚出去!”

    茹慧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压着声音道:“夫人,大苍率军攻城,老爷和武林侠士被魔教的人困在武林盟里,所有人动弹不得啊!”

    林如霜跑上前去拽着茹慧的衣襟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茹慧呜咽地哭出声来:“方才那声巨响不是炸的烟花,是大苍的军队带了火/药,将太守府炸了。现在金乌城里一片混乱,没人能进来。魔教的人闯进英雄宴,还绑了不少门派的侠士,现在正要挟老爷让出武林盟主之位,不然……不然就要当着武林侠士的面杀了他们。”

    林如霜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这不可能,他们怎么会这么快……”

    宗意皱眉看去,林如霜六神无主魂不守舍,却并非大苍兵临城下所致。她听到苍军临城,第一个反应不是大苍的千军万马为何能悄无声息横渡虬龙江,而是“怎么会这么快”。

    原来他们一直都想错了。

    翁无声一直想尽办法得到尉迟恭的荡沧海,为此不惜残害发妻李狐。但以他的轻功身法,暗中潜入李狐的客栈易如反掌,再不济绑了李渡威胁李狐,又何必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李家村焚烧殆尽?一旦被人发现,他岂不是有口难言?翁无声连寻找刀法这种事都不敢跟属下说实话,又岂会做出这种让人轻易就能抓到罪名的事?

    只有一种可能,是有人要他必须这样做,而且很急迫,才会在白天就猝然出手,势必要将李家村尽数屠杀,一个不留。

    什么人才能要求他在武林大会这种关键时刻铤而走险?什么事又关键到半点时间都不能耽误……

    宗意眼睛瞟到窗外,正经过几个脚步匆匆的侍女,许是慌不择路,不小心踩到石子上,正巧将石子踢得一歪,落进水潭中,噗通一声溅起水花。

    赵大胆死前对她和步陈说,他曾见到翁无声与大苍的士兵勾搭,在尧山修了一条地道。

    宗意疲累地闭了眼,从没有一刻觉得世间诸事缠绕贪婪和欲望后,竟能沉重至此。尧山开道,这是何等的工程量,李家村的人每天经过尧山,时常要送人去金乌城,日久天长,怎么会发现不了这里的问题?

    但翁无声没有立刻将李家村的人全杀了,反倒是在地道快要修好的时候才出手。现在想来,他大概对李家村的村民撒了谎,只消把这件事倾倒在大梁皇朝的头上,村民必将守口如瓶。而地道修好,大苍的使臣马上就要来秘密审查,翁无声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的秘密,只能冒险过河拆桥。而寻刀法,杀李狐,才是顺便的事。

    翁无声为保住武林盟主之位几乎倾尽所有,能找到鬼刀的刀法增进金光刀是一条路。与大苍勾结,趁苍军乱城之时收揽侠士的心是一条路。大苍若一举攻下金乌十州,强占大梁半壁江山,他作为开门人的路途必将通达,这又是一条路。而李家村只是翁无声疯狂路上的绊脚石,事成之后,一脚踢走。

    这是何等算计,翁无声一枕黄粱梦,天下皆震动,可笑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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