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年前的江湖, 还没有“一掌二拳三刀,五寨十八庄”的说法。那会儿群英并起, 门派繁荣,豪侠者不知凡几, 一流剑客和刀客对战是家常便饭, 华山顶上的比武台就没空闲的时候。光华山长道上摆摊卖瓜子茶水板凳的小贩就赚得盆满钵满,回家一掷千金买大宅院的能凑满一个城。

    家家户户每晚都做着养出一代大侠的美梦,就算家里往上数九代都是种地的,也要从地里刨出个拉秧种地神功,挥着锄头耍耍把式。日久天长,本就有些功夫底蕴的渐成大派,弟子云集,香火鼎盛。

    虽说百八十年前就有了名门正派的名头, 但除了“正派”出身的人比较在乎名声外,散养江湖, 天地为床的游侠倒还勉强算是“视虚名如粪土”,每每只在比武之前报个名就完了,最多就是些闲着没事的,偶尔给自己起个诨名壮士气,却时常打架的时候忘词, 临场再想一个。

    譬如一代剑侠曾仲,仗剑江湖, 惩奸除恶, 一把无双剑千里之外取敌首级的故事广为传颂, 实乃年轻人的典范,官方盖章的“别人家的大侠”。故而与他相关的话本子格外好卖,有钱就有生意,有脑筋活络的剑走偏锋,特意去统计大侠的诨名编成《那一代我们还没记住的大侠威名》卖,这一研究不要紧,光曾仲起的名字就有二十页之多,基本是打一次架起一次名,次次没重过,也是一代奇才。

    好景不长,江湖势力渐大,树大招风,引来皇朝的不满。越来越多的大派为安稳度日,不再想去触官府的霉头,甚至为了养家糊口,还乐意跟官府互通有无,时不时接点“官活”度日。大梁为了对江湖人士统一管理,在蒲泽的灵活手段下于金乌城建武林盟,以统管天下武林。此举是否有让武林式微之意尤未可知,但却实实在在地让那些躁动的好事之徒感受了一把雪地洗凉水澡,不是精神崩溃,就是肉体崩溃。

    武林一朝剧变,从嚣张跋扈转为温温吞吞,有躁动也被武林盟一举压下,虽有着江湖统帅的名头,却仍是不免被人说成朝廷的走狗。有些人崇尚武林盟的忠义,但更多的却是一边怀念着以往的无拘无束,一边躲在家里对着金乌城翻白眼。这一切在波涛云诡之下的暗流涌动,直到“鬼刀”的出现,方才掀起几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波澜。

    当年的人无一不记得,那人穿得破破烂烂,一把刀舞地天昏地暗,不像刀客,反像长刀成了精怪,直叫人目不能视。

    鬼刀尉迟恭艺高胆大,独自盗走天下楔,引发江湖不满,至此刻众人方才知江湖各门派联合起来,群起攻之,是何等模样。但鬼刀便如其名,一把长刀神出鬼没,往往是打一照面的功夫,人就凭空消失了,而见到鬼刀的人无一例外,额头正中都被划了一道“十字”口子,让人见了就忍不住想对着扔把飞刀。有人说鬼刀本不欲取人性命,只是警告莫要追得太紧,得饶人处且饶人。

    大抵也是因着他那神乎其神的刀法,习刀的侠客往往都将鬼刀作神明供着,祈祷有一日自己也能如有神助般拥有此等绝世的刀法。翁无声拿着一把刀往练刀的木傀儡上砍的时候,正是鬼刀扬名江湖的年代。当时他想的是金光刀定不比荡沧海差,但可惜,他金光刀初成,满江湖找鬼刀一决胜负的时候,却迎来了鬼刀绝迹江湖的消息。

    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他求而不得的绝世刀法,和鬼刀的传人。

    锵地一声,长刀出鞘。

    宗意将荒沉挥成弦月,勾着万千星辰而来,却见翁无声不躲不避,直面迎上,金光刀阔而沉,每每扬起都能带起呼啸似的风声,动辄万钧之势,硬抗必然吃亏。宗意于半空中迅速变招,手腕轻抖,迎着金光刀的光辉以刀作剑,飞速地连点七下,短兵交接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招快且准,虽讨巧但威势不减分毫,竟将金光刀打退了半分。

    楚凌寒虎目猛缩,随即瞪了一眼躲在树后长吁短叹的楚湘远。方才宗意与翁无声交手的第一招竟然没用荡沧海,反而使得是他们家的星辰剑法!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魔教的杂兵已被收拾得七七八八,暮老一死,铁蒺藜没了操纵的人便失了作用,被众人炸油条似的上下一捏全给捆了。魔教的危机解除,众人齐齐松了口气,活动活动筋骨正想去金乌城里拯救苍生,忽地便被这双刀的对决吸引了目光。

    纵然宗意的荡沧海乃不世之刀,但鬼刀隐匿江湖多年,谁也不知道那把锋利无匹的长刀是否生了锈。金光刀好歹也是当今江湖第一刀,翁无声身为武林盟主,就算登盟主之位走了后门,却也无人敢否认他的武功。宗意的这场对战江湖中罕有,尤其是双方均是刀客,翁无声对宗意的压制将远超想象。

    谁输谁赢?在场的诸位大侠心知肚明。

    宗意不是没有思考过她对上翁无声会怎样,自知道李家村的黑衣人便是翁无声后,她每日都会抽出一个时辰在心里默默演练对战金光刀要出的招式。她身形纤弱,不能跟翁无声的力道硬撞,硬碰硬定会吃亏。但若一直以踏西风步法游走,反倒容易被翁无声找准空档,她的对战经验远远比不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翁无声,一旦她避无可避,便是翁无声一刀定胜负之时。

    不能避,便要战,但问题的关键是——怎么战?

    宗意将星辰剑法融在刀法中,虽看起来没有剑的收放自如,潇洒出尘,但至少也使出了星辰剑包含万物,自鸿蒙出便归于鸿蒙之意。但金光刀大开大合,刚硬非凡,可不像小打小闹的刀法那么好糊弄,翁无声只停顿了片刻,便立刻了然宗意的企图,刀风瞬间凶猛异常,似是要将宗意淹没在这一波风暴中。

    但宗意等的就是这一波猛攻,她如贴身附在刀上的鞘,将身子猛地一缩,随即双腿踏在墙上一蹬,整个人如燕子般倏地窜到半空,正巧避开金光刀。翁无声的刀长驱直入,撤回不及,而宗意轻抚刀身,破九霄而起,势如破竹地刺向翁无声的后背。他此时重心在前,想躲也躲不开,要么是强行撤力坠地,要么就必须吃下宗意这气势十足的一击!

    宗意双目掠火,灼灼而燃,殊不知电光石火之间,翁无声竟将长刀由右手换到左手,锵地撞到荒沉之上,半点犹豫也无!

    翁无声冷笑道:“小丫头,你在小看谁?!”

    翁无声一掌拍在刀上,他的掌力非凡,绝非宗意所能接下。宗意当即便以手撑刀,却仍是被一股浩瀚无边的力量迎面拍中,砰地一声摔了出去。

    李渡惊道:“宗意!”

    小扁鹊一把拉住要冲过去的李渡,心急火燎地说:“你过去有什么用?这是对械战,旁人不得干扰!”

    一圈眼泪蓄在李渡的眼眶里,他急吼吼地念叨着:“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一直惦记着复仇,一直说要杀了翁无声,她也不会……她本不该掺和进来!”

    小扁鹊一巴掌拍在李渡脑袋上,将这个有点傻的小师弟拍懵了,“你打我干什么?”

    “你且看着!”小扁鹊将李渡的脑袋扭到宗意的方向,“什么掺和不掺和,她可是鬼刀的传人。终有一日,她要挑着江湖群侠的战意登临武林之巅,她的面前将竖起千万把长刀利剑为阻,莹莹如星辰的目光为矛,刀山火海山河万里,都将铸就她脚下的阶梯。她自踏进江湖就有所觉悟,不是她做决定,而是她的刀替她做了决定。刀剑出鞘,是要见血的。”

    “可是……”

    “可什么是!”小扁鹊不忍直视地看着这个自作多情的二傻子师弟,不禁有些恼怒师父到底给他招来个怎么样的麻烦,“你学了这么多年金针医术,是让你提着针绣花的吗?”

    李渡认真地说:“缝纫女工我也会一些……你瞧,这衣服都是我自己补的!”李渡扯起衣角给小扁鹊看,上面绣了一朵满面含羞的芍药,巧妙地衔接了破损的衣衫。

    小扁鹊:“你这是针!人家那可是刀!”

    百兵之胆,可不是用来过家家的。

    金乌城的大雨憋闷了许久,方才一朝骤降砸地人头皮生疼。但阵雨不长久,此时雨幕渐薄,天边隐隐地露出些许光来。

    翁无声朗声道:“尉迟恭隐匿江湖多年,随便找了个营养不良的小孩便传授了荡沧海?绝世的鬼刀,怕是变成了杀猪刀吧!刀钝了,它生了锈,连鞘都拔不出,死死地卡在缝隙里,连喘口气都会把自己噎到,真让人笑掉大牙!”

    “呵,咳咳,武林盟主,比金乌城的说书先生还会编故事……”

    宗意推开身边碎掉的砖石,她轻轻地抽了口气,摸着肋下。翁无声出手便是全力,纵然她以内力相抵,却仍是受了不小的伤害。之前被翁明雪弄坏的肋骨再一次夭折,即使有琉璃目护身,想彻底治好也要花费些功夫,但翁无声不会给她机会——

    他瞬间消失在原地,楚凌寒猛地看向宗意所在,正见着翁无声长啸一声,天地昏暗,但金光刀却似晦暗长空中的唯一烈日,卷着金光的巨浪兜头泼来。宗意长刀为盾,咬牙顶上,轰地一声传来巨响,这一击的威势竟在庭院里无端卷起了风来,带着暴雨砸在围观众人的身上,全身生疼。

    李渡捂着眼睛,艰难地从手指缝隙看去,正见宗意单膝跪在地上,所站之地的砖石已裂,蛛网似的裂缝蹒跚地爬满了四周。宗意耐不住重击,从心口呕出一口血来,混着雨水灌在口腔里。她胸下一阵抽搐的剧痛,咳嗽两声,将淤血吐出,咧着嘴说:“武林盟主就这点本事?”

    翁无声怒道:“无知小辈!大言不惭!”

    他手略一用力,便以刀为撑将宗意挑飞在半空中,一把捏住了宗意的喉咙。

    “尉迟恭是怎么教你的?三脚猫的功夫就敢来武林盟下战书?你可对得起鬼刀之名?”翁无声越说越生气,他心心念念倾慕的绝世刀法,怎么可能是这般模样?

    “这如果是你全部的本事,那你便去死吧!到了地府,可别说你是鬼刀的传人,我都替尉迟恭害臊!”

    “杀猪刀,就该去杀猪,学什么大人打架?丢人现眼!”

    他手如钳子般卡在宗意的喉咙口,呼吸难以维持,四周的声音渐渐远去,她模糊地听见李渡和楚湘远在喊着什么。她侧头看去,朦朦胧胧地,正见着小扁鹊勒着李渡的脖子将他往后拽,楚湘远被楚凌寒按在地上,两条腿拼命在地上蹬着。

    他们在说什么,她实在听不清,不过真好,他们都有保护他们不受危害的人。

    钳制在脖颈间的力道越来越紧,她的眼睛不住地向上翻着。她现在才惊觉她有些托大了,翁无声再怎么说也在刀法中浸淫数十年,而她一个修习刀法十年,却至少有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和逃避练武斗智斗勇,半吊子的她怎么跟翁无声比?

    呼吸越来越闭塞,她的眼前一片灰败,方才那个追却追不到的身影忽然又出现在她面前。这一次她竟然轻易地便追上了,她一把拉过她,是默默看着她不做声的宗霓。忽地,宗霓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穿着破衣烂衫,蹲在地上用腐烂的树枝写着什么,边写边哭着喊:“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呢?”

    宗意一步向前,正想抱住宗霓,却见宗霓变成了在梁阎王的记忆里看见的那个女人。她坐在床榻边,温柔地看着她,眼睛里几乎能挤出水来,柔和又温暖。她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好孩子,别放弃。”

    宗意张了张口,正想问一句,“那你为什么要放弃我呢?”,话还没出口,却见那女子推了她一把,宗意向后一跌,坐在地上茫然四顾,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修长,苍劲,骨骼分明。她顺着手看去,是顶着一根狗尾巴草编成的小兔子的步陈,贱兮兮地说:“阔别数日,女侠就落了难,离开我果然是不行吧?”

    她眼圈一红,将沉重的手轻轻放在步陈的掌心。沉寂许久的琉璃目忽然躁动不安,它牵引着“随便学”功法飞速地游走全身,冰凉的四肢像是被架在火堆上烤,即将脱手的荒沉被宗意猛地握紧。

    梁阎王的声音幽幽地传来,穿过层层迷障,直荡进人心里,将雾蒙蒙的阴霾一扫而光:“刀风所到之处,尽湮于沧海!你要记得,置之死地时,险中胜负尤未能辨,我门刀法,不在顺,而在逆,逆风可行,逆水破浪,逆境重生。”

    “你得时时刻刻都清楚,你在为何而出刀。”

    她手指微动,长刀斜着挑起,翁无声无视她的困兽之斗,手下用力想将宗意捏死,谁知宗意忽然睁眼,眼中一丝红光如扭动的小蛇般掠过,她猛地抬手接住长刀,毫无预兆地对着翁无声的胳膊斩了下来。翁无声陡然一惊,立刻松手,宗意反应迅速,左手拉住翁无声的胳膊,脚下踏起西风,飞快地一踹,正中翁无声的软肋!

    随即荒沉一坠,恰如金乌落地,声势赫赫而来。翁无声慌乱之中躲避不及,只得横着胳膊遮挡,却见荒沉的刀砰地压在翁无声的肘间,离得近的甚至能听见骨骼撕裂的声音——

    “你说谁是杀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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