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之间惊变起于瞬间, 仅一个低头的功夫,宗意不仅将二人的攻守翻盘, 更重创翁无声!

    楚湘远高声喝道:“好!”

    翁无声面色阴沉地按了按左臂,宗意的猛然一击不遗余力, 精准地打在他手臂的经络上, 现在他胳膊一阵发麻,竟连力气都使不上来!他面色不善地打量着眼前站都站不稳的小姑娘,心中不免起了惊涛。

    原本以为只是个小打小闹,不仅能借着她为金光刀正名,更能借机将荡沧海学了去。若是将荡沧海融在金光刀中,那他的威名定然会超过鬼刀,让金光刀真真正正地成为武林第一刀!

    然而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的想法被她看破了, 至交手到现在,过了不下十招, 可她正经使的荡沧海几乎没有,不光用了楚家的星辰剑,还混了些旁门左道的取巧之技,简直就是乱七八糟!

    可恶,她在戏耍他吗?

    翁无声眼神一变, 宗意就知道自己的那点小手段被看破了。不过她倒也不在乎,原本也没打算瞒多久。肋间一阵疼痛, 琉璃目绕着断掉的肋骨飞速旋转, 她将刀横在胸前, 目不转睛地看着翁无声,是个防御的姿势。

    翁无声拔地跃起,山呼海啸地携着金光刀而来,他根本不打算跟宗意拼技巧,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宗意那丁点雕虫小技根本无足挂齿。宗意长提一口气,脚下轻动顶着刀风擦肩而过,避了重击,却见翁无声长刀一折,轰地扎下,乱起的飞石迷了眼,连雨幕都压不下去。

    若任由翁无声狂攻下去,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变成刀尖上的蚂蚱!可纵然是她现在将荡沧海的威力尽最大的可能发挥出来,却仍是与翁无声差了不止一点半点。金光刀早已过了虚晃招式取胜的阶段,翁无声也不是当年那个一头热血要当盟主的愣小子,可她仍只站在刀客的起点,方才摸到点边角罢了。

    她想要胜,还是得取巧。

    翁无声想堵住她取巧的路,她偏不随他所愿。她要绕过他,跃过他,跨过他,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都要胜了他。

    琉璃目在眼中一晃而过,烟尘尽处,宗意猝然低下身子,头上烈风刮过,平地起狂风,一股劲风几乎将她的头皮都掀起来。往日都是她对别人的头顶下黑手,如今反倒被这一招压制,老天爷这报应不报则以,一报秃头。

    纵然方才从他手底下逃了,但她的身体还记得翁无声的攻势,眼见着他被她溜着战意越发高昂,多半是气的。但若此时去扛他的刀,荒沉能扛,她扛不住。宗意向后退开一步,右脚向前一踏,破九霄的破日寰一式讲究的是四两拨千斤,她往日只在太极拳里见过此招,但自梁阎王演示过后,她对此招又有了新的认知。

    四两拨千斤,不仅是以小力破大力,更是要借力打力,诱敌深入。

    她一刀推斩,翁无声便眼前一亮,终于是动真格的架势了。他向前一撑长刀欲接,谁知宗意兵行险着,胆大妄为,竟在敌人的刀都到面前的时候将手腕一松,让刀身滑了一圈立在翁无声的身前。翁无声悚然一惊,随即大怒,谁知宗意手下千变万化,霍然一提再一收,刀口对着翁无声的下颌划来!

    翁无声没想到她诡计频出,将一手撄山河揽日月的刀法玩出了始料未及的花样,又愤怒又憋屈,但金光刀被荒沉别住,若要推金光刀必然会贴近荒沉。

    这是一招险中求胜,一旦宗意没捞住刀,或是翁无声的刀没有犹豫地斩了下来,她就没命了!

    现在这些小孩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都这么胆大!

    荒沉明晃晃的刀口近在眼前,翁无声气得火冒三丈,既不敢推,也不能退。方才没见到宗意用荡沧海就算了,如今他刚从她身上见到点鬼刀的影子,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将宗意杀了?

    翁无声怒不可竭,气急败坏道:“尉迟恭就教了你这些见不得人的招式?!”

    宗意:“想什么呢?这都是我悟的!”

    翁无声:“你这般玷污祖辈的绝学,他们泉下有知绝不会饶了你!”

    宗意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这武林盟主莫非见着要输急了眼,想替臭老头清理门户?故而贴心提醒:“宽不宽恕是死了以后的事,我今天要是输了,他们才是真的不会饶了我!废话少说,看刀!”

    宗意一个小招数竟将翁无声逼进了绝路,众侠皆惊惶,唯有少数几个心明如镜看透战局的,心有戚戚焉地抹了把汗,在心里替翁无声上了柱香。

    翁无声一面对战尉迟恭的弟子,一面又将宗意放在尉迟恭的位置上,他料想尉迟恭行走江湖,必然不屑于这些阴谋诡计,他们这些刀客,总有些骄傲熨帖在长刀上。可谁知宗意花样齐出,百无禁忌,江湖客的那点规矩根本没入她的眼。她想一朝拉近这数十年的差距,没点“本事”可不行!

    话说回来,尉迟恭当年把全武林折腾地人仰马翻,比狐狸还能钻洞,被他戏耍过的人无不气得咬牙切齿,回了家都恨不得刻小木人诅咒他。他翁无声到底是为何将尉迟恭想得如此光风霁月啊?

    众人不禁对翁盟主的天真肃然起敬,其中还夹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闻乐见。

    翁无声无可奈何,只得高高跃起,从上方避开宗意的锋芒。但宗意却不肯放过机会,乘胜追击,长刀依然稳重,不偏分毫地招招落下。

    破九霄,悼凡尘,返归真。

    她初悟荡沧海,震惊于其踏沧海而归,揽日月而睡,寰宇尘嚣皆在怀中的气魄,即使是一把刀,也有铮铮傲骨。天地玄黄,日月盈仄皆在这一刀一式中,去则尽力,收则守心,下刀便没有敷衍,以一而终,即为破九霄。

    尧山之上,危急关头,她明白了自己的使命,驱逐掉自穿越而来便伴随她的忧虑,全心都挂在刀尖上。悼凡尘,不光是“悼”,也是“倒”,将凡尘中迷乱的心倾倒个清清楚楚,将脑海中缠绕不散的迷惘倒个明明白白。

    小小的地牢中,她堪破束缚,问真心、问前路,将以往过尤不散的迷惘斩个片甲不留。一次次领悟与剖心,她始终走在与刀并行的前路上,返璞而归真,她从梁阎王和尉迟恭处继承的不光是荡沧海,更是行走于刀客之路的厚重叩问。

    无知者无畏,她对于金光刀是无知的。人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但她没有机会去做上战的一方,只能吊着心口二分无畏气,游走在非生即死的罅隙,堪堪斩出一方乾坤。

    “爹,她能赢吗?”楚湘远鼓起勇气跑到楚凌寒身边,抻着脖子说,“翁无声那老东西对小姑娘都不留情面,真是个老畜……”

    楚凌寒瞥了他一眼。

    楚湘远:“真是老楚家的劲敌,棒,不管对什么人都不松懈,这才是一代大侠的典范!瞧瞧,这刀法,这气势,嚯!就该让所有人都来观摩学习,领略武林盟主的威严。”

    楚凌寒:“你娘她是怀胎十月千辛万苦地生出了一张嘴吗?”

    楚湘远:“哦。”

    爹不疼娘不爱,楚少爷自小便在这险恶的环境中长大,没所谓地盯着宗意摇头晃脑。但见宗意从方才的步步躲避渐渐变得游刃有余,虽还不至于能破翁无声的刀网,但至少不再一直处于下风,反倒还能抽空反击一二,这已经是十分了不起的成就。

    毕竟即使天才如他楚少爷,在他爹手底下也走不过十招,而他爹跟翁无声的水平是差不多的。

    楚湘远摸了摸脑袋,惊觉那个在武林盟别苑里跟自己纠缠半晌的人,在短短的几天里就已经将自己甩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宗意的进步不可谓不神速,但即使如此仍无法弥补十余年的空缺,她此行与蜉蝣撼树无异,若说一定有所区别,大概是蜉蝣没她这么能作死。

    宗意宛若一条滑不溜手的鱼,甫一入海便扑腾起水花眨眼没了踪影。上一秒荒沉还在上空扬起欲斩,下一秒就游魂似的从地上幽幽地钻了出来,无影无踪地劈来。翁无声顾前不顾后,金光刀动辄千斤,一旦斩出便不好收回。宗意方才便用的这一招,被翁无声打得七零八碎,险些被杀了。

    可少年人偏不长记性,就着一股子不到黄河心不死的精神,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继续兴风作浪,说什么也要用这同一招将翁无声折于此地。

    宗意将踏西风发挥到极致,琉璃目在体内疯狂地轮转,她整个人轻如一片叶子,有一线风便能腾空上九霄,荡沧海准确地拦住金光刀的去路,而她则人如刀,悍然出手,攻其不备。

    翁无声被打得恼怒非常,道:“有完没完!有本事动真格的!跑什么跑!你是苍蝇吗你?!”

    宗意仰头躲过,脚下凭空连踩三下,踏风而起,翻身跃到背后又是一招返归真。她倒不在乎翁无声的怒火,只平静道:“只是让你看看杀猪刀到底长什么样。”

    郑参天始终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直到此时方才长叹一声。

    楚凌寒问道:“怎么了?”

    郑参天:“你可曾见过鬼刀?”

    楚凌寒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围剿尉迟前辈的时候,我正巧被分去别的队,从没跟他正面遇见过。怎么,大哥可是有了发现?”

    “这小姑娘的刀,确实招招式式都是荡沧海,但却不是尉迟恭的荡沧海,也不是他们乾门的功夫。”郑参天眼神落在翁无声身前三分处,片刻后宗意的刀便落在了那里,不偏不倚,一分不差,“不,也不能说完全不是。尉迟恭教给这孩子的,应当只是荡沧海刀法中的残篇,并非全部的刀法。”

    楚湘远震惊莫名,疑惑道:“师父教徒弟还要留一手?……而且残破的荡沧海怎么可能正面对战金光刀?”

    楚凌寒眼神复杂地看着楚湘远,心想养个傻儿子也不错,他想问的,他替他开口了。

    郑参天拍了拍楚湘远的头,嫌弃地瞪着楚凌寒说:“如果是你,方才的刀已到翁无声胸口,你待如何?”

    楚凌寒:“当然是斩。”

    “如何斩?”

    楚凌寒思索片刻,抬手从下往上作了个挑的手势,随后向前一递,又向着斜下方斩来,动作方止。他猛地抬头,再向宗意的方向看去,正见宗意斜斜出刀,这一刀落的位置极其刁钻,翁无声躲闪不及,竟被削下了一绺头发。

    而如果是他,方才那一刀会立刻变斩为突,趁机攻翁无声侧身,他定然躲闪不及,而后中招。

    可宗意没有,她一刀不敌便收回了招,像半路出家的二把刀刺客,又想一击制敌,又想以刀取胜,两相拉伸将自己扯成了四不像。可偏偏就是这四不像,竟将翁无声带入歧途,再无回头的机会。

    郑参天说:“她的招式俱是一知半解,一半是尉迟恭的教导,一半是自己的领悟。有荡沧海的骨,也有自己的魂,反倒成了对敌奇招。”

    正说着,场中战况又变,翁无声不再兜着那些古旧的对战经验和武林盟主的尊严,也开始与宗意玩手段。但他的金光刀讨了巧,力道便泄了二分,更奈何不得宗意。但姜总归是老的辣,翁无声一刀本作劈斩,谁知半空竟鬼斧神工地化作拨起,宗意躲闪不及中招,胳膊被划出一道几乎见骨的伤口。

    翁无声还没来得及开口嘲笑,却见宗意一咧嘴,倏地消失在翁无声眼前,荒沉见缝插针地从脑后袭来,翁无声慌忙躲避,却仍不免被荒沉在脸上开了道口子。

    “不对。”郑参天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绝世之刀也不例外,现在想来,梁阎王和尉迟恭的荡沧海均不同,他们师出同门,纵然每个人的刀法均有自己的风格底蕴,差别太大,甚至连招式都各有侧重,这太过奇怪。”

    楚凌寒:“你的意思是……”

    “荡沧海根本不是一套完整的刀法,它本就是残篇,是乾门拿来给弟子们自己修习刀法的敲门砖。招式一招半解,想要融会贯通,只能自己领悟。”郑参天看着宗意,忽然发现消失于江湖中十余年的乾门如烈火过境后的草芽般,不经意地重获生机。

    “我想这也是尉迟恭希望的,他没有将自己的荡沧海原封不动地传给她,而是希望刀法在她的身上有新的领悟和生机,是独属于她的荡沧海,而非乾门世代相传的功法。”

    楚凌寒顿时领悟,喟然长叹:“一步险棋,也就他们敢这么干。”

    确实是一步险招,一旦宗意偷懒耍滑;或是没有经历过红尘烦扰的磨砺,心智未成;或是对敌的人不像翁无声那样一板一眼,招式规矩又克制——那么顷刻间一切周密的部署都会土崩瓦解。

    然而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发生就是发生了,这是命数,也是劫难。

    翁无声无声无息地落入了宗意和尉迟恭的陷阱,或者说是输给了乾门无惧灭门也要延续的精神。他步步皆踏错,离正确的门越来越远,而最终的后果只有一个——败。

    翁无声再不耐与宗意周旋,金光刀宛若一条金鳞耀爪的游龙,雷雨冥晦,风弛涌动,浩浩荡荡地咆哮而来。宗意猛地收招,心沉如水,片点波澜不起,破庙中的悉心教导,地牢里的生死传承,临到此刻都收归于一线中,一抻一拉,在长刀和她之间绷紧。

    荒沉迎着金光刀发出一声嘶鸣,此刻半点犹豫也无,她长吊起一口气,将长久哽在胸口的执念和怨怒化作刀中嘶吼的修罗,向着翁无声怒刺而来。

    “终有一日,你会遇见比你强大的敌人,他动动手指就能将你捻成灰,顺着风抛洒了。到时你要怎么办?”

    “打不过就跑呗!”

    “真没出息!跑不过呢?”

    “唔……咕……我饿了。”

    破庙里的无知发问,她后来是怎么回答的?唔,记不清了,那会儿她满心都是逃出破庙,哪有心情去安抚一个蔫吧成黄花菜的老头子。

    可不知为何,此刻想来,臭老头说的那句话,却是清晰地响在耳边——

    “若是迷茫了,就想想自己为何而学刀。”

    贵在初心,难于相守。

    她至此方知晓,尉迟恭和梁阎王想传给她的,不是绝世的刀法,而是纯粹的赤诚之心。

    两刀相撞,金光刀横于宗意的斜上方一尺,而荒沉抵于翁无声眉心。

    万籁俱寂,唯独宗意一双眼睛亮亮的,将四周的光都吸进了眸子里。

    绝迹江湖之刀,再一次名扬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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