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睚眦中气十足的一嗓子, 将全院都叫醒了。在场所有正在检查伤情,统计门派损失的侠士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愣是把张睚眦看出一身白毛汗,一时之间变成目光焦点, 他连词都忘了, 嘴里只结结巴巴地喊着“大苍,援军”,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武林大会吗?怎么这么惨烈?莫非苍军也来过了?

    他四下望了一圈,没看到苍军的影子,反倒是宗意气若游丝地躺在一个小少年身边,看起来快不行了。

    不行了?

    张睚眦一蹦三尺高,窜到宗意的面前,哆哆嗦嗦地说:“姑奶奶, 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主子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上有老下没小, 活了三十年还没娶媳妇儿,轮回为人不容易,谁也不知道下辈子是不是就当猪了,我还没活够呢,你可不能死啊!”

    话音刚落, 一把刀唰地劈了过来,带出一道威风赫赫的残影, 直指张睚眦的脖子, 张睚眦猛地僵住, 眉毛恨不得跳出头发去,表情滑稽地凝固于惊吓和哭诉中间,狰狞又难看。

    宗意一脸慈爱地笑:“乖孙子,哭丧就滚出去哭。”

    ……行吧,看样子死不了。

    张睚眦这才松了口气,说:“你不是来找翁无声要虎符吗?虎符呢?拿到了吗?必须立刻去南梁大营调军,大苍的援军已经快到了。”

    宗意闻言,失落地垂了睫毛,张睚眦了然地安慰道:“没事,要不到就算了,我们还有点浮屠军和太守府亲卫,够了……够了……”他一边说一边擦汗,心想等大苍援军来了,要怎么才能把这倔强的姑奶奶给送出城去。

    李渡觑着宗意,开口道:“虎符拿到了。”

    张睚眦的心蹿上蹿下,像是被吊着在悬崖边上下抛扔:“什么?”

    李渡:“您先别高兴,我们有个朋友已经带着虎符去尧山找武虔将军了。但情况并不容乐观,林太守身死地牢,临死之前将虎符给了我们,可我们在出地道的时候发现虎符上刻了一排字,暗指南梁大营危险,不可去借兵。我虽不懂这朝廷官场的纠纷,但我想,太守也许是因为发现了这些事,才被翁无声抓起来的,也说不定。”

    宗意缓缓地闭了闭眼,果然如此。

    张睚眦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出师未捷”四个字转着圈来回飞,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张睚眦:“这可如何是好?主子和大将军在尧山地道压着苍军,但就算加上尧山的浮屠军,也远不够能跟苍军的援军作战的数啊!天亡我也!”

    张睚眦急得面色青白一片,楚凌寒一脚踩着楚湘远,转头跟郑参天说着什么,祁家的老太太让下人先将祁家少爷带下去,正眼神不定地瞅着这边。

    宗意忽然开口道:“莫慌,尽量撑到我们的援军到就好了。”

    张睚眦急赤白脸地说:“姑奶奶,还援军呢!离金乌城最近的军营就是南梁大军,且不知南梁大军出了什么事,那边调不到兵,金乌城就彻底完了!浮屠军的大本营在北疆,这次主子来金乌城没带多少铁卫,现在在尧山那边的还是大将军的亲卫呢!”

    宗意:“步陈现在在南梁大营,有他在,没有虎符也肯定能带兵过来。我们只需要在援军赶来之前,先守住金乌城就行。”

    张睚眦脸都绿了,心想这祖宗说的是人话吗?现在南梁军营敌我不明,主子要过去还有命活吗?况且她怎么知道主子在那边,他堂堂亲卫都不知道!

    宗意似乎看出了张睚眦嗫嚅半晌,想问什么,开口答道:“你是步陈,你会放着武虔那等能人不物尽其用,反倒一同跑去尧山守一路?”

    张睚眦:“……”

    说得好有道理,他竟然无言以对。

    李渡见宗意分神去说话,一咬牙便将药粉倒在了胳膊的伤口处,剧痛钻心,李渡只觉手下皮肤一震,但她除了眉毛抖了抖外,竟一声不吭,仍是冷静地说:“武虔守尧山密道,我粗略猜测是步陈想要一边分散苍军的兵力,一边利用这个将断未断的密道,给一些人压力,让他们因急迫而自乱阵脚。但这样解决不了金乌城的问题,所以步陈此刻定然在南梁军营借兵,你放心,即使有豺狼虎豹在那等着他,那个奸诈狡猾的老狐狸也会想办法,要么解决事,要么解决人。”

    张睚眦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问道:“给谁压力?苍军?”

    宗意:“当然是大梁朝廷。”

    李渡和张睚眦齐声道:“什么?”

    宗意抽空拍了拍李渡的脑袋,说道:“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只靠翁无声一个人,就敢在尧山开密道,勾结苍军吧?好好想想,翁无声乃一介江湖人士,是谁帮他勾搭上大苍的太子的?他为开密道隐瞒秘密,不惜杀了李家村一百多人,此等大事,纵然关押了太守,来往金乌城的人这么多,怎么可能会无人上告给附近的官府?可到现在一月有余,你听到过半点消息不曾?”

    李渡只觉脑门一凉,到此时他才朦朦胧胧地想起来,近几年在尧山里玩的时候,总会在一个地方遇见几个叔叔拦着路不让走,当时说的是山里地动,有塌陷,不让孩子停留怕出事——现在想来,那一片山路,应该就是密道。

    他们村子里的人早就知道尧山密道的事,却秘而不宣,仅翁无声一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让所有人闭嘴?除非,是大梁官府的人私下里跟村长有所交代,让他们帮着翁无声隐瞒此事,毕竟想要过尧山的侠士都得先过李家村,李家村的人带路自然会绕过密道,所以这么多年来,才无人能发现尧山的秘密。

    宗意说:“金乌城太守是何等官职,这样的人说囚禁就囚禁了,要是没有大梁朝廷里的人给他压下风声,他就算胆大包天,可能瞒过所有人?”

    她原本并不愿理会这些权利的纠缠,但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避无可避地牵扯其中。到此时方才明白,步陈做很多事都没避讳她,就是想让她清楚,虽然她是被迫卷进了漩涡,但自打她明确自己的身份后就该有所准备,一旦大梁皇朝知道她回来了,那么所有的阴谋暗算都将立刻转变枪口,她会成为全大梁官场针对之人。

    你不来就山,那山就只好千辛万苦地挪腾着来找你。

    张睚眦一边嘀咕,一边觑着宗意,暗叹主子看上的人果然不一般,脑子好使还能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找个这样的媳妇儿啊……不,不对,找个脑子好使的就行,能打就算了。

    宗意见伤口处理完了,对着李渡感激地笑了笑,撑着荒沉便要站起来。但她腿脚仍有些不灵便,晃了晃险些又倒下,被李渡手疾眼快地扶住了。

    楚凌寒和郑参天缓步走了过来,先对着宗意行礼,宗意赶忙回了一礼,却被楚凌寒拦住,说道:“姑娘不必如此,此等大礼,受之有愧。”

    大礼?

    不知为何,宗意看着他们看冤大头的眼神,忽觉不妙。

    宗意说:“不必如此,金乌城中还有急事,先走了。”说完对着李渡狂递颜色,李渡还以为她眼睛抽筋了,赶忙伸手去看。

    猪队友靠不住,宗意只能亲力亲为自己先溜,谁知刚走两步就被拦住,楚凌寒眼睛眯着笑成狐狸,还没开口,便见祁家的老祖拄着拐杖走了过来,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一伙祁家那一挂的侠士。

    ……

    她怎么感觉自己是“放学别走”的零花钱提供商,被年纪颇大的不良中老年堵了去路?

    宗意:“您这是……”

    祁家老祖说:“咳咳,小姑娘,方才老身着急救孙子,说话不好听,请你见谅啊!”说着就要躬身给她行礼。这还了得?宗意差点跳起来,结果腿肚子一阵抽痛,她龇牙咧嘴地扶住祁家老太太,反倒被她握住了手。

    ……这下更跑不了了。

    宗意一边暗中用力,不着痕迹地将手往回抽,一边说:“您不用这么客气,我没有放在心上。”

    祁家老祖手劲跟年纪一样大,宗意用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愣是拽不出来,只能看着老太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别提有多慈祥,让人见了就忍不住想跪下先给老人家磕个响头:“你这孩子,我瞧着颇为喜欢。”

    宗意心下一凉,这老太太莫不是要给她孙子拉郎配吧?宗意越想越心慌,对着李渡狂眨眼睛,指望着李神医能瞎编点什么心慌气短,内虚多病的幌子,让她赶紧装死躲过这一劫。

    李渡仍是不明所以地侧着头,一派担心地看着她:“眼睛怎么了?疼?落灰了?”

    罢了……

    靠谁也不如靠自己,宗意心中唯有悔恨,只气当年没能跟臭老头多学点装病的功夫。

    祁家老祖说:“你年纪轻轻,便在武林大会上胜了翁无声。按理说,所有来参加盟主大选的侠士在胜过当代盟主后,还要再经过四堂主的审核,以及江湖名门正派的评审,才能继任武林盟主。可如今武林盟内忧外困,四位堂主不见踪影,实难在场审核……”

    宗意心提到嗓子眼,赶忙说:“那就别审……”

    “但是,”祁家老祖笑眯眯地换了口气,截断了宗意的话,“在场有五大门派的掌门,一致认可姑娘的功绩,愿拥姑娘登武林盟主之位,统帅武林盟,扬我江湖威名,助我武林百年兴盛!”

    宗意:“……”

    要不还是聊聊拉郎配的问题吧?

    祁家老祖话音刚落,众人纷纷高呼称是,理应如此混着当仁不让一股脑地倾泻而下,将宗意冲击得有些晕眩。

    她赶忙开口说:“我不行!”

    祁家老祖用一副“不行也得行”的口吻说道:“莫慌,你虽身为鬼刀的弟子,但至少是乾门出身,当得起盟主一位。如今金乌城风雨飘摇,正应有一位德才兼备,武功上乘的侠士出面扛鼎,你胜了翁无声,那就当然是盟主的不二人选!”

    楚凌寒正想跟宗意说这个事,却被祁家老祖抢了先,这老太太深知当武林盟主的麻烦,自己不乐意上阵,却对托举别人登位颇有兴趣,先有翁无声,再有宗意……楚凌寒看了一眼强忍着的宗意,不禁心道,这样的人,可不会是翁无声那样好招揽。

    宗意自来到金乌城便厌恶翁无声,连带着武林盟主的头衔一并连坐,耳边一阵奉承讨好之声,乱七八糟地充斥在脑边,宗意只觉脑内那根弦嗡地一声又断了,终是忍不住荒沉出鞘——锵地一声,四下忽然一片静寂,众人齐齐将目光从宗意的脸上移到荒沉上,这才想起来这人是鬼刀的徒弟。

    鬼刀曾经被武林盟下通缉令追杀地满世界跑,如今他弟子归来,岂不是要顺便跟武林盟清算干净?

    没声息地,众人纷纷悄咪咪地后退了一步,争取在宗意发飙的时候方便逃身。

    宗意原就没想参加武林大会,对武林盟主更没兴趣,此时方开口想拒绝,却见张睚眦悄悄地拽了拽她的衣袖。宗意看过去,张睚眦对着她呲牙对口型,她仔细分辨说的是“借一步说话”。

    宗意想了片刻说:“我要考虑一下。”说罢便扭头向后走去,刚转身,就听楚凌寒高声道:“姑娘。”

    宗意止步。

    楚凌寒:“还请姑娘,认、真、考、虑。”

    宗意:“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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