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主子让我交给你的。”张睚眦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上面沾了点血迹,应是城门口大战的时候弄上的, “主子说,如果姑娘遇到犹豫不决的事, 就打开这封信。但做与不做, 全在姑娘一念之间。”

    宗意接过信,没急着打开,反而看向李渡。李渡从方才开始就一副想说话又不敢打扰的样子,此时见着宗意看他,被抓了个现行,摸着脑袋眼睛四处乱瞟,好一会儿才说道:“谢谢你。”

    宗意:“谢我做什么?”

    李渡:“没什么,帝师不是给你信了吗?你快打开看看, 别耽误了正事。”

    李渡说完,找个依靠似的转身随手一扯, 却是一直打哈欠的小扁鹊,还没站稳,就被李渡一使劲拽走了。

    小扁鹊:“……”

    宗意在后面瞅了一眼李渡气哄哄的背影,这熊孩子又在发什么脾气?莫非是温少爷没在身边,没了玩伴太寂寞?宗意忽然一笑, 想起初见李渡的时候便觉得这个小孩有点傻,还想介绍他给宗霓认识, 现在想来还是算了, 以宗霓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女妖怪气质, 李渡怕是招架不住。

    宗意身上到底还有些累,便倚着树打开了信。步陈的字异常地清秀好看,棱棱角角端庄守礼,她以前上课的时候便听老师说,从字上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德如何,这么说帝师大人说不定还真有优秀的一面,只是她肉眼凡胎,没发现罢了。

    宗意笑了笑,凝视看去——手剧烈地一抖,当场就把信揉成团了——字如其人?说胡话吧!字写得好看不说人话有什么用?这夭寿的帝师居然让她去当武林盟主?

    等等,他居然算到了她能赢翁无声,且会在一切结束后,被武林侠士逼着上位?

    宗意急忙重新扯开信,发现上面的第二句是:“幸好我用了徽州产的烫银纸写此信,纸质结实,不怕挤压后看不清字……唔,想知道我是怎么算到的?就不告诉你。”

    宗意没忍住又把信给捏瘪了。

    张睚眦战战兢兢地看着宗意又气又笑,抹了一把额头汗说:“姑娘,怎么了?”

    宗意严肃地问:“大梁皇朝允许狐狸精进朝堂当官吗?”

    “什么什么?狐狸精?妖怪?当官?啊?”张睚眦目瞪口呆,“且不说能不能当官,这世间哪有妖怪啊?”

    宗意:“我曾经也是一名坚信唯物主义不动摇的共青团员,直到后来我被巨人一巴掌糊死后穿越。”

    张睚眦默默把一句“您能说人话吗”憋了回去,心里不禁一阵纳闷,主子到底在信上写了什么,活活把一个大姑娘给看疯了。

    宗意一目十行,飞快地将信看了一遍,随后第三次将信揉成团想扔地上踩几脚,想了一会儿没舍得,嘟嘟囔囔地扯平了塞回怀里。

    李渡远远地看着宗意的一举一动,直到此刻才吸了一口气,又似放下什么沉重且珍贵的东西。

    小扁鹊:“你看上她了啊?”

    李渡没头没脑地说:“刚才我往她伤口上撒药粉,一般的壮汉都受不了这样的疼,她连喊都没喊一声。”

    “心疼啊?”

    “……”

    小扁鹊啧啧两声,调侃道:“年纪轻轻,就想那有的没的,喜欢就喜欢呗,有啥不好承认的!”

    李渡低了头,喃喃道:“从第一次见面,我就一直在拖累她。深仇大恨都是她帮我出手,我什么都做不了,还害她受了一身伤。怎么敢轻言喜欢,喜欢一个人才不舍得让她这么遭罪。”

    小扁鹊揉了揉师弟乱糟糟的脑袋,李渡平日整天往尧山跑,嫌弃长发总勾到树杈,便剪了一头清爽的短发,揉起来手感很好。他伸手在李渡的脑门上敲了两下,抱着胳膊说:“你们这么大点的小屁孩,张口闭口都是‘爱一个人有罪’,你们懂个屁!我十岁以后就没这么不灵光了,可见现在的孩子多让人糟心。想做什么就要赶紧去做,别让自己的回忆全是悔恨啊。”

    李渡抬着胳膊擦了擦眼角:“师兄很懂嘛。”

    小扁鹊微笑道:“没谈过恋爱,还没看过书吗?”

    张睚眦看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侠客,他也算是江湖出身,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曾见过,只不过他这种小喽喽,也没什么资格跟人家说话。此时见着这些“一方霸主”正凑在一起时不时地看一眼宗意,顿时也有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感觉,还不赖。

    宗意走过来说:“城内有多少浮屠军?”

    张睚眦回神:“不足五百。”

    “太守府亲卫连带金乌城的士兵呢?”

    “不足一千。”

    加起来都没到两千,能逼退大苍入城的一万兵马,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宗意:“发令下去,太守身死,金乌城暂由我管。派五百兵去搜集油和兵刃,带去城门等着……对了,再给我找把结实的弓。”

    张睚眦忽地一愣,这话的意思是……

    宗意走上前去,对着院中众侠士说:“感谢各位侠士看得起我,这继任盟主之事,我便却之不恭了。”

    场中一静,随后便大声欢呼起来。宗意远比翁无声受欢迎,此番能在魔教手下脱险,也是多亏了宗意。虽则在场众人皆为盟主席位而来,但连最大的门派都点头同意了,小门小派又如何能说什么,只得顺着称贺。偶有脑筋转得快的都能想到此消息一传出,写话本子的人得高兴疯了,这可是武林盟建成以来第一任女盟主。

    鬼刀红颜,一朝登顶武林之巅,嚯,听着就比翁无声那老匹夫费劲巴力地抢人位置好听多了。

    宗意上前一拜,眉目不变,声音清冷:“此时金乌城兵荒马乱,大苍援军将至,大战避无可避。我知晓在场诸位大多来自宣苍,身份使然,不多勉强,愿助金乌城脱困的可留下一战,不愿的也无妨,我会派人送诸位趁现在援军未至离开金乌城,等乱事平定后,再邀一叙。”

    楚凌寒复杂地看着宗意,没想到这小姑娘竟如此心澄如镜,稍作领悟便看破了他们推举她继任武林盟主的原因。

    鬼刀传人,胜过翁无声,这些都不过是借口罢了。说来也是奇了,在场的所有名门大派,除了翁无声的金光刀一派属大梁外,其余全部来自宣苍两国。纵然是江湖人士,也不乐意掺和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一旦大苍的铁蹄踏破大梁的铁壁,他们在其中纠缠不休,定会被皇朝盯上,名门大派,牵一发动全身,由不得他们不细细思量。

    祁家老祖率先出列,对着宗意遥遥行礼,转身便带着祁家的弟子走了。有一个牵头就有下一个跟随,很快庭院里的人就走了七七八八。清歌坊的掌柜早就想溜,趁机拉着姑娘们跟着人群脚底抹油,秦之之落在后面,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宗意,不甘心地捏了捏裙角,到底还是被掌柜拉扯走了。楚湘远从树上蹦了下来,犹豫地对着楚凌寒一摆手,却被楚凌寒反手拉住。

    楚凌寒:“姑娘大恩,楚家无以为报。若有一日姑娘来苍,可前往任一挂有楚家招牌的客栈,无论需要金银还是人手,楚家定当竭力!”

    宗意点了点头:“多谢掌门。”

    楚湘远:“哎,爹!”

    楚凌寒:“你出来已有一段时日,你娘念叨你许久了,跟我回去。”

    楚湘远:“我不回去!”

    楚凌寒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按照往常,一见到他爹那种眼神,楚湘远早就抖着肩膀跟小鸡见到老鹰似的,蔫头耷脑跟着跑了,但今日心里一直鼓着一股无名的火,似是因为看见宗意胜了强敌,也似是通过在场的人看到了武林,但无论因为什么,他仍是不愿离开。

    “爹,你们走,我留下。我不带一个楚家的亲兵,以个人名义留下帮助朋友解难,这是江湖道义上的事,大苍不会管。”楚湘远说,“我来大梁没多久,虽说是为了寻舅舅,但我见遍大梁事,觉得他们人很好,与大苍的人无二样。官场的事我不懂,但百姓是无辜的,我要救他们。”

    楚凌寒:“若有一日……”

    “若有一日,大苍也沦入战火中,我相信他们也会来帮助大苍!”楚湘远霍然抬头,眼睛亮如星辰,“爹,江湖有道义,纵是国与国分别,身为侠士也不能割舍掉心里的侠气,此刻我愿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楚凌寒长叹一声,一脚将楚湘远踹了个跟头,头也没回地走了。

    柳春盛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才走到李渡面前,将一个黄色的小玉髓塞到了李渡的掌心说:“我是雄关寨二当家,不能留在大梁。这个是你娘以前带过的,你收好,闲着没事了记得来雄关寨看看我们。对了,有空可以往东边走走,你娘……你外公在那边,他若知道你活着,定然很高兴。”

    李渡:“舅舅。”

    柳春盛:“好好活着,你娘一定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地过完此生。”

    很快,热闹拥挤的武林盟庭院转眼便倾泻一空。宗意这才松了口气,天边雨收云散,风雷静止,日光正重新笼罩金乌城。到此刻不过才晌午出头,却有一种过了一整天的感觉,无边又漫长。

    张睚眦凑上来问:“主子的信……”

    宗意了然,说道:“他没别的吩咐,只让你们听我的。你先把令传下去,再派几个人将城内还活着的大夫都聚集起来,带着李渡和小扁鹊到太守府去等我。”

    张睚眦:“援军还没到,要不趁机把百姓都送出城吧……”

    “来不及了。”宗意看着尧山的方向,将荒沉重新绑在身后,“他们能走,是因为大苍也不愿招惹他们。但百姓都是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想过尧山必然要经过苍军的包围圈,估计还不如留在金乌城安全点。”

    宗意此刻像换了个人,平时看着有些软弱的脊梁骨此刻挺得笔直。阳光照在她身上,宛如镀了一层金光,仍是乱七八糟的衣服,仍是有些气力不济的声音,在此刻竟隐隐地有了不怒自威的庄严。怔愣间,张睚眦竟然从宗意的身上看到了步陈的影子,无边际的压迫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让人不由得低头听从。

    张睚眦道了声是,便拉着李渡和小扁鹊离开了武林盟。

    繁华散去,四方空寂,眨眼间人声鼎沸的武林盟便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多事之地。步陈在信中说,纵然继承了盟主之位,日后想走依然可以走,能束缚人无非虚名罢了,只要她不在乎,处处皆是自由无拘的江湖。

    但此时,她必须继承这个位置,纵然她厌恶,哪怕只是虚名,却能为金乌城的百姓争取死境来临前的活路。

    况且为了找到宗霓,她确实需要一些手段。

    楚湘远对着宗意呲牙一笑道:“我爹不要我了,你可得收留我。”

    宗意回之一笑:“此间事了,定给你介绍温柔可人的大梁姑娘!”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宗意向着门口步去,却见着季长青带着茹慧和侍卫统领汪真正在门口等着她。

    季长青深深一拜:“季长青参见盟主。”

    “不必多礼,叫我宗意就行,盟主那个称呼我不喜欢,收回去。”宗意话音刚落,便见季长青一僵,随后苦笑着低头称是,这才继续说道:“你就是季管家对吧,嗯,我见过你,当时在武林盟别苑挨打的时候,你就在边上站着。”

    季长青臊地老脸通红,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跪下叩头道:“小的有罪,任您惩罚。”

    宗意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一向不假辞色,武林盟蛇鼠一窝,季长青没少帮着翁无声做坏事。当下便厉声道:“不必如此,你年纪比我大,跪拜我岂不是让我折寿?你没跟着翁无声走,反倒还留了下来,可是准备将翁无声的罪名一并认下?”

    茹慧急忙道:“盟……姑娘!姑娘,季叔从武林盟初建开始便一直在这,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金乌城。我知道姑娘在别苑受了委屈,可翁家父女所为,岂是我等下人所能左右的?季叔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若姑娘心有怨愤,便将火气向茹慧发吧。请姑娘开恩,饶季叔一命。”

    茹慧砰地跪下,向着宗意不住地磕头。她十分用力,脑门上破皮出了血也不在乎,一下一下,像是要将地面磕出个洞来。

    忽地,一双手托住了她的动作,她抬头看去,却险些一晕,眼前星花一片,乱团团地转着,过了一会儿才看得清楚,正见宗意说道:“下跪磕头这个事,以后在武林盟里不许再出现。有话就说话,动不动就下跪威胁给谁看?”

    茹慧:“……姑娘。”

    宗意:“我知季管家有苦难言,但我心中怨愤亦无可消弭。眼前大苍援军已至,有更重要的事要办,若季管家的事办得好,以往的仇怨自当在此间事了后,去向金乌城的百姓说清楚。若季管家身在曹营心在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季长青眼睛一酸,又想跪拜,忽地想起宗意的话,手忙脚乱地改成揖礼,愣是将自己扯了个趔趄,说道:“感君信任,定当不负。”

    处理完两个动不动就磕头谢罪的,宗意悄声缓了口气,转向关键时刻不出现的侍卫统领汪真,却见汪真正经地对着宗意行了军礼,高声道:“浮屠军南营十八支统领汪真,奉武将军之命,在此恭迎姑娘!”

    宗意:“……”

    季长青眼皮狠狠地跳了两跳。

    就说那地牢从外破得轻巧,果然是自己人监守自盗,连浮屠军都混进武林盟当侍卫统领了,这江湖统帅的府邸还有没有自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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