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城云雨方罢, 大苍军营雷雨初降。一只青头灰翅鸽子在狂风暴雨中破空而来,被硕大的雨点砸地翅膀一歪, 险些掉下去,赶紧在空中旋了身子, 歪歪斜斜地降到了一人的手上。

    蒋易抬手将鸽子接住, 摸了摸它脑袋,从腿上的信筒里摸出一张纸,顺手将信鸽放到了士兵怀里:“带去找大夫,受伤了。”

    士兵呆头呆脑地道了声是,被蒋易凉凉地盯了片刻才知道说的不是自己,赶忙看向手里的活物。鸽子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伤的,一侧的翅膀下面被刮开一道口子, 像是箭伤,流了满手血。

    蒋易抖了抖雨滴, 进了大帐,正见着楚溟和翁明尘如相见甚晚的亲兄弟似的交谈甚欢,蒋易不由地皱了皱眉头,故意咳了两声说:“殿下,军报。”

    楚溟对着蒋易一招手说:“拿来!”

    “老蒋, 你也该好好跟翁兄弟聊聊,我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 有时也需要听听这些年轻的少侠们的想法……”楚溟方才意气风发, 此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整个人倾颓了下去, 随即暴怒地拍桌而起,指着刚认的弟弟大义灭亲道:“来人!给我绑了!”

    翁明尘一脸茫然问道:“且慢……太子,到底出了何事?”

    楚溟怒不可竭,还是蒋易冷声道:“翁少爷,以你方才的计划,你帮魔教找回铁蒺藜求得信任后,助魔教入城围攻武林盟,并断了金乌城和其他各州府衙的联系,是也不是?”

    翁明尘:“是,大梁朝廷跟我爹联络的暗卫被我派人切断了,金乌城现在是个死城。纵然步陈活着回去,但浮屠军都在北疆,任是他三头六臂也无可奈何。”

    蒋易:“那翁少爷怎么肯定,魔教一定能攻占武林盟,并要挟翁无声交出盟主金印呢?”

    翁明尘停顿片刻,有些不敢相信地试探:“是武林盟出了问题?这怎么可能,翁无声这些年没做过什么得人心的事,在武林大会开始之前我便给大梁的一些名门发去了消息,欺骗他们翁无声要在武林大会将众侠一网打尽,顺便给了些许好处,他们就答应不会来金乌城……只靠宣苍的那些人,能胜得过魔教铁蒺藜?”

    楚溟将字条甩到了翁明尘脸上:“你自己看!”

    翁明尘默不作声地捻下纸条,摊在掌心,因被雨淋透,字迹有些花了,却仍能勉强辨认出来,上书:“魔教败逃,武林盟主易主”。

    “这不可能?谁会有这种能耐?”

    翁明尘险些跌坐下来,正撞在了士兵身上。楚溟暴躁地一摆手,士兵将失了魂魄的翁明尘带离了大帐。

    楚溟一脚将桌案踢掀了,纸笔撒了一地,刚磨好的砚台倒扣在皇后的信上,将纸污了一片。

    楚溟:“无耻小儿!竟敢戏耍于我!”

    蒋易也有些气不顺,但却不能在楚溟面前表露出来,只好宽慰道:“殿下息怒,翁明尘一计不成于我们的计划也无损丝毫,此番本就是成则以不成便罢,莫要因此失了殿下的威严。”

    楚溟勉力收敛怒气,他此番出来就一直不顺,事事都跟他作对,让他一股火发又发不出,简直被抽成个原地转圈的陀螺。

    楚溟:“多谢先生。”

    蒋易摇了摇头,低声道:“殿下,真正应在意的不是武林盟事情有变,而是我们的人,已经被武虔发现了。”

    楚溟猛然抬头,蒋易说:“咱们此行特意带了一批驯养过的撩沙鸽,飞行极快且行动敏捷,一般的弓箭都伤不到它。但方才信鸽带了军报回来,翅膀上却被划了一道弓箭的伤,我断定这伤必然来自于武虔。”

    楚溟:“你是说……”

    蒋易深邃地看着楚溟,眼神由冷漠渐渐尖锐,这扶不起的太子终究是软骨子,果然不值当自己尽心辅佐。蒋易慢悠悠地开口道:“这是武虔给我们的警告,他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人混在其中,却懒得揪出来,反倒仍由他给我们发消息。这是自信,凌驾于所有事物之上,无论何种危地都能掌控一切的自信。或许武虔从一开始,就没把我们的攻城当回事,不然该如何解释一万大军入城竟无法拿下不足两千兵卒的金乌城?”

    楚溟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又响又痛,跌坐在了地上。

    详细部署的计划一片狼藉,战况早被对方知悉,金乌城实难攻下,此时还丢了武林盟……楚溟攥了攥拳,掌心一阵尖锐的痛,难道他注定要亡于此地吗?

    “启禀太子,安达将军率十万轻骑已到渭水关!”

    “你说什么?”楚溟瞬间回魂,霍然站起,长声笑道:“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他赶忙从乱七八糟的桌案下将地图翻出来,递给蒋易道:“从渭水关到此地要多久?”

    蒋易接过地图,看了片刻道:“若走淮南道至东岭再过虬龙江,最多三天!殿下,可以让绕至金乌城的兵马攻城了。还有……那颗棋子——武虔不是发现了奸细也无所畏惧吗?那我们就动给他看,我倒要瞧瞧,连鬼神都无惧的天下名将怕不怕这个!”

    楚溟将手狠狠一攥,冷笑道:“金乌城,大梁,哼!任步陈和武虔手眼通天,这次也休想翻身!”

    入城的苍军该杀的杀,该俘的俘,城内仍是一片杂乱不堪,偶有太守府的亲卫在城里跑来跑去地呼喊。金乌城的士兵不像守北疆的浮屠军时不时被蛮夷骚扰,早就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习惯了时时都会动荡的日子。方才经历一场大战,士兵各个精疲力竭,仿佛站了几天岗没睡过觉似的,成了疲惫不堪一戳即破的空壳。

    季长青道:“太平日子过太久,都忘了金乌城正处在虬龙江一岸,临着宣苍,本就该是强兵驻守的地方。”

    宗意看着远处一个士兵正忙活着帮城里的人抬伤患,轻声道:“这不怪他们。翁无声被控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就有了动摇金乌城的心,自然不会将好苗子都留下。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苍肯定是知道金乌城的状况,才将兵力分批次攻打金乌城。这反倒给了我们养精蓄锐,筹备下一次攻战的机会。”

    宗意此时一说,众人才恍然过来,后知后觉地起了一身冷汗。要是大苍没有轻视金乌城,一口气将几万的先锋军都派过来,金乌城早就完了。

    楚湘远仍有些焦虑,问道:“城里才一千多人,要怎么跟大苍的万人之军打?”

    宗意:“之前也没比现在好,不也将大苍的一万人都留在了金乌城?”

    楚湘远:“那能一样吗?他们不会再中招了。”

    宗意:“那就用新招。”

    几人说着,便到了太守府,却见院中吵闹不止。李渡红着脸被一个年轻姑娘拉着,旁边立着一个妇人正手足无措地拽着那个姑娘。

    李渡见到宗意如见到主心骨,梗着脖子喊救命道:“你们可来了!这这这……”

    宗意惊叹地揶揄李渡:“行啊李少侠,这不过才一刻的功夫,你就……嗯?”宗意对着李渡挤眉弄眼,李渡像是一口喝了一坛子腌了腊八蒜的醋,又辣又酸涩,险些将眼泪都呛出来。

    李渡:“你瞎说什么?我没有!”

    那姑娘这才转过头来,满目含泪地望向宗意。她看着宗意,宗意也在看她,小姑娘年纪不大,许是刚过及笄,头发用簪子松松挽就,一双杏眼方才哭过,瞪得像桃子似的,不显臃肿反添娇俏,让人没由来地喜欢。

    看见她,宗意忽然想起宗霓,但以宗霓的性子,应该只会弄哭别人,顿时便放心了许多。

    小姑娘道:“你是谁?你认识他吗?我不能让你带他走!”

    宗意笑道:“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小姑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手抹着眼睛,一手还不忘紧紧抓着李渡的衣袖:“他刚才说我爹死了,我爹怎么会死!他骗人,他不说实话……你还我爹爹!”

    宗意看向李渡,正见着李渡无奈地任她拉扯袖子,对着宗意努口型,宗意仔细辨认才知说的是“太守”二字。

    这孩子原来是太守的女儿,那身边的妇人便是……

    太守夫人对着宗意行礼,歉意地说:“媛儿想爹了,原本一直在后面等着,半路遇见侍卫说是要去找她爹爹,她就傻愣愣地跟着去了。谁知就遇见了大苍的兵马破城,还砸了太守府。多亏亲卫们帮忙护着,才免于一难。唉,刚才我一没看住,这孩子就跑到前院来了,拉着这位小兄弟不放,真是对不住。”

    半路遇见侍卫找太守?宗意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道:“您别这么说,是我们不好,没能护住太守府,让夫人和小姐受惊了。”

    楚湘远挑着眉毛看宗意,心想这姑娘还是会说人话的,怎么对他就这么凶残?找机会定要说道说道。

    林媛眼巴巴地看着宗意,怯生生地问:“姐姐,我爹真的死了吗?”

    宗意一愣,忽然想起多年前,她父母因车祸身死后,宗霓也是这样,抱着小熊蜷在家里的角落,见她回来才抬头问:“姐姐,爸爸妈妈回不来了吗?”

    当时她将门钥匙一把扔了,扑过去抱着宗霓失声痛哭。

    那时她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宗意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又曲着手指抹掉了林媛眼角的泪珠,轻声道:“林太守远赴南梁大营借兵,不日就回来,你再等等。”

    林媛立刻高兴起来,眼睛一亮,将李渡的衣服一扔,顿时扒上了宗意:“嗯!”

    李渡:“哎……”

    宗意看了他一眼,李渡垂了头没说话。

    太守夫人将一切看在眼里,闭了闭眼,声音却带了丝哭腔,努力压着眨酸了的眼睛说:“姑娘,这城,现在是要交给你吗?”

    宗意:“是,我会护你们周全。”

    太守夫人将林媛揽回怀里,说道:“他们炸得突然,但损毁都在前院。老爷平日办公的地方都在后面,书房没有毁损,姑娘可随时过去。”

    太守的书房?也不知有没有被人搜寻过,宗意点了点头,正见太守夫人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守着后院的侍卫,随后行了一礼,便将林媛带走了。

    宗意问:“太守府的亲卫都哪里来的?”

    季长青知是问他,立刻答道:“自太守被囚后,不少亲卫都被换掉了。有的是老爷……翁无声从外面带来的,具体的来处我也不清楚,还有的是武林盟的侍卫。”

    汪真点了点头:“武林盟过来的侍卫我都清楚,那边那几个不是武林盟的。”汪真跟随武虔多年,眼睛极尖,也看见了太守夫人方才的举动。

    宗意琢磨片刻,转头对李渡和小扁鹊说道:“金乌城的大夫应该快到了,劳烦你们二人带着大夫在金乌城里走一圈,照看伤患,严重的就帮忙先疗伤,不严重的便暂时放放。不用舍不得药材,剩点够治军中伤患就行。”

    李渡:“一旦开战,有士兵受伤怎么办?”

    宗意摇了摇头:“不会太久,留够备用就行。还不知苍军为何只派了这些人来攻城,但我总有种预感,从大苍过来的十万兵马想必快到金乌城了。”

    张睚眦惊道:“你说什么?那岂不是大事不妙!这你还不留药材?”

    宗意冷冷地看着张睚眦,将他看出一身冷汗,才慢慢说道:“十万兵马来临无非两种情况,一是运气好点,我们的援军到了,金乌城之围得救。二是援军来晚,我们被十万大军碾死,根本用不到药材就全升天了。你赌哪种?”

    李渡拉着小扁鹊便跑:“我跟师兄这就去,你……保护好自己!”

    小扁鹊:“哎哟!让我换身衣服再去啊,刚穿着在泥坑里滚过,哎哟,太脏了,瞧这味!”

    李渡:“忍着!”

    两人远远离去,宗意才对汪真吩咐道:“派几个信得过的,在太守府后院保护夫人和小姐。小心点,别惊动他们。”

    汪真点头:“好。”

    张睚眦:“好啥好?你们俩打哑谜呢?”

    三人正说着,茹慧捧着东西从后院跑过来,满头大汗地说:“姑娘,夫人让我将这个给你,说是干净的衣服。”

    宗意正想拒绝,却听汪真说:“换了吧,你刚被雨淋过,别起热了。你现在可是金乌城的主心骨,万万不能倒下。”

    宗意一琢磨也是,便随便找了个完好的屋子,先将身子就着热水简单擦了一遍。她胳膊还受着伤,只能喊来茹慧帮忙,千辛万苦地将衣服换上。衣衫是新的,还带着从柜子里取出来的樟木香气。她曾听过林太守有二子二女,林媛的衣服她肯定穿不上,想来这该是林太守长女的衣物。

    茹慧帮她用皂子洗了脸,将头发捆着绳子束上,这才推了门出来。

    汪真,张睚眦和楚湘远正说着什么,此时听见门开的声音转头一看,俱惊在了原地。老夫人慧眼如炬,品味之高让众人皆想跪拜。她给宗意挑了一身修身的红衣,远远看去像是一团炽热奔放的火苗,炸燃在太守府中。她肤色本就极白,此时高挑地扎了头发,亭亭地站在院中,身后背着一把长刀,如灼热又刺眼的骄阳,将四周的光都吸引了去。

    宗意:“怎么了?”

    楚湘远吞了吞口水,谄媚地笑道:“我觉得……大梁的姑娘照你这样长,就挺好。”

    宗意:“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她方走下台阶,便觉哪里不对。这衣服虽然修身,但毕竟是给养在深闺中的姑娘穿,平日里小姐们走路轻盈却步伐极小,挪腾起来并不需要腿迈太远,但宗意是习武之人,套层细口麻袋在身上太过碍事,干脆一抬手将裙摆从下到上一撕,刺啦一声,看得其余人俱是眼皮直跳。

    宗意:“舒服多了。”

    楚湘远:“……还是大苍姑娘好一点。”

    宗意没搭理他,步履如风:“走吧,去城门。”

    张睚眦:“我让浮屠军先去守着了,你要不休息会儿吧?”

    宗意摇了摇头,看着金乌城门的方向说道:“来不及了。”

    像是印证她的话,铁卫匆忙赶来,面色凝重地说:“启禀将军,苍军已兵临城下。”

章节目录

女帝来朝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顾寻尘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顾寻尘并收藏女帝来朝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