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幔低垂掩映, 偶有风过,在薄纱之间卷起一触即碎的波纹。屋内静静的, 甚至可以听见窗外雨点敲打在竹叶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挠地人心间发痒。

    忽地, 雨中混进来者不善的声音,将这恰到好处的静谧一扫而光。入侵者来势汹汹,带着无法无天的蛮横以头做尖车将门撞开,随后轻车熟路地扑到纱幔中,正被一双手接住。

    林绫只着了单人,将手里到处乱闯的始作俑者珍重地抱到自己腿上——林媛将随从嬷嬷甩在身后,也不怕被雨淋出病,一路小跑过来, 此刻正眨着珍珠似的眼睛,嘟着嘴, 委屈地看着姐姐。

    小家伙扑到林绫怀里,撒娇打滚,脏污的鞋子将柔软白净的云被抹得到处是鞋印:“阿姐,我不想你走,我们跟娘亲说说, 不嫁人好不好?”

    林绫还未回答,便听太守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好。”

    林媛瘪着嘴, 别提有多难过,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大哥二哥都不回来, 只有阿姐陪我玩。阿姐再走了,媛儿怎么办?媛儿不想一个人留在这!”

    一提到“二哥”,太守夫人和林绫同时暗了神色,林绫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又捏了捏她肉呼呼的小脸颊说道:“前几天你还说喜欢徐哥哥给你买糖画吃,怎么今天就不让阿姐走了?小白眼狼,一点都记不得人家的好。”

    林媛一派天真,用一码归一码的表情,认真说:“糖画好吃,徐哥哥也好看,但比不上阿姐。娘亲说,阿姐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媛儿舍不得阿姐。”

    林绫将林媛抱在怀里,险些落下泪来,她似是记挂着母亲在身边,用力眨着眼睛责怪道:“娘,什么叫不回来了?西陵离金乌城也不算远,徐生也答应我会时不时回来看看。”

    太守夫人苦涩地说:“怪你爹娘,保不住你,还要你……”她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只觉得她和林敬堂枉为郡夫人和太守,竟到了要牺牲女儿嫁人来保全自己的地步,真真是当父母的耻辱。

    林绫拍着林媛柔软的后背,小家伙蒙头乱撞了一整天,到阿姐这里方宽下心来,渐渐有了困意,正倚在林媛怀里打瞌睡。林绫静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与徐生本就青梅竹马,不是您给我们定了娃娃亲吗?您这样,好像我嫁过去要受多大委屈似的,徐生听了还不知道多心疼那几个糖画呢!”

    太守夫人被逗笑,方才捏了捏眼角,说道:“你说得对,徐生待你极好,我和你爹都放心。上次那件衣服还没做完,等做完了给你送去。你这孩子,平日都喜欢穿颜色淡的衣服,怎么今日偏要穿红色的?”

    林绫道:“要嫁人了嘛,当然需要喜庆点。”

    太守夫人点了点头,眼神温柔:“对对对,自然要喜庆一些。为娘的,当然都希望儿女能幸福地活下去。”

    琉璃目勾起的回忆方止,宗意突然睁眼,太守夫人压在她身上,一根燃着火的房梁被她顶在身后,烤焦的味道混着烟尘拼命往鼻腔里钻,呛得宗意卡出一串火烧火燎的咳嗽。

    宗意:“喂,你怎么样?醒醒,坚持住!救命……有人吗?救命!”

    太守夫人呕出一口血来,吐地宗意满衣襟都是,她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我还是……不忍心……”

    宗意急着吼道:“您别说话了,小心呛进灰!我救您出去!我们出去说!”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原就被弓弦勒伤的手此刻跟离家出走似的,已经没了知觉。荒沉卡在身后稳稳当当,她没被硌断骨头都是命大。腿还被压住,抻也抻不出。宗意咬着牙在地上像蚯蚓般一点一点蠕动身子,却险些将另一截木头带倒。

    “你穿这身衣服……可真像绫儿啊。”她忽地笑了,灰头土脸,唇角还有血,样子别提有多狼狈,“她要是活着,肯定不愿看见我,咳咳,看见我为了一时之怨,咳……杀了你这样的好孩子。”

    宗意和汪真二人谁也没想到,苍军进了金乌城直炸太守府,不光是为了杀鸡儆猴以儆效尤,还顺便隐蔽地给太守夫人送来炸/药。她早就准备将人引到林敬堂的书房来——书房重地,宗意等人既然知道大梁内部出了问题,定然会想到林敬堂与朝中千丝万缕的勾连,说不准能留下什么证据,肯定不会轻易错过。

    一番算计,反成了太守夫人计划的关键。她将炸药藏在书房石砖下,为了保证瞬间引爆引子,还将桌案下的地面抹了一层火/药。刚才汪真闻到的奇怪的味道,便是来于此。爆炸突兀,磅礴的冲击撞在房梁上从中折断,极重地掉下来,宗意只来得及将汪真推出,再没空闲抽出荒沉抵挡。

    但她怎么也猜不到,这个不会轻功的皇亲贵族夫人,竟然在一瞬间的空档里绕过书桌跑过来,并将她压在身下保护她免于一难。

    爆炸极强,四周的房屋尽毁,书房里此刻还有熊熊燃烧着大火,宗意刚想开口,便被火舌舔舐了一下,灼热的波浪扑面而来,她忍不住闭了眼睛说:“我们出去,我带您出去,林媛已经没有姐姐了,不能再没有娘。”

    话音刚落,便听房梁不堪重负地呻/吟一声,砰地又坠下半截,宗意只觉连翁无声的蓄力一击都没有这一下沉重,若非太守夫人替她挡着,估计她能被砸进地里去。但下面的她况且如此,太守夫人已是强弩之末,身体一软顺势砸在宗意胸口上。

    “哪有……哪有当娘的,会害自己孩子呢?”太守夫人艰难地伸手摸了摸宗意的脸,笑着说:“连累你了。”

    宗意:“不……不不,别死,别!不!”

    又是一声清脆的声响炸在耳边,挂在书房顶上的铜镜落在宗意二人身侧,宗意定睛看去,却见头上蒙上一片黑影,立在书架边支撑书房的柱子再顶不住,向着二人砸了下来——

    宗意闭上了眼睛,心想这次再不可能穿越了吧。

    可惜帝师大人找她找了这么久,终究是,无缘再见。

    太守府爆炸的声音震得金乌城从朦胧的颓靡中苏醒过来,彼时楚湘远刚派人从居民家里借了张稍显简陋的八仙桌,帮客栈掌柜快速进入状态,谁知桌子刚摆上,便被震歪了,甚至连城外的苍军都受到了波及,正慌里慌张地派人去催问将军现在何地。

    张睚眦站在箭楼上辨了辨方向,颇有些不妙地说:“好像是……太守府的方向?不好!”

    他说完便要下箭楼,却被楚湘远拦住,楚湘远道:“你去哪?”

    张睚眦:“宗意和汪真去了太守府,还不知有没有被爆炸伤到!我得去看看!”他侧过楚湘远要走,却被楚湘远反手扣住,星辰剑的传人出手极快,但张睚眦早就在江湖混迹,自然不会轻易妥协,二人在狭窄的过道中转眼便对拆了十来招。

    楚湘远:“你的责任是守着城门,哪也不许去!”

    楚湘远出手便尽全力,一点没因他是自己人而放水,长剑抖在张睚眦身边,卷起了一小股阴魂不散的气流,偏偏就缠在张睚眦最难伸手的地方,恁地烦人。

    张睚眦无奈道:“楚少爷,秦玉赶来还要一段时间,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主子给我下的命令就是保护宗姑娘,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不如从这跳下去杀几波苍军再被宰了够本!”

    楚湘远:“她不会有事。”

    张睚眦撮着牙花子:“站着说话不腰疼?”

    楚湘远拒不退让:“她吉人天相,不会自此倒下。就算她出事了,我们也得守着这个城,我是为了大梁的百姓才留下的。”

    “放我进去!松开我!”

    汪真一面指挥着武林盟侍卫救火,一面用胳膊勒着李渡不让他跑进去。小扁鹊站在一旁累得说不出话,恨恨地看着李渡——他没去救火,他是在阻止李渡去送死。

    汪真道:“书房被彻底毁了,现在火还没停,纵然她没被炸死。房梁尽断,还有烟尘残火,不被砸死也要被烧死,你进去也不过是多一个陪葬的!”

    从未有人跟李渡说过如此残忍的话,当即便神力上身,竟险些将汪真都摔到地上。汪真忍无可忍,实在没时间顾及这个累赘,抬手就要将李渡打晕。手刀刚到脖间,便听李渡说道:“别。”

    汪真:“……”

    他紧急撤力,仍是惯性地砸了下去,却轻轻地像是拎了一下小猫的后脖颈。

    “别打晕我。”李渡转头,眼睛通红,眼泪流了满脸:“万一她还没死,我能救她。”

    汪真默默地松开李渡,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人各有命,她救了我,我会替她保护好你。”

    李渡:“先灭火吧。”

    太守府引了活水入宅,此时正好被众人临时用来救火。书房是爆炸的源头,毁坏最重,几个侍卫上去摸索许久才找到不易引发崩塌的支点,小心地将门掀开。众人的目光都凝在几人的动作上,唯有汪真不动声色地四下看着,对着身后的铁卫打了个手势。

    李渡屏住呼吸,像是怕呼吸将房梁压塌。铁卫刚将书房折成一半的门板卸掉,便见横七竖八的木头下压着一片红色的衣角。汪真一没留神,李渡便窜了出去。

    几个铁卫撑着,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压在上面的碎木清理掉,李渡不敢看却逼着自己睁着眼,眼中猩红一片。正巧有梁木压在一旁,挡住了最重的柱子,而宗意正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上压着太守夫人。

    一番谨慎的清理过后,宗意被小心地抬出来,李渡慌张地想凑上去,却见小扁鹊说:“我去吧。”

    李渡静了静神说:“我去,师兄,我必须去。”

    他努力克制住手抖,伸出半会儿又停住,但在场的人无人催他。李渡心一横,摸到了宗意的脖间,指尖下的跳动虽微弱,却仍有活力。

    她还活着。

    李渡抱住宗意放声大哭。

    清新的空气灌进肺腑,宗意卡出一串咳嗽,艰难地说:“李少侠,我还没死,你就想篡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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