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意醒来的时候, 眼前黑漆漆一片,她眨了眨眼, 适应了片刻黑暗,铆足劲看到屋内陈设的轮廓后, 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活着, 没瞎,感谢老天不杀之恩。

    她躺在床上无神地发散了会儿思维,大难不死的滋味她说不出来,一边想感叹自己福大命大,一边又怕自己把神佛念叨烦了,天降雷劈将她带走,那岂不是亏大了。不过幸好她还活着,还能去找宗霓, 还能……忽然,宗意像是想起了什么, 猛地坐起身,满身的筋骨在同一刻绷直拉紧到极致,随机啪地松开击打到一处,她痛呼出声又倒回床上,这才在枕边看见了她要找的荒沉。

    宗意折腾一次声响极大, 茹慧试探地推开门,见到舍己救人的宗女侠宛若将自己缠成团的蚯蚓在床上缩着没了动静, 赶忙大喊:“救命啊!李公子!小扁鹊!来人啊……姑娘, 姑娘你怎么了?姑娘你别死啊!”

    “小点声……腿, 腿抽筋了。”宗意虚弱地制止茹慧。

    没过多会儿,宗意恨不得将贸然起身的自己剁碎扔进虬龙江——一屋子的人浩浩荡荡地围堵在她床前,像围观灭绝多年一朝现世的珍惜动物一样打量她,她只是动了动胳膊,就被所有人用谴责的目光制止,仿佛她在做什么对不起人类百年研究的大不敬行为。

    李渡摸了摸她的脉,活蹦乱跳地,不像有事。又看了看她被包裹成粽子的伤残手,宗意方才抽筋也抽得很谨慎,没有再给手指平添难以承担的天灾人祸。

    李渡:“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宗意本来想逗逗他,卖惨说句“哪都疼”,但李渡的眼神里又是惊吓又是担忧,混成了一碗苦上心头的药汤被她一口灌了下去。宗意笑了笑说:“没事,老天爷嫌我丑,不收我。”

    “不丑。”李渡嘟嘟囔囔:“都怪我。”

    宗意眨了眨眼:“怪你没跟顶天立地的神仙似的,吹口仙气就把苍军一股脑吹回大苍?”

    李渡没忍住笑了出来:“瞎说。”

    宗意:“太守夫人怎么样了?”

    李渡收了笑,克制地攥了攥拳,尽量平和地说:“她被房梁压住,身上的骨头碎了一半,早就咽气了。”

    说来也是惊人,李渡还以为宗意就算大难不死,也至少会受点伤。谁知将人救出来后,全身上下最重的伤就是被她强拉弓弦弄伤的手指,以及和翁无声对战时受的内伤。她就在爆炸中心,不但没有出事,反倒连那身衣服都没刮破,像是有个巨大的罩子将她笼罩在下面,风雨雷电山崩地裂都无法撼动她。

    感谢上天,不信鬼神的李少侠第一次相信了神明的存在。

    宗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太守的尸首还在地牢里,等尘埃落定,将他们合葬了吧。”她停顿一下,又从人群里找到了汪真和张睚眦说道:“此事到此为止。”

    二人一愣,又互相看了看,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们奉命护卫宗意安全,宗意是让他们不要将太守夫人的事告诉步陈,免得林媛受牵连。可此事既已发生,他们怎么可能瞒得住?

    小扁鹊远观宗意的面色,从怀里掏出瓶药递给李渡后说道:“都散了吧,让她歇会,人都在这堆着,也不怕憋气。”

    茹慧道:“我在门口候着,姑娘有事可以随时叫我。”

    李渡要给宗意喂药,却被宗意拦下,她用没受伤的手灵活地将瓶塞挑起,甩出一颗药一口便吞了,动作熟练表情淡定:“以前受伤的时候,老头子不管包扎,习惯了。我皮糙肉厚,不会有事,你们都回去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明日秦玉定会率军攻城,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众人关照了宗意几句便离开了屋内,只有楚湘远故意落在后面,此时倚靠着门边说:“爆炸的时候我拦住了张睚眦没去太守府,不会怪我吧?”

    宗意一点就透,立刻道:“谢谢你了。”

    她被压在书房里,全太守府的侍卫都来到后院救她。多他们不多,但他们留在城门口却有着抵御苍军的重则。况且此番她被太守夫人算计,乃是她自己没有考虑周全,太过冒失以至于着了道。万一太守夫人没有在最后关头幡然醒悟,她现在就是个烤焦的蚂蚱,已经香喷喷地见上帝了。

    楚湘远替她下了指令,是为帮她保全金乌城,又谈何怪罪?

    宗意眼神忽然暗了下去,梁阎王身死地牢,林太守被翁无声的人残害,太守夫人也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向大梁皇朝宣战,还有多少人,要死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呢?

    宗意自来了金乌城便殚精竭虑,被翁氏父女联手先后混合双打了一番,又经历了几番爆炸逃命,身心早已不堪重负,想着想着便头枕荒沉睡着了。楚湘远左等右等,等不到回应,仔细一看才知这位功臣已单刀匹马会周公去了,忍不住笑了笑,将门小心地关上,迎着月光抻着懒腰向城墙上走去——他还得去盯着那又哭又闹的客栈掌柜,防止他跳城明志。

    一夜无梦,宗意睁开眼的时候望着熹微的晨光落在桌案边还未彻底绽开的花苞上,一时恍然身在何处。她动了动手指,略有麻木,却没了昨日的疼痛,便抬手将绷带一把扯了下来。她的手曾经断过,又被挂着牌子装神医的兽医强行接骨,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稍有些弯,不能像其余的指头一样紧密地并起,却不妨碍握刀。

    自从琉璃目因缘巧合落进她的眼中,她受伤后恢复地便特别快。只是一晚上的功夫,她身上的伤便好了七七八八。胡思乱想中,她摸了摸饿瘪的肚子决定先去找饭吃,太守夫人做的那套红衣被搭在一旁的架子上,之前沾的灰尘被茹慧清理了一番,此刻看着与之前并无不同——除了被她亲手撕开的裙角,已被心灵手巧的茹慧用针线将撕裂的边角重新缝好,却仍是留下了方便她抬脚踹人的空当。

    宗意想了想,重新穿上了这身红衣。她想让太守夫人和林绫都看着,她会用自己的方式洗刷她们的冤屈。

    茹慧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门口没人。宗意一路乱闯,摸索到了后厨,正撞见茹慧端着热粥小菜出来,见到她的时候手一抖没端住,宗意眼疾手快窜了上去,稳稳当当地护住了她的早饭,笑道:“小心点,别烫着啊!”

    茹慧在武林盟里长大,一直被翁明雪欺负,还没遇见过这么好说话的主子,眼圈一红立刻就要落泪。宗意一见姑娘委屈就头大,赶忙塞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说:“快快快,快点吃,吃完一会儿还要打架呢。”

    茹慧:“姑娘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自己就跑出来了?快点回去,万一李少侠看见,又要责怪你了。”

    宗意道:“能耐了,还敢责难我?我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早啊,李神医!”

    李渡面色阴沉地看着她说:“我不敢什么?”

    宗意:“……”

    汪真昨日在救宗意的时候,趁机抓了几个眼神不善的太守府亲卫,审了一晚上才算有了些眉目,刚从地牢出来便看见这一幕,扭头便走假装没看见。

    宗意:“……汪真!你等我一下,我有点事要找你!”

    李渡此时倒不担心宗意逞强,反倒怀疑昨晚小扁鹊给的药是不是给错了,便见宗意吃错药似的脚底抹油转身就跑。她左手一盘包子右手一碗粥,稍一低头便一口咬到包子,仰头飞快地吞了下去,碗里的粥一点没洒,追上汪真后还不忘显摆自己有饭吃。

    茹慧小心地问:“李少侠……”

    “别管她,让她浪!”一腔好心喂了狗的李少侠撂下狠话便拂袖而去。

    没花钱就看了一出好戏,茹慧站在后厨门口愣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打算给饿着肚子急急忙忙追过来的李少侠也送点饭去。

    汪真听了宗意的话,没忍住抢了个包子,狠狠地啃了一口,肥瘦相宜的肉馅配着剁碎的葱花和姜末冲击着他干枯的味蕾。汪真连吃了三个包子,这才活像喘过气来似的说道:“你别是坑我吧?”

    宗意好哥俩似的撞了撞汪真的胳膊说:“这叫奇袭,任是秦玉想破脑袋也猜不出来。”

    汪真:“能猜出来才是见鬼了吧?”

    宗意嫌弃地看着汪真说:“榆木脑袋,知道为什么武虔单单把你放武林盟吗?因为你不知变通,盯着死理一条路走到黑,宁撞墙不拐弯,翁无声就是多长俩头,也想不出来你才是内奸。”

    汪真:“……”

    关你什么事啊!

    宗意:“就这么定了!”

    汪真张了张口,反驳的话卡在喉咙口,正见着楚湘远一脸凝重地走下城墙,见着他们一愣,才匆忙说道:“秦玉来了。”

    众人上了城墙,昨日无功而返的苍军再一次列阵城前,为首一人纵马执缰,在大军之前微微站定,昂首看向城头。

    宗意:“他们昨晚回去了?”

    张睚眦不明她这一问意义何在,老实地答了:“回去了。”

    宗意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古代人就是极其重场面,开战之前先擂鼓振威,再两军首领对峙一番,而后才动手。要换成她,擂什么鼓,扯什么嘴皮子,就是以多欺负人少,昨晚是苍军最佳的攻城时机,若是宗意绝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但幸而,他们都不是宗意,刚出军大旗被夺,将军还不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步下的棋子不仅没有炸死宗意,还给了夹缝中喘息的金乌城休养生息的机会。

    以前她还很佩服这些人的侠义精神,但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无耻呢?宗意认真地将自己从里到外自审了一番,将锅扔给了远在天边的帝师。

    “掌柜的,准备好了吗?”宗意找了半天,才在一张极为碍眼的八仙桌下面找到了瑟瑟发抖的客栈掌柜,“出来吧,客人都来了。”

    掌柜不情不愿地爬了出来,哆哆嗦嗦地说:“你答应我的!我我我,我说完,就放我走!”

    宗意:“放心,等苍军撤离,你就不乐意走了。”

    许是为了一雪前耻,秦玉今日不仅派人重新扛起凤凰旗,还将代表自己的鹰旗也带了过来,两把大旗被人护在秦玉身后,威风凛凛地像只不可一世的斗鸡。宗意远远看去,秦玉穿着盔甲端坐在骏马之上,他肤色极白,甚至要比些姑娘还要白皙,但奈何脸极平,眉眼极细,五官没有棱角,活脱脱拓印上去的,估计是出生的时候稳婆没端住,脸朝下砸地上了。

    秦玉自是一眼便看到一片兵甲中亮眼的红色,想来应是武林盟的新盟主,故而大声喝道:“金乌守将何人,报上名来!”

    宗意瞟了一眼汪真,汪真恨不得自己嘴被缝上,此时不甘不愿地扯开说:“此乃大梁帝师步陈,黄口小儿秦玉,还不速来见礼!”

    秦玉果然大怒道:“无耻!竟敢戏耍本将军!”

    秦玉扔了缰绳,一手拉开长弓,竟想学宗意先取将旗。宗意早防着他这招,便见那箭矢如流光而过,宗意一拍城墙飞刀而起,荒沉迎着日光一闪而过,将袭来的飞箭一刀两断,箭头啪地掉落在墙头上,宗意踮着脚在城墙上打个旋,一身红衣天下无双。

    “大苍的大将军,就这点本事?”宗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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