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睚眦远远观望着宗意与白衣女子对峙, 此间虽然所隔较远,但他耳力极好, 两人说的话稀碎地入了耳,也勉强摸清楚了情况。他江湖出身, 对剑冢也略知一二, 这世外高人似的门派,平日不常出来,出来就惹大事几乎已经成了江湖定律。既然秦玉不好下手,绑了赵不修这个军师也行,总不能说那个拿剑当装饰的胖子也是他们剑冢的吧?

    浮屠军训练有素地清理战场,还能用的武器都收缴了带回金乌城。一万苍军死的死,伤的伤,跑了些残兵张睚眦也没派人去追, 贪多嚼不烂,在战场上也是如此。况且大苍还有十万的援军高悬在脑袋上, 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便到了,万一他们呼呼啦啦追残兵,后面被援军包抄,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几个身手敏捷的铁卫将赵不修绑了回来,张睚眦在城墙上对着宗意打了个手势, 便见着楚湘远撕了条衣角捆好受伤的手臂,向着宗意的方向走去。

    楚湘远板着一张装神弄鬼专用脸, 幽幽地说:“没想到连剑冢都掺和进苍梁两国的战争了, 剑冢主人不怕惹祸上身吗?”

    剑星道:“小子, 你出生后第一次剃胎毛,还是我拿的小刀。”

    言下之意是别装熊了,你没穿裤子的样子老娘都见过。

    楚湘远:“……”

    妈的,还是老熟人?

    他刚才被秦玉所伤,好半会儿都在处理伤口,没听见宗意和剑星都说了什么。本想过来装个世外高人糊弄人,谁知道遇见个长得年轻却活了好久的老妖怪!

    宗意道:“前辈,秦玉率军攻打金乌城,乃大梁和大苍两朝之间的矛盾,我不能让你轻易地在金乌城前将主将带走。晚辈无礼,在此请教剑冢的剑法!”

    她话音刚落,人便如惊鹄般掠了出去,带起一层浮土,眨个眼就冲到了剑星的面前。

    剑星不为所动,轻轻一笑道:“尉迟这老小子,教出来的徒弟也这么有意思,要不是你早跟他学了一身不伦不类的刀法,我就把你也带剑冢去。”

    也没见到她有何动作,但偏巧就躲过了宗意起手一招破九霄。宗意只觉得眼前一花,剑星便成了虚影,荒沉仿佛穿过了一道透明无形的屏障,一击就溃散了。宗意一招没收住差点摔倒,踏西风在脚下连踹三脚,才堪堪稳住身形。

    这是什么身法?竟比那闪电都快。莫说宗意,便是楚湘远也没看出剑星用的是什么功夫,她连剑都没出,只是一个侧身便镇住了两个小辈,这偌大江湖到底还藏了多少高手?

    宗意长刀微抬,刀尖闪着银光:“再来!”

    她默念着悼凡尘的口诀,人化长刀,几个起落便逼近剑星。荒沉破长风而来,宗意便是御风之人,在青天白日的暖春里无端带来深沉的寒意,瞬间欺身逼近剑星。剑星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道一声“好刀”,又开始了她的瞎挪腾大法,但宗意早有准备,长刀跗骨,便不离她身边三寸,你挪我追,你跑我赶,生怕再被她躲开就再没攻击的机会似的。

    宗意这一招极其无赖,返归真的第三式说的是从无到有,再到生生不息,明明是一招逆境之刀,却被她耍成了无赖纠缠之刀。剑星终于被折腾烦了,轻轻地抬起手指,调戏小姑娘似的在宗意的刀上一敲,便听一声清脆却震耳的声音炸开在敲击处,直闯进人的肺腑中。

    楚湘远离得近了,都觉得内力翻涌,忙不迭地静心沉气。宗意还是第一次被人以剑招“隔山打牛”,隔着荒沉,她就像孤身一人迎面撞上了峭壁,被撞得七荤八素后又被人甩了两圈从悬崖上扔进了咆哮奔涌的江水中。

    “随便学”运转不休,竟在一瞬间被剑星敲散了,宗意内力不继,眼前发黑,向前倒去,下意识将荒沉倒插进地上,才稳住身子。

    剑星道:“便是尉迟老鬼来了,我也不怕他。你这小丫头才学了几年刀法,功力都涨在胆子上了?”

    宗意:“……”

    剑星捏着一把软腻腻的声音道:“你拦不住我,我也懒得跟你动真格的。秦玉这孽障我带走了,小姑娘,我们有缘再见。”

    剑星方转身,便听身后有风袭来,雷霆般地长刀唰地刺出,竟在一瞬间搅掉了剑星耳畔一缕头发,缠绕在长刀一侧随着风落了地。

    宗意咬着下唇,喘着粗气瞪视剑星:“你没动真格,我也没有!”

    小家伙还挺硬气。

    剑星恼怒地将秦玉毫不留情地往地上一扔又一踹,免得碍事。楚湘远想趁机溜过去截胡,却被剑星拎住后脖子,抓猫似的往城墙上一扔,重重地撞上了看热闹的张睚眦。

    她手中依然无剑,但指尖却荧光闪烁,有一股气缠绕在她指尖,隐隐有剑鸣传来。宗意横刀卷花,快速出刀,荒沉与指尖相抵,那尖锐的指尖划在刀身上,活像被利器用力剐蹭一般,竟在刀身上刻出了一条细微的线!

    何等内力,何等剑法!

    但宗意没时间惊叹,她迅速收招,悼凡尘变破九霄,两人对手不过十招,她却已经变了三式刀法,却仍破不了剑冢的剑法。她的刀像被卷入了幽深的水中,打出来的浪花不足以触及幽潭的深底,一时半刻过去潭水又恢复了宁静,而她的奋力出刀皆成了无用功。

    剑冢的剑法虚怀若谷,其人也是和光同尘,她们的差距不仅体现在刀剑上,更在处世之道上。万物过眼,她们一笑而过,但宗意身在喧嚣乱世,修的是红尘之刀,身边是血流漂橹万千枯骨,守护是山河万里江山永驻。

    宗意,你到底为谁而活?

    范泽分手时的一问,竟成了纠缠她的一句谶语。

    她在武林盟里才想清楚,自己想成为救世之人,但危险的境地里,救人者皆为逆行者。顺着江河而下,汇入大海之前她也不过是其中的一撮小浪花;身在千山万重的苍莽中原,她也不过是渺小的尘埃一粒。

    她想成为救世之人,就要走与他人不同的路。

    过险川,逆江河而上,登参天高顶,她所执迷不悟的,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荡沧海第四式为逆山川,逆流而上,背道而驰。

    宗意眼中划过金光,比朝阳更耀眼,比星辰更璀璨。剑星忽地一顿,便见荒沉的刀锋骤变,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威势席卷而来,根本不在意她的剑网,直指她右肋下两寸,她那里曾受过伤,自此以后与人动武皆会下意识地避开此处。

    剑星:“好姑娘,孺子可教!”

    既然宗意看出来,剑星索性不躲了,一步便窜至宗意身边,手快如电,抚上宗意脖间。随便学此刻已恢复了轮转,琉璃目在宗意眼中一晃而过,宗意只觉自己置身于漫天刀剑的虚无之地,她竟在这危急关头入定了。剑星隐匿江湖多年,但毕竟与鬼刀早就有交情,此时见到宗意不怕死地敢在对战时入刀境,竟不知该笑还是该恼怒,抬手便将宗意打晕了。

    楚湘远怒道:“老太婆!你怎么还动手打人呢!”

    剑星:“不然呢?我俩刚才在互相挠痒痒吗?”

    她垂了眼看着昏睡的宗意,喃喃道:“小家伙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你师父那老鬼都不敢轻易入定,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次救你一命,下一次再这么莽撞,可就活该困死在刀境里。”

    她也不管昏睡的宗意能不能听见她说话,将宗意一把抛到空中。楚湘远怒骂一声“死老太婆”,一脚蹬在城墙上跃了出去,将宗意接住,等他落地的时候,剑星和秦玉都不见了。

    李渡又一次被铁卫从百姓家里拽了出来,边用茹慧递过来的湿帕子擦手,边问道:“怎么又晕了?”

    楚湘远没好气道:“行军打仗的事,你难道指望着双方互相扯会儿嘴皮子,然后回家各找各妈?”

    李渡:“不是说她身体受伤出愈,尽量不要乱折腾吗?”

    楚湘远:“她若不乱折腾,那接下来折腾的就是你们了!”

    李渡停下脚步,无声地看着楚湘远。楚湘远才不怕这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少年,怒瞪回去,直到小扁鹊不耐烦地将二人一推,从中间挤了进来,钻进屋里说:“要打出去打!”

    李渡和楚湘远异口同声道:“谁要打了!”

    屋内宗意正躺在床上,她面色红润,睡颜安稳,不像受了伤。李渡试了试她的脉象,也无异样,但被打晕也不至于昏迷这么久,难道是有什么无法察觉的内伤?他正疑惑着,便见小扁鹊毫不顾忌地扯了扯宗意的衣襟,又掀了掀她的眼皮,直到李渡忍无可忍想要对师兄动手的时候,小扁鹊才施施然说道:“是好事,刀法有进益,入定了。”

    张睚眦道:“你就说你到底有没有给她喂神药吧!”

    小扁鹊抄着手,嫌弃地说:“神药当然有,一碗灌下去,保你三刻之内魂不附体,一时之间立即毙命!”

    张睚眦:“……”

    这些当大夫的仁医妙手,奈何却没长一张好嘴!

    小扁鹊极不喜欢被人围着,似乎人多会阻碍他呼吸新鲜空气,又开始轰人:“出去,出去,都堵在这干嘛?剑冢的人出手是为了救她,别不知好歹。以她现在的修为,入了刀境极有可能出不来,意识困在里面,就成活死人了!要不是那人打晕她,现在就是具能呼吸的尸体了!别看我了,有时间还不如给剑宗送份礼谢谢人家!出去了,都出去!”

    一屋子的人被小扁鹊轰走得七七八八,李渡也被强行拽了出去,只留下茹慧一人在屋内。她将门掩好,就着盆里的水将手中的巾帕洗干净,凑在床边将宗意脸上的脏污都擦掉,这才把巾帕折了放到床边。

    茹慧坐在床沿上静静看着宗意,她面色沉着,毫无慌乱,轻轻地将手伸了出去,缓慢又沉稳地伸向宗意的颈边——忽地,一只手轻轻地拿捏住了她的手腕,宗意缓缓睁眼道:“现在才出手,挺能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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