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城夹缝求生存, 刚胜了两场大战,原该好好庆祝一番。但主将宗意被人打晕, 张睚眦等人盯了两天没歇着也着实心力交瘁,只让铁卫和亲卫在不打扰居民的情况下, 自行找点乐子舒活筋骨。

    金乌城烟花巷道里的莺莺燕燕虽然受到了惊吓, 但乱世中的姑娘抗打击和恢复力都极强,很快便重开小馆大门,萧瑟地倚在围栏旁边嗑瓜子边念叨着,大苍若再次攻城,她们该何去何从。

    遍地残垣,哀鸿遍野,苍军虽败,却留下了萦绕不散的浓愁惨淡。

    太守府前后院都被炸了一次, 俨然已不能再作为金乌城的指挥中心,众人都被季长青带去武林盟安置下来。李渡跟着小扁鹊向药房走去, 却走得极不专心,一会儿脚下一软自己绊自己险跌倒,一会儿转弯的时候没留神险撞墙,看得小扁鹊直扶额,无奈道:“不就是没让你在病榻边上陪着吗?还至于心神不宁?你是长这么大没见过女人吧, 宗意虽然长得还行,但她那种上蹿下跳, 受了重伤睡一晚上就能打挺起来再战的筋骨, 你能抗住吗?”

    李渡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 讪讪道:“师兄,别瞎说!”

    “脸皮这么薄,怎么当大夫!”小扁鹊大概对大夫有什么误解,无语地摇头,正撞见药房掌柜从库房里掏出了点没受潮的药材,便上去询问了一番。虽然宗意说着不让他们节省用药,但大家终究是怕将士受了伤没有药材诊治,故而疗伤的时候,百姓有较轻的皮肉外伤只稍作处理,只有那些伤见筋骨的才能用点好的药材。

    但率先进城的一万苍军给金乌城带来仍是灭顶之灾,城里一多半人重伤,已用掉了大部分的药草,还有不知多少死了的没来得及收尸。天气渐热,若将尸体一直扔在外面,恐怕会让瘟疫肆虐,到时就算苍军不来,金乌城早晚也会变成死城。

    掌柜将小扁鹊点名要的药分着包好,絮絮叨叨地念着:“可怜大梁多灾多难,这两年收成本就不好,金乌城外已经有不少的农户都揭不开锅了。现在金乌城又被大苍祸害成这般模样,想要恢复到以前的繁华,恐怕不容易哟!”

    小扁鹊问:“你们不考虑北上吗?反正都是为了活着,去哪都一样。”

    掌柜笑呵呵地说:“年轻人,迁居说来容易,但真要让我们选,我们宁可随着金乌城一起死了!这家啊,一旦定下了,就没那么好扔掉喽!好嘞,这可是最后一点金钱草了,若是再有人要开刀,只能咬牙忍着看命了。”

    金钱草是诊治外伤里作麻醉用极好的药草,因为在尧山里就长有很多的金钱草,故而价格比别的地方还要便宜一些。只不过现在金乌城都出不得,再便宜的药也有量的尽头,若继续增加伤患,后果将难以估计。

    小扁鹊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不必担心,暂时不会有新的伤患了,不过……只是暂时。若苍军的援军到了,有再多的药材也没用。”

    金乌城的药材大多都是从掌柜这里出的,他自然明白小扁鹊的意思,闻言却也只能无奈笑笑,连钱都没收,便送走了他们。

    李渡眼见着金乌城一朝变焦土,道路两旁有不少百姓正合作着将死去的亲人暂时收敛进家里去,说道:“师兄,尸体不能留在家里……我们跟乡亲们说说,焚了吧。”

    尧山进不去,墓也无处去挖,最好的办法便是焚烧后将骨灰收好,等尘埃落定后再另行入土。

    但此事谈何容易。

    金乌城流行土葬,保全尸首完整是历代传承的风俗之一,据说只有完好无损的尸首才能被地下的神明收容,来日才可入轮回道。刚经历家园崩坏丧亲之痛,此时再与他们说要火葬,岂不是火上浇油?两位神医正因此头疼的时候,一个铁卫从街边拐了过来,见到他们赶忙冲过来说:“终于找到你们了,刚收了宗大人的命令,得麻烦你们二位走一趟了。”

    李渡:“宗意醒了?”

    小扁鹊:“何事?”

    铁卫道:“说服城民交出尸首,火葬。”

    季长青在武林盟里待了半辈子,服侍过的武林盟主各有各的性子,自是锻炼他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他心知宗意极为厌烦翁家,便将宗意安排在了前院一座稍大却远离翁家住过的宅院里,跟汪真借了些人守着。

    宗意抓着茹慧的手,觉得有些不像样子,一松手甩开,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没喊人,荒沉就在她身边,也没抽刀,靠着床帷静静地看着茹慧。

    茹慧此时也在打量宗意,她不比翁明雪心思都摆在脸上,一瞧便知。宗意安静坐着的时候,更像老工匠竭尽心力雕刻出来的玉雕,阳光透过窗纸斜斜地扫在她的脸上,有古物初现时的惊人之美。她的心思如海深沉,便是人跳进去也只会起片刻波澜,没一会儿便被风吹散了。

    宗意率先开口道:“我好看吗?”

    幸好好看的物件都不会说话,这若是开了口一人夸自己一句还了得?头一回见着这么自恋的玉雕,茹慧诚恳地说:“比我见过的贵家姑娘都好看。”

    宗意点了点头:“怪不得你不舍得杀我。”

    “我本就不是来杀你的。”

    自方才开始,茹慧便没了平日里的娇柔弱小。她端正地坐在床边,后背直成一线,隐隐地能看出学武之人独有的轮廓。她收回手后,双手便规矩地交叠着放在腿上,甚至连裙角都妥帖地垂在床边,想必站起身的时候半点褶皱都不会留下。她现在说起话来,声音一扫怯懦,显得极有分量,宗意看得果然不错,茹慧比翁明雪更像贵族千金。

    茹慧说:“刚才若不出手,你估计要装睡到晚上去。先跟姑娘告罪,我确不是武林盟之人,但也并非为害姑娘而来,请姑娘不必担心。”

    她认罪的时候头也未曾低下半分,半点认错的诚恳都感受不到。宗意长长地叹了口气,指着桌子说:“给我倒点水,渴了。”

    狠狠地灌了半壶茶,宗意的魂才算彻底安稳在身上。她抻着懒腰,在床上转了转筋骨,一蹦下了地,换上衣服便要出门。金乌城的事还没解决,她哪有时间在屋里睡懒觉。

    茹慧问:“姑娘不问是谁派我来的吗?”

    宗意反问:“哦,谁派你来的?”

    茹慧说:“这可不能告诉你。”

    宗意笑了笑:“你们这些古代人真有意思,说话的时候要么喜欢打禅机,要么喜欢装大神。认真问你们吧,你们不说。不问吧,又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你既然跟我说实话,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便也实说了,不管你听谁的命令,只要金乌城之事与你无关,李家村的血案没有你参与,我就不会对你出手。无论你目的为何,大可来试试,看看是你偷袭暗杀搞得厉害,还是我的刀厉害。”

    她推门而出,留下茹慧愣在原地半晌,才低了身子将宗意碰掉的被子捡了起来。叹了口气重新换了套干净的,跟着走了出去。

    “你说的不错,她确实不是一般人。”

    屋里点了烛火,门大敞四开,时不时便有人带着一团浓重的压抑冲进屋内禀告,显得屋内的气压比屋外低了不少。

    “城北八十余户百姓说什么也不肯给铁卫开门,拿着斧头在门口堵着,像对付苍军似的埋伏我们。我们也不敢硬闯,好说歹说劝了好一会儿,别说开门了,菜刀都差点从窗缝里飞出来。”

    “城南也差不多,都是不理人的。受伤的时候叫着撒欢找李神医来救,找上门的时候反倒将人打伤了!”

    李渡正咧着嘴坐在一旁,小扁鹊手下毫不留情,将伤药一巴掌糊到李渡额头伤处,疼得他差点晕过去:“师兄!轻点!我都说我不要扁鹊这个名了!你不要害我!”

    小扁鹊阴沉着脸,怒吼道:“闭嘴!年纪轻轻别的没学会,就学会找死了!”

    原本这一榔头是该他挨的,关键时刻李渡将他推开,自己险些被打晕过去,幸而铁卫随在身边将人控制住,二人才避免被那长年累月杀猪练出来的膀大腰圆的大汉再补一刀。

    他小扁鹊自入了江湖开始嘴就极欠,且看病时要求极其苛刻,一般人都伺候不起这位大爷。虽说没少被打,却从没有拿别人垫背的道理,此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铁卫拦着,他非得给那个杀猪的下药毒到飞升不可。

    宗意撑着下巴:“你们师兄弟的感情真好啊!”

    李渡和小扁鹊回首大声道:“才没有!”

    铁卫也被这俩活宝逗乐了,屋内的气氛这才变得活跃起来。

    耿直的铁卫忍不住将话题拽回正轨,道:“宗大人,城里至少有一半的百姓不肯交出尸首,也不让人进去,这可如何是好?”

    宗意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她自现代而来,没有那么多的习俗困缚。但百姓们自小便信奉的东西,也不是轻易便能打破的,人人都说入乡随俗,可从没有过外来者刚进城就把习俗一斩而空的道理。想到这,她看了看正在跟小扁鹊斗嘴的李渡,心里更加难受。

    李家村就在金乌城边,金乌城的有的习俗李家村肯定也有,李渡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将祖训传承都扔在一边,宁可将乡亲的尸体扔在日头下曝晒,也要留一线机会为他们洗刷冤屈?

    沉冤得雪可是比入轮回还要重要?他默默地将众人的责难搭在肩上,就算跪着也要走完全程。

    宗意的目光投在李渡的身上,灼热地让他几乎从椅子上掉下去。他忍了半天不回头,却觉得所有人都在,没必要这么矫情,干脆大大咧咧地让宗意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人始终也没有个好办法,李渡才开口道:“天气渐热,此时宜早不宜迟,况且古旧的风俗……不破不立。”

    宗意琢磨片刻,如此这般地下了命令。

    铁卫问道:“场地倒是好说,金乌城里便有,但这尸体……”

    “我有。”李渡说着,看向宗意问道:“你会帮我乡亲洗刷冤屈,对吗?”

    宗意点了点头。

    铁卫长喝一声,领了命令下去准备。

    李渡的伤包扎好后,似是下了决心,直视着宗意说道:“我想去看看翁无声,我一个人去。”

    宗意:“嗯?”

    李渡:“他被带走的时候,问我到底是不是李狐的儿子。我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他缘何有此一问,必须去弄清楚。而且,我也想知道,他明知我娘就在李家村,明知她一直在金乌城外等着他,为什么……为什么还能下毒手杀了她!”

    宗意:“去问也无妨,不过有一句话,我早就想说了。”

    李渡面对宗意的时候总会有些羞涩,纵然认识久了,但深刻在骨子里的感情也非一时半会能改掉,故而他在说话的时候总是稍稍低着头。此时李渡心跳如鼓,端着勇气抬头问道:“说什么?”

    “你是李狐的儿子,也是东海公李将军的后代。”宗意说,“将门无懦夫,挺直你的脊梁,翁无声给了你血肉,但精神和骨气却是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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