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城上空缠绕的烟气, 弥漫了一整天仍不舍散去,逝去的亡魂以这样的方式与亲人做最后道别。低低的哭诉在流连场徘徊辗转, 每一个路过此处的人都不禁垂了眉眼,在心里哀叹一声天意弄人。

    铁卫将骨灰都收敛妥当, 谨慎珍重地对百姓们保证, 等金乌城危机解除,会在尧山修墓,让死去的亲人入土为安。

    宗意一直在阁楼上看着,她将铁卫都屏退,独自倚着围栏,流连场附近不肯离开的百姓的悲痛她都看在眼里。如果说只有战争才能让破碎的山河重写盛世,那么盛世后的安居乐业,会是家破人亡的百姓所希冀的吗?

    她以手摩挲着荒沉刀鞘上的纹路, 荒沉曾经的刀鞘上有一排寒铁刻的蛟龙,威风八面地瞠着虬须。后来她嫌弃鞘太沉, 让步陈重新换了一把旧鞘。旧的刀鞘熬过了许多年月,常握的地方被磨得十分光滑,牛皮上挂了一块小硬木雕,上面雕饰着歪七扭八的纹样,据说是景贤皇后亲手所制, 与荒沉是正经的一套搭配。

    帝王刀大多会刻龙凤纹样,但也许因景贤皇后出身草莽, 没做过皇朝大梦, 十分敷衍地刻了一朵祥云, 有点丑,像是被风吹地将散未散,倔强地挂在鞘上。宗意忽觉自己就像这朵浮云,原本以为只是不具名的过客,但驻足回眸的时候,脚下早有锦衣玉马雕龙虬饰铺就帝王将相之路,而她自开始便已在路上,被权贵阴谋扯得四分五裂,非得拼了性命才能维持住身形。

    想到这,又不自觉地将步陈写的信摸出来反复地看。洋洋洒洒数百字,他几乎将她所能遇见的困难尽数写清,却并未告诉过她,最无法预料的痛苦和磨难,是人心。

    或许这才是步陈想让她去感受的,既然她决意为天下苍生而活,那么这样的失落和孤寂将永远避无可避。

    阁楼年代久远,踩在楼板上总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齐明出现在阁楼上,对着宗意遥遥行礼道:“宗姑娘。”

    宗意:“是你?你没有跟着步陈去借兵吗?”

    这还是她回到金乌城后第一次见齐明,她对这个行事一板一眼的铁卫很有好感。

    “主子让我在这等您,有个人想让您见见。”齐明将门推开,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步陈?这老狐狸到底还给她留了多少关卡要通关?

    宗意跟着他在金乌城里左拐右拐,拐到一间屋子里。这里的老板想必跟客栈的老板一样,趁乱跑了,但显然比客栈老板运气好点,没有被半路抓回来。门口立着铁卫正将横七竖八的苍兵的尸体搬走,打算装殓完百姓的骨灰后再焚毁掉。

    齐明平日里行事有条不紊,今日不知为何颇为反常,步速时快时慢,幸好宗意早便将裙子都改良成了方便上墙骑马的劲装。齐明站定,放在门上的手犹豫着缩了回来,对着宗意行了军礼,单膝跪下道:“里面的人至关重要,与姑娘的过去有关……所以,姑娘,你见他吗?”

    宗意呆呆地看着他。

    “主子说,若是大苍退军,便让我将姑娘带来此处。”齐明虽奉命看守着何冰,却也知晓宗意为金乌城做的事。他曾偷偷地跑去城墙看过,正见着宗意在金乌城前独战秦玉。不知为何,帝后二人的身影在那一瞬间与宗意重合,他们苦苦寻找多年的人,原来早就出现了,“但见与不见,由姑娘决定。”

    他不知道她流落江湖多年都经历了什么,也不知她为何连步陈都记不得,但齐明仍是想拼尽全力保护这个小公主。若是她不想知道曾经的事,纵然是得罪主子,也要遂她心意,护佑她安享余生。

    宗意拍了拍齐明的肩膀,示意他起身:“我知我是容征帝和景贤皇后之女,是大梁……不,前梁的公主。但你比我年纪大,平日里不要总跪来跪去的,我没那么在意你们的规矩。”

    齐明有些惊讶:“您已经知道了?”

    宗意:“你们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满怀念,看来我跟他们长得还挺像的?”

    齐明低了头:“是,简直一模一样。”

    “像容征帝,还是像景贤皇后?”

    不说话的时候像景贤皇后,上蹿下跳的样子和容征帝一模一样,齐明不禁笑了:“完美地继承了帝后的优点。”

    “哈哈哈,那我还挺会长的。”宗意绕过齐明推开门,“当然要见,该来的总会来,一直躲着算怎么回事。”

    房内的何冰已经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像是被妖魔鬼怪吸走了生命力般瘪了下去,腐朽地如同苟延残喘的老树,静静地盘坐在椅子上。他听到声音,缓慢地抬起耷拉着的眼皮,昏黄浑浊的眼珠晃了许久才找到焦点,随后全身一震,摔了下来。

    齐明将门缓缓关上,只留宗意和何冰相对,一人沉默,一人无声落泪。

    李渡和小扁鹊在流连场主持这场史无前例的“祭祀”,有人见着他们一直在忙活,便将自己家里做的面饼子和腌菜送给李渡。李渡道了声谢先递给师兄,随后才一口一口抿着吃了。

    “师父离开药王谷之前对我说,让我尽量不要掺和江湖中的事。”小扁鹊将腌菜夹到饼里,一口咬下大半,含糊着说:“因为我行事乖张,不爱看人眼色,不会武功还惯会作死,没少得罪人。他总担心等他离开的一天,我会被药王谷外的人打死。”

    李渡问:“药王谷应该有武学心法传承吧?我曾经见过师父咻地一下就不见了踪影,肯定也教过师兄吧?”

    小扁鹊:“唔,你说的那个是逃跑专用的轻功,我学过,但现在也用不了了。”

    “为何?”

    小扁鹊将剩下的半块饼子囫囵塞到嘴里,鼓成一只花栗鼠:“筋脉被人挑了。”

    李渡:“……”

    小扁鹊道:“以前年少轻狂,觉得全世界都是傻子,只有我一人是顶天立地的聪明,故而极其讨厌那些有手有脚没脑子,还整天挑战这个挑衅那个的二百五。平日里有来求医的,我也不乐意看,嫌人叨扰,就立了块牌子,说三种人不医。”

    李渡用颇为复杂的敬畏语气问道:“哪三种人?”

    “男人,女人,不男不女的人。”

    那不就是所有人吗!

    小扁鹊用“就知道你也不懂我”的眼神看着李渡,吧嗒着嘴皮子说道:“后来有伙人蒙着面来求我救人,说只要我肯出手,给多少钱都行。没脸见人的多半行苟且勾当,我将牌子拍到了他们脸上,闭门谢客,但他们不肯放弃,将我的门板子拆了,强行把我捆去暂居地,用三把刀按着我。说若不将那人治好,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那会儿神鬼不惧天地无畏,更不怕死,正想往刀上撞的时候,我看见盖着一层白布的人动了,露出一只手,手背溃烂并散发着腐臭的味道。我抢过一把刀挑开一看,是名女子染了重疾,但肚子却高高隆起,可气息微弱,显然是快不行了。”

    李渡:“疫病?”

    “是毒。”小扁鹊道,“有人给她下了极为罕见的毒,甚至连师父都不一定见过。我平日里最喜独特之物,遇见平生仅见的毒十分高兴,便答应了一试。治疗的过程中,我屏退了所有人,却见那女子抓着我说她是丞相之女,被情郎带走私奔,途中被情郎抛弃,反而被劫匪玷污并有了孩子,让我杀了她,不能让孩子落入土匪的手里。”

    李渡忽然紧张起来,生怕师兄点头说一刀下去便将那女子宰了。

    小扁鹊有些不高兴道:“怕什么,你师兄是那等草菅人命之人吗?”

    如果见死不救也算,那就是。

    “我没理她,用了三天的时间保住了她和孩子的性命,随后就被那伙蒙面人接走了。大概过了一年有余,我旅居祁州,半夜被人捆走。当初的那个女子抱着孩子坐在屋里,身边围了一群人看着我,我才知道这个女人被我捞出鬼门关后,便将当初抛弃她的情郎和玷污她的土匪都送进了鬼门关。”小扁鹊拉开左手的袖子,手腕处有一道狰狞的疤,虽过了多年却依然能看出其间的凶险,“她将我的脚筋和左手手筋挑了,独留下右手,说是感谢我当年的救命之恩。”

    根正苗红的李少侠难得地想将脏字送给那个毒妇。

    小扁鹊道:“我将筋骨治个七七八八,能走能跳,但习武是不可能了,索性便放弃了念头,专心放在医书上。你也不必可怜我,世间之事有舍便有得,我断了手筋却见到了罕见的毒,也算有所成就。”

    李渡忽然有些理解平素不说好话的小扁鹊,他师兄继承“小扁鹊”之名的时候也不会比他大多少,少年心性总是好高骛远,但他却难得在拥有天才之能的时候仍保持一颗澄澈的心,“解毒比性命还重要?”

    小扁鹊:“我活着就是为了看遍世间的毒术,短短一生总有些事是纵然牺牲一切也要做到的。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卖可怜。你该知晓,自此开始,‘李神医’的名号将广传江湖,将有无数的人慕名而来求医。这些人或是善人,或是恶徒,或是普通百姓,他们会因你救人而感激,也会因你不救而怨恨。承担多大的虚名就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你可有所准备?”

    李渡从腰间摸出一卷布条,摸了些舒筋活血的药,强行拉着小扁鹊将他的手腕和受伤的脚筋处捆了几圈,又帮着按了按四周的穴位,这才舒了口气说道:“连着两天都没怎么歇着,就算你医术好,但也要多加注意啊。”

    小扁鹊头一次被小辈教训,不禁想起曾经成天跟着他乱跑,耳提面命的师父。

    李渡道:“师兄,我知你在担心我。怕我太过高调还没有保护自己的能耐,惹了一身不必要的麻烦债。但我发誓会为李家村的乡亲报仇,就必须要让自己强大。师父说我筋骨不好,强行学武也是半吊子,还不如多看看医书。我觉得师父说的有道理,我就想用努力学习医术,能用这双手治更多的人。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有人若想杀我,我也跑不掉,但我若因此停下脚步,便对不起师父多年前的教导之恩。”

    小扁鹊沉默地看着李渡头顶的两簇显眼的旋,猝然出手将李渡的头一按,一痛揉捏以后才甩了甩手说:“冥顽不灵,赶紧滚,别碍我的眼。”

    正在这时,汪真过来对李渡行礼道:“李少侠,我带你过去。”

    李渡跟汪真走后,小扁鹊瞅着手腕上绑得整齐漂亮的布条,手贱地想拽开。但摸到上面,到底是没舍得,袖子一掩,像只弓着脊背巡查领地的老猫般威风凛凛地走了。

    金乌城里一片乱糟糟的时候,地牢里却静悄悄的。明明只是地上地下,却俨然两个世界,被一层厚重的青砖隔开了阴阳,寂寞地像是送走所有幽魂的亡灵地。

    翁无声时常来地牢,但自己被关进地牢却是头一次。纵然是虎落平阳,亲卫们也不敢怠慢他,但门上的锁链却比平时多缠了几圈,以翁无声的本事,这小小地牢根本困不住他,此时便全当心理安慰罢了。

    他盘腿打坐,心里一直比划着宗意的那几下刀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宗意没必要骗他,她的刀法确实该是荡沧海,否则这天下还有人能以刀从金光刀手下逃脱?可是为何这荡沧海就像一道菜刚刚烹熟,却死活不肯上桌,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差了半点。

    宗意到底还隐藏了什么秘密,是他没有看透的?

    可恶,真想再跟她再比一次!

    思及此处,翁无声想起了当时的林如霜。正在此时,他有所感应般抬起头来,林如霜立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壶酒,默默地看着他。

    翁无声问:“来多久了?”

    “没多久,刚到。”林如霜的声音冷漠地像陌生人,她将酒壶放到地上,拿钥匙开门。那锁极其沉重,她险些没拿住,吃力地将锁扔到地上,推门进了地牢。

    翁无声:“你是来责怪我的吗?”责怪他没有救翁明雪,害她被暮老打成重伤。

    林如霜道:“明雪伤了心脉,勉强保了一命,却一直在昏迷中,大夫说除非能请来小扁鹊,否则不出半个月就会毙命。哦,你还不知道吧,小扁鹊是那个叫李渡的小孩的师兄,同是药王谷的人,你猜小扁鹊会出手救人吗?”

    “李渡。”翁无声笑了笑,“你是来跟我清算旧账的?那可打错了主意,我实在不记得此人了。”

    翁无声将酒壶接了过来,正想倒一杯自饮,眼前出现一封信,信角微卷,还缺了一个边角。

    他忽然心鼓大作,曾在李狐的客栈里找到的残页还在袖袋里,手不自觉地有些颤抖,接下了信后便听林如霜道:“这是李狐给我的,如今交给你,便由你给李渡吧。”

    “你怎么……”

    “无声啊!”林如霜叹道:“我既嫁给你,便从不怀疑你会与旧爱有染。我遇见李狐也是偶然,与你无关。可你恨我怨我,却不该将这些气撒到明雪头上。明尘失踪,明雪重伤,因你的冒失,我爹的镖局很快就会被步陈盯上。无声啊无声,贪婪不是过错,看不清自己的实力,仍妄想得不到的,才是罪孽。”

    “你认识李狐,就肯定认识尉迟恭。你明知我寻找荡沧海多年,却不给我半点消息,看我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就满足了?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翁无声将信往地上一扔,抓着酒壶往嘴里倒酒,抹了把嘴道:“明雪和明尘,谁是何冰的孩子?”

    林如霜懒得锁门,来无踪去也无踪地离开了地牢,声音远远地传来:“何冰也配碰我?翁无声,你是小看我,还是在小看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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