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的痛诉蜜蜂似的蛰在耳边, 李渡的声音并不大,但即使远在人群最外侧的百姓也在这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了李渡身上浓烈的悲伤。嘈杂纷乱的广场一朝安静下来, 众人皆仰头看着人群中心的小小少年,他身后的烈火吞噬着养育他的乡亲, 而他却成了一切罪孽的入殓者。

    “这不公平!”张睚眦磨着牙, 要不是有楚湘远拦着,怕是张大侠都要冲下去将那几个喊着要按祖训处死李渡的泼皮打得爹妈都不认识,“又不是他做的孽,凭什么要他来偿还?楼下喊地最欢的那几个王八蛋,我都见过,被苍军砍了一刀就叫唤撒天地闹腾,求着李渡给他疗伤。现在在干什么,要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就因为那狗屁的习俗?”

    宗意目光始终未离开李渡, 闻言说道:“你下去杀了他们只会激化百姓的情绪,当前最重要的事是要他们交出藏在家中的尸首, 防止瘟疫肆行。”

    张睚眦出离愤怒,宗意在他眼里此时与拿小孩练蛊的老妖婆无异:“你有没有良心!现在是他在受罪,他都被这些狗娘养的王八蛋逼死了,你不管就算了,还在说什么风凉话?”

    “不然呢?”宗意冷冷地瞟他一眼, 寒冬腊月般的眼风刮在张睚眦脸上,像是生生削掉一层皮, 剧痛深入到脑子里才换回半点理智, “不然我率军将所有不愿交出尸首的人都杀了, 再把尸体刨出来?苍军还没入城,自己人先反了,等步陈赶到,给他留下的是个死城!张睚眦,你的话可对得起为大梁牺牲的将士,对得起想保护所有人、不得不牺牲自己的李渡!”

    张睚眦呆愣原地,默默地垂了头。

    他很喜欢李渡,这孩子受苦受难都不吭声,永远挂着笑容,在这种兵马尽断前路不明的危机下,连浮屠军都不免焦躁,可他却仍细心地关照每一个人。全城刚经历过失去亲人之痛的百姓无一未被李渡安抚过,才找回些许活下去的勇气。但他似乎忘了,若非宗意独杀诸葛再败翁无声,若非她扛着一身伤痛去与秦玉在万人之军面前博弈,他们哪有时间和精力在此痛数她的“罪行”。

    何况她与李渡相识于微末,比所有人更清楚李渡的苦痛,他怎么能去训斥宗意冷血,质疑她对李渡的关怀。

    “李家村的尸体他只来得及收敛了他母亲的,你可以说他自私,但人无完人,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到最好的。后来他来到金乌城,跪在太守府面前求人彻查李家村之事,却以太守不在为由被拒,他也不放弃,仍是三不五时地将请愿书往太守府里扔。后来我问他要不要先将他们收敛了,尧山多豺狼,吃了尸体可就完了。可他不乐意,说他没能耐,只有让更多的人看见了惨案,才能有机会为他们洗冤。”

    “但金乌十州与大梁同气连枝,就算有人收到了消息,也如石沉大海,没了声息。李渡寄希望于步陈,但却因意外频频被阻。”宗意长叹一声,看着李渡受着责骂,毫不犹豫地将尸体推到火中,“后来李渡再没提此事,我竟不知他独自将李家村的尸首藏于城外,原想在尘埃落定后将乡亲掩埋,殊不知却又遇金乌城险起疫病,这才忍痛将尸首焚毁以救金乌。已经结痂的伤口再一次被撕开,谁能比他更痛苦?”

    宗意转身看着张睚眦道:“他做了很多我猜想不到的事,他已经能成熟地承担这一切罪责,他鼓起所有的勇气站在那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抛弃深刻进骨子里的习俗,承受着被人唾骂的侮辱,也要为自己的乡亲洗刷冤屈,为金乌城留下一线生机。你可以说我冷血,但我不允许你亵渎他这一腔赤诚心怀天下的勇敢。他是妙手回春的小神医,他正在用拯救世人的手,一刀一刀凌迟过去的自己。”

    张睚眦砰地跪地,泪流满面,一头磕在地上,大声道:“今后我张睚眦只要有一口气在,定不会让李渡受了委屈!”

    无数的质询声响在耳边,原本还用怜悯眼神看着他的人此时都恨不得将他推进火里。李渡无言承担,半步也不肯退离,在所有人愤怒的目光里,又一次将尸首抱起。

    家里有个残疾儿子靠卖糖画为生的老人也赶了过来,他虽然年纪大了也很守旧,但奈何实在很感激李渡,此时也不禁劝阻道:“小伙子,别犯傻了。祖辈们传下来的东西自然有其道理,你这样的做法不仅不能帮他们洗刷冤屈,反倒让他们死无安宁,何苦呢。”

    李渡感谢地笑了笑,说道:“您年纪大,我觍颜叫您一声爷爷。爷爷,您家里也有孩子,他命好,活了下来。当时他受了重伤,你腿脚不利索,也要跑着去找人带我过去看看,你一定很怕失去他,对不对?”

    老人道:“这是自然,谁愿意丧失自己的亲人。”

    李渡朗声道:“你们,金乌城的乡亲们,你们也有自己珍惜的家人是不是?”

    应喝声四起,无数人的亲人惨死在战火中,此时李渡的话又将他们的心酸和痛楚勾了出来。

    李渡道:“我也是,我也不愿失去亲人,我也不愿亲人死无安宁。但是,天气渐热,多发疫病。苍军还不知有没有撤离大梁,不知何时就会再一次围攻金乌城。尧山去不得,城里也没有可埋葬死去之人的地方,尸首藏在家中极易腐败,一旦尸体生了瘟疫,那么你,你们,所有人皆会因感染瘟疫死去。”

    “城里已经没药了,就算有,研制出治疗瘟疫的药也需一段时日。金乌城被隔离在尧山之外,等朝廷知道这个事,全城的人怕是都会死去。”李渡看着安静了的人群说道,“逝者已无法回来,生者既还活着,自当要替他们看遍山川锦绣人世繁华。他们舍了性命,也要在苍军的铁蹄下保护你们,他们怎么会甘愿自己死后成为疫病的根源,让自己的亲人又因他们而死呢?”

    “你们希望,他们在死后,成为这样的凶手吗?”

    在场众人皆无声以对,很快便有人转身回了自己家中。一人走后,一人便跟着,广场上围着的人渐渐少了。李渡也不在意,继续送乡亲入火中,就算腐败了一个月,他也依稀能从这些人的脸上看出他们生前的样子。

    其实宗意想的不太对,尸体不是他搬来的。武虔从地牢里把他救了以后,带他去过收纳他们尸体的地方,并直言他用了一些手段,将他们的尸体暂时保留不腐,可这只是缓兵之计,仍需李渡自行下决心。金乌城是大梁的弃子,只让翁无声伏诛是不够的,真正的黑手藏在朝廷中。

    所以他昨晚才会问宗意,问她会不会帮他洗刷冤屈。

    宗意说会,所以他信她。

    李渡找浮屠军要了些能让火燃烧得更强的东西,但即使如此,一百三十具尸首推下去尽数烧毁,也要一段时间。可这正给了金乌城的百姓回家又拖着尸首来到流连场的时间,最后一具尸首推了下去,李渡像卸下了重担般长长地出了口气,刚转头便看见不远处已有百姓背着逝去的亲人而来。

    刚才痛骂李渡的大汉第一个赶到,他擦着汗对李渡说:“神医,对不住!刚才是我骂的你,冤有头债有主,你打我骂我,我都承担。尸首我带来了,是我媳妇,苍军来的时候她推开了我,被长/枪穿心而过,当场毙命。死前她让我好好活着,我不能为了自己,就让她成为疫病的根源,所以我愿意送她进火里。就算要怪,也是怪我,与你无关。”

    大汉极为不舍地在死去的妻子脸上吻了一下,随即将她轻轻地抛入火中。

    大汉眼睛盯着燃烧的火苗,犹豫地问:“神医,你说她还能安眠吗?”

    李渡道:“有人跟我说过,只有被人遗忘的人,才会在死后不得安歇。你会忘了她吗?”

    大汉一抹眼睛,长笑一声道:“不会!怎么会!我发誓这辈子只爱她一人,说到便会做到。”

    有一便有二,众人皆带着亲人的尸首而来,无声地排在长队之后,沉默地对死去之人做最后的诀别。喧闹的长街被毁地面目全非,战火燎原后的枯草,正拼尽全力地在荒原上求得一线生机。

    宗意无声地看着,有铁卫来报:“大人,我们刚抓了十三个大苍余孽,两个齐歌城派来的奸细,没有大宣的人。”

    宗意问:“尸首都在这了?”

    铁卫:“都在了,有些仍不愿交出来的,也被其他百姓押着送了过来。大人计谋无双,无一人伤亡地掐灭了疫病的可能,小的由心底敬佩。”

    “不必如此夸我,踩着别人的痛楚来救人的滋味,着实不太好受。”宗意道,“张睚眦,审人还是交给汪真,让他仔细认真审,能用的私刑都可以用,必要的时候该杀就杀。再派点铁卫盯着百姓,万一有漏网之鱼尽快处理。”

    “是。”

    宗意看了看小扁鹊,小扁鹊说道:“尸体既已焚尽,疫情便无大碍。在此之前,还有一事需要你知晓。”

    宗意问:“何事?”

    “你可还记得当初在翁明雪的船上,曾有一老狗一手鬼蜮震惊众人?”小扁鹊表情罕有地凝重,皱着眉头说,“那人被称‘靳伯’,全名靳不平,自称勾魂先生。”

    小扁鹊明显对靳不平没有好感,宗意略一思索便想起此人,只因初见时印象深刻,不光是因他一出手便让所有人陷入幻境,更因宗意的七情六欲着实与众不同,让她想记不住都难。

    小扁鹊说:“他死了。”

    宗意:“什么?”

    小扁鹊:“翁无声找我随翁明雪同往大苍,不仅是怕他那宝贝女儿受伤,更是想让我看看靳不平的病。这老狗以前肯定用过鬼蜮,自那以后就有些走火入魔,五脏六腑几乎没有完好的。上一次在船上,他贸然用鬼蜮,估计是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不想活了。我便试了他的脉,极为平缓与常人无异,还以为他是熟练掌握了。可谁知英雄宴的一早,这老狗就蹬腿升天了。”

    宗意忽然想到步陈曾与她说过,靳不平一生浸淫诡术,学成鬼蜮后为震慑众人贸然用过,也是因此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自此以后,他便淡出江湖,不再管红尘之事。但在船上,只有些江鹄子的情况下,他就用了鬼蜮,定然是想警告或者震慑什么。

    他明知再用一次鬼蜮会死,却仍是用了。此等凉薄之人,肯定不是为了保护翁明雪,那是为了什么?

    宗意灵机一动恍然大悟,莫非,靳不平想要震慑的是步陈?

    翁无声将靳不平不远万里请回来,定然是希望靳不平在武林大会的时候帮他一把。试想在苍军入城的时候,有靳不平用鬼蜮致所有人陷入幻境,还怕不能为他控制?况且武林大会上一展锋芒,正是靳不平想要的,他要趁机扬名立万,在死前让所有人记住他,那么翁无声的请求他绝对不会拒绝。

    可他竟然临时改变了主意,在一艘江船上,面对不知名的江鹄子和几个陌生人,就将自己最后一次鬼蜮用了。这定是因为他已经见到了值得震慑的人,这个人定然要比让自己再一次名震江湖更有价值。

    以靳不平混迹江湖几十载的水平,步陈那点小打小闹的伪装根本就是一戳击破。步陈,他和靳不平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是她所不知道的?

    见宗意发愣,小扁鹊拂袖而去,自行去寻李渡。

    楚湘远咳嗽一声道:“我也对靳不平有所耳闻,都是听我舅舅郑参天所说。可怜这威势赫赫武功盖世的人,死后也不过黄土一抔,无人所知罢了。”

    “是啊。”宗意回过神,眼神从李渡身上慢慢蔓延到远处,像是看穿了幽幽天光后的万里江山,“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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