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正深, 韩游带着衙役在城中巡视,见到小打小闹就警告一声, 大打出手的就不讲情面一顿胖揍,走一路打一路, 衙役们一早便在心里憋着的火终于散去。

    夙城官府也是人声鼎沸, 陈衡是个大龄单身男青年,却对女儿家才喜欢的乞巧节向往不已。他碍于颜面不好意思去夙城里跟百姓们瞎闹,只好委曲求全,退而求其次地在自家官府里办了一场小型的宴会。幸而家里两尊大佛——帝师与大祭司都看在宗意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地出席,帮助陈县令避开了独自一人过七夕的凄凉命运。

    陈衡上辈子应该是说书先生的竹板转世,听多了人话奈何自己却不能开口,故而这辈子能说话的场合绝对不会放过,满餐桌就听他一人在瞎叨叨, 夙城官府众人尚且还给老爷一分薄面,帝师和大祭司却似已形成了隔断声音的屏障, 只兴致盎然地看着宗意数碗里的豆子。

    宗意被两尊佛爷看得没了脾气,心一横往脸上又糊了几层脸皮,想着随便看吧,反正又不会让她掉块肉。

    顾十七跟着步陈一路东行,从齐歌城到夙城少说要半个多月的时间, 可这位主子自打收到消息,说是宗意正在夙城“为非作歹”, 立刻就带着铁卫一阵风似的向着夙城刮去, 半个月的路程愣是一周多就跑到了。风餐露宿尚不必提, 他们铁卫还要看顾主子的安全,身心俱疲,只想着到了夙城便好好歇着。谁成想,有这位姑娘在的地方果然会有腥风血雨之事,他们早上刚到,这一整天便都耗在跟江匪和尸体打交道上了。

    顾十七脑内风雨大作,再听着陈衡胡扯些没营养的话,更是气得头顶青筋直崩,丝毫不给夙城县令面子,在夙城官府里暴打一顿,然后将人都赶走了——有本事就跟皇帝告他状,反正按官职,他顾十七至少也是个五品官。

    宗意乐得宴会结束,因着对双方都有些心虚,也不敢抬头看,将碗里的豆子一股脑倒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便飞快离开了此地。

    转眼间热闹的宴会偃旗息鼓,土匪之城连鸟都跟人的素质差不多,没有绕柳寻花的观赏鸟,漫天乌鸦躁动地飞来飞去,落到哪里,哪便跟哭丧似的一通乱七八糟的吱哇乱叫。

    宴席上原本看不顺眼的两人却仍留在桌边,顾十七吆喝铁卫在庭院外守着,而他不远不近地站着,只要出现风吹草动,他便能瞬息之间解决不必要的麻烦。

    步陈倒了一杯酒,对着姬荒遥遥举杯道:“大祭司,请。”

    姬荒却动也未动,依旧冷淡地看着步陈,一双眸子看不出想法,他坐在原地就像工匠精雕细琢出的玉雕,冰冷却精致。

    步陈毫不在意他的冷漠,砸了咂嘴品了下酒味。陈衡此人极重形式,哪怕是临时起意的宴客也要好酒美味作陪,夙城官府表面看着快穷到扒房梁卖柴禾了,但拿出来这酒味道却极佳,纵然他在齐歌城品天下美酒,却也不得不说陈衡的酒确有独特的滋味。等到他离开此地的时候,定要将陈大人的酒窖搬空。

    陈衡此时还不知道自己被家里的狼盯上,正美滋滋地打算与周公会个好梦。夙城虽则江鹄子泛滥成灾,但从京城来了大祭司和帝师,想必江鹄子们霸占藏地江的白日梦泡泡要被戳破了。

    姬荒身为河洛星垣前任大祭司唯一的接班人,与那老头的素质却完全不同。前任大祭司每日都恨不得泡在酒桶里,身披苍天,醉倒乾坤,便是上了衍兴殿也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走起路来活像个不倒翁。幸而他虽天生噬酒,酒品却极佳,没有做出调戏宫女冒犯皇妃的腌臜事。许是姬荒自小便在大祭司身边长大,光闻酒味就闻饱了,对酒肉俱是敬谢不敏,对于河洛星垣的仆从来说,姬荒祭司便如餐风饮露的仙人,想必连放屁都是清风的余味。

    步陈自是知晓姬荒的德行,也不跟他客气,一壶酒半滴都没给大祭司剩,全进了帝师尊贵的肚子。他晃了晃酒壶,扔到桌上,缓慢地起身欲走,却听姬荒开口说道:“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步陈惊诧地看着姬荒,像是在好奇玉佛雕竟然会开口说话一样,啧啧称奇了一会儿才说道:“三个月前,我让顾十七去齐歌城给你递过消息。大祭司当时是怎么说的,不会才这么点功夫就忘了吧?我与武虔本想去东海寻人,你却临时告知我天星改道金乌城,怎么,难道大祭司抵住了好奇,没有来金乌城一观吗?”

    姬荒言之凿凿:“你找到了。”

    步陈唇角扯出笑意,却未染到眼底,眸间仍是一片阴沉:“不是我找到了,是你找到了。不然如何解释,从未离开过河洛星垣的大祭司会跑来小小的夙城,陪着人家抓江鹄子?”

    姬荒抬着手摸了摸桌角,眼睛却落到满天星斗的长空之上,他自小便与星辰作伴,大祭司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他对星象的观瞻远非常人能比,便是河洛星垣自古以来的祭司,也鲜少能有在占星上比得过姬荒之人。可不知为何,自从建元四年,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修改预言后,每每仰头都觉星辰已非他能掌控。

    他不后悔修改星文,如今只有满心的好奇,当年倾倒紫微星的天星,又将为大梁乃至三国天下带来怎样的巨变呢?

    步陈凉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连树上正乱晃头的乌鸦也噤了声:“大祭司,在下奉劝一句,凡事莫强求,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姬荒道:“若我偏要呢?”

    步陈在酒壶上轻轻一弹,瓶口窄肚却宽的酒壶在桌子打了个转,待终于站稳的时候却见裂纹蛛网似的爬满瓶身,啪地溅起一桌碎片。

    步陈道:“那便来试试吧。”

    姬荒不在意地甩掉衣袖上沾染的酒腥,拂袖而去。顾十七赶忙迎上步陈道:“主子,你真要跟大祭司争夺公主?”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大逆不道呢?若是宗意听见他们在背后这么说,想来又要抄着长刀砍人了。

    步陈嗤笑出声,看着桌案上被姬荒摸索的那块桌角忽地落了地,摔到地上的一刻竟碎成齑粉,这才开口道:“属于我的东西,我为何要跟一个外人争?”

    忽然,步陈抬起眼看了眼院墙之上,那里只有一墙的藤蔓随着风晃来晃去,对离去的路人作别,又像是有只调皮的猫从墙内翻了出去,眨眼便不见了。

    宗意在墙后捂着胸口大气也不敢出,艰难地消化了刚才偷听到的惊天秘闻,这才弄清楚这两尊佛爷不是来替天行道,而是来为民除她的。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宗意听着隔壁的声响,帝师大人应是带着浩浩荡荡的跟班离开了,这才捡回一条命似的垮了肩膀向卧房走去,谁知刚走两步,便见逆光处明晃晃地支棱着一个俊俏的身影——姬荒看着她,眼神仿佛在说“你有本事跑一个试试?”

    逃跑的猫还是被乖巧地拎回了猫窝,二人的身影刚消失在角落,便见步陈站在墙上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轻轻一笑,倏地便不见了。

    七夕刚过,夙城百姓拖着一副无精打采的皮囊艰难地支起摊位,重新开始新的一天。近来刚解决许复家里的臭味,老客户们重新归位,将孙氏的铺子撑得人头攒动,买了东西想要离开的,非得手脚并用爬出去不可。

    孙氏在前堂站在桌子上叉着腰指挥疏散拥堵,孔祥在后厨忙来忙去,近来店里的伙计都回家探亲去了,也不知道这刚入秋有啥好回家的。但他们夫妇对自己人一向和善,爽快地准了假,还多给了十两银子当路费。伙计们千恩万谢地前脚刚走,二人后脚便忙得恨不能将腿也翘起来当胳膊用。

    孔祥刚把新出炉的一锅装进餐盒给前一人带走,却听大门口的吵嚷忽然升级,拥堵瞬间变火拼,一人不小心踩了前人的脚,道歉的声音不够洪亮,便起了冲突。正在孙氏战车似的狂奔出来打算破口大骂的时候,隔空飞来一把长刀锵地一声插在吵架的二人中间,四周鼎沸顿时消声,众人看向来处,便见夙城以抓江鹄子为名的宗女侠啃着个果子便走了进来,一把将探路的荒沉抽出,扛在肩上活像占山为王的女霸王,摇头晃脑道:“谁想惹事?”

    惹事的想起牢里都快装不下的江鹄子,立刻将尾巴一夹,贴墙溜了。

    孙氏见到宗意便喜笑颜开,赶忙将宗意迎了进来。宗意不敢在官府待着,见到两尊佛爷就头疼,干脆跟着韩游出来巡视,说不定能找到案件的线索。她与孙氏关系极好,此时见人家正做生意,也不给孙氏添乱,找了个由头跑后厨去围观孔祥忙活。后厨里只有孔祥一人,他见到宗意进来,便知是宗意解了围,当场就将刚出锅的肘子切下一小块放到碗里递给宗意。

    宗意也不客气,接了过来正要张口,却闻出些与往日不一样的味道。她拿着筷子将肘子夹出断口,香气越发浓郁,却在一片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中,夹杂着些许让人不安之感。

    宗意从灶台下面摸出一把银针来,这还是她上次来的时候带过来的,说让孙氏二人小心别人看他们铺子生意红火眼馋,往食物里面下毒。她将银针轻轻地一扎,拿出来的时候针头并没变化,她心下暗叹自己太过谨慎,没事找事。可谁知刚把针放回布兜里,便见那针头竟缓慢地变黑了。

    有毒。

    宗意抬眼正看见孔祥要往餐盒里装肘子,怒道:“孔叔!慢着!别装了!”

    孔祥一脸茫然地说:“子曰……”

    “子曰你今日额头发青有大难!给我!”宗意将小锅抢过,一把银针尽数扎了进去,没过一会儿,孔祥便惊恐地看着银针缓缓漫上黑色,嘴唇哆哆嗦嗦地,再也没蹦出子曰来。

    正在这时,孙氏裹着一团怒火掀开帘子道:“姓孔的,你老年痴呆了吗?白长两条胳膊,干活这么不利索,外面正催……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宗意轻声道:“姐姐,你们被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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