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意以烈酒洗去银针的毒污, 小心地将锅内炖好的肘子都仔细地试了毒。除了早就装在餐盒中等人来取走的未被波及外,后厨摆在明面上的食物尽数被下了毒。孙氏的脸由白转青, 宗意几乎能看见她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充血的眸子,带着一股喷薄欲出的火气, 燎燎地将店铺都点燃了。

    有客人不耐烦, 在后厨门口吵着要闯,孙氏抄起菜刀便冲了出去,一身虎胆威猛无双:“你们这群龟孙儿长这么大没吃过猪肉啊?吵吵吵,吵什么吵!再喊一句老娘把你剁了下酒!你——说你呢,喊什么喊,比嘴大啊?张开,我看看能不能把锅塞进去!”

    一众老土匪被孙氏骂得没了脾气,像被赶回窝里的鸭子, 低声嘀咕两句便垂了头老实等着。

    孙氏在夙城说一不二,有时候甚至比陈衡这个县令还顶用。在夙城, 土匪们家里的婆娘有自己的小团体,全夙城的女霸王们以孙氏马首是瞻,土匪们哪怕是打架也要离孙氏的铺子远远地再打,伤了身子事小,回家挨媳妇打事大。

    宗意见孙氏有万夫不可挡之勇, 一把菜刀将闹事的都削了尖,这才放下心来问道:“孔叔, 我知此事与你无关, 但后厨只有你一人在, 你可见到有人进来过?”

    孔祥背过手去,摇头晃脑地吟唱道:“子曰……”

    孙氏掀帘进来,将刀砰地倒插在菜板上,吓得孔祥全身一激灵,顿时站了个标准的军姿,便听孙氏道:“子曰你娘个头,有话就说有屁快放!他娘的,这些孙子算计到老娘的头上,还想活着离开夙城?”

    孔祥缩着肩膀,表情委屈又憋闷,看着毒肘子的目光像是恨不得一口吞了,低声道:“未曾见过。”

    他说完,瞟着中毒的一大锅食物,想了半晌,歪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宗意,想开口又不敢说话,生怕拽到了孙氏的虎须。宗意在心里默默给孔祥上柱香,温声安慰道:“孔叔,你想起什么了吗?”

    孙氏瞪眼睛:“不许说子曰。”

    “……有。”孔祥缩着脖子,“我刚才给你送东西的时候,离开了后厨一会儿。”

    大堂里吵闹不堪,没人会注意后厨是否有人进出,就算有,外人也不知晓店里的伙计都回家了,定然不会在意。但是出了后厨便是大堂,进出送东西的片刻功夫,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下毒呢?

    况且……今日来孙氏店里买东西的大多都是夙城的百姓,就算下了毒,他们也根本不知道这毒肘子会吃进何人的肚子里,何苦冒着被孙氏发现的危险多此一举?

    孙氏恍然大悟,定是有人看他们生意红火眼红,要下毒来败坏店铺的清白,不禁气急败坏道:“老娘最近就是犯太岁,得罪了路过的鬼神,遭了报应了!先是那姓许的把屋子搞得臭气熏天,惹得店铺好几天没开张,再又是这王八蛋给老娘的肘子下毒,我看这店别开了,干脆我也去抢艘船,当江鹄子算了!”

    孔祥一听此话,见着身边这“夙城缉拿江鹄子专用”女侠不经意地蹩了眉头,赶忙说:“哎,妹子,你孙姐姐就是性子急,没有当江鹄子的意思啊!千万别当真!”

    宗意赶忙摆手道:“哪能啊,姐姐遭逢此难,心中不平实属正常。”

    只是……听了孙氏的话,宗意才霍然想起,孙氏店铺隔壁便是许复的家,莫非是孙氏碰巧撞见了不该知晓的事,才被杀害许复的姚家盯上?若是如此,将毒下在肘子里这件事便有了解释,对方根本不在意到底是何人中毒——只是中毒这件事,便足以砸了孙氏的招牌,更方便趁机将让名声扫地的孙氏滚出夙城去。

    宗意沉声道:“我知姐姐意难平,但还请姐姐和孔叔听我细细道来,说不定能引出还未走远的下毒之人。”

    大堂里堵了几十个人,在清凉的秋日里挤出一身热汗,却又碍于孙氏的脾气不敢发火,只好胸口梗着一腔怒火,垫着脚向上扯脖子,努力将自己抻成揠长的苗,争取能让凉爽风将边角的热汗卷走。

    孙氏站在桌子上大声道:“行了,都别恼火了,在夙城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必要影响咱们的感情!老孔那王八蛋近来也不知犯了什么癔症,忘了劈柴,就耽误了火候,这错,算我们的!大家今日来我这捧场,这个颜面我肯定要给,我给大家每人上一碗刚出炉的肘子,大家就在这抡开了吃,谁吃的最多,我不要钱给你家做一个月的肘子!行不行?”

    “行!”

    赞同的山呼声此起彼伏,谁能想到就是多等一会儿便能撞上这样的好事。正装蔫的老土匪们既不热也不晕了,撸着袖子敞开怀等肘子,欢呼声还引来街边路过的行人,夙城寸尺之地,很快就传满了全城,连夙城官府的衙役都跑来凑热闹。韩游看着这一窝蜂似的堵在店铺门口的土匪,眼皮直跳,却见宗意在二楼一闪而过,眼皮跳得更加欢快了。

    夙城只要有她在,便永无安宁。他就算豁出去这张脸,也要回去跟陈衡好好说道,赶紧将银钱都结清,趁早送这位扫把星走人吧!

    宗意去楼上找了店里伙计带的帽子,将头发和半张脸遮住,长刀裹着布捆在身后,也不碍事。夙城的人时常带着武器上街,便是店里的小厮也会在腰间佩戴长兵,故而并不会引人怀疑。她匆忙乔装了一番,低着头跑到后厨往外面递肘子。店里的土匪们一哄而上,生怕落下一步便少吃一个月,各个如狼似虎,恨不能将孙氏的铺子拆了下肚。

    宗意一边给人递碗,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铺子里的人都在狼吞虎咽,外面围观的人表情也大多是一副好奇模样,估计下毒的人闻到了风,却又拿捏不准这风缘何而来,正观望着不敢近前。

    但狐狸出了洞,宗意就没打算放他回去。发生在夙城角落的中毒事件发酵起来也要数日的时间,哪里比得上让“中毒”之事在全城人面前发生,众目睽睽之下有人中毒身亡,更让下毒者为之战栗的机会呢?

    眼见着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宗意在心里暗道这伙老狐狸竟如此能忍,便见兴致冲冲的人群里果然冒出了些许不一样的苗头,有两人到了此处后只观望了一眼,便面色阴沉地强行挤进人群中——按理说自消息一出到现在,吃的多的已经五六碗肘子下肚,却无人出意外。他们所下之毒见血封喉,根本用不了这么久便可致人毙命。

    忽地,眼前有东西袭来,那人下意识抬手一接,却是一枚铜板。此时正听宗意大声尖叫道:“啊!钱!天上掉钱了!都别捡!都是我的!”

    话一出口,站着的人集体弯腰,满地抢钱。只有两人突兀地站在人群中,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宗意长刀出鞘,携风呼啸而来:“鸡给黄鼠狼拜年,两位挺有胆量啊。”

    那两人反应极快,立刻窜到半空躲开刀锋,却见宗意长刀没了形迹,鬼魂似的消失在半空,又陡然出现在背后,毫不犹豫地劈斩下来。二人背后被冰冷的刀风带起一身汗毛,从脚尖一路惊怖到头发丝。一人不察,身子歪了半分,如影随形的长刀迅速削到肩膀,另一人眼看着同伙要遭殃,抬脚便踹,正巧躲过长刀。

    荒沉擦着肩膀而过,鬼门关前走一遭,这人落到地上腿都在打颤,方才接了不过两招,便觉这执刀的姑娘虽体态轻盈,但长刀却极为厚重,像是要劈断夙城似的斩了下来。

    此时百姓们才意识到抢钱的功夫,已经有人抄武器动了手。土匪之城的人不怕争端,但韩游怕。他虽不知宗意为何出手,但幸好出来之前得了帝师口谕,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宗意安全,当即便二话不说带着衙役疏散百姓道:“官府!抓江鹄子!都给我闪开!”

    在夙城,“抓江鹄子”的口号堪比“有歹人胆敢行刺皇上”,围观的人群登时跑出二里地,孙氏的铺子前立刻便空了一大片,连在里面吃肘子的好汉们也不争了,将碗一扔纷纷躲开。

    人群散去,那二人避无可避,被宗意压着以长刀连封二人出招。韩游深知自己的斤两,不敢上前添乱,让衙役在周边围了一圈,方便一会儿一拥而上抓人。正在此时,惊变突生,那二人似是隐藏了实力,刚才的弱势只是为了麻痹众人,正在衙役退开的功夫,二人陡地暴起,直扑宗意,连攻宗意刀锋不及之处。此时的荒沉竟在二人狂攻下略有掣肘,宗意脚下生风,在地上狂点两下飘到半空,绕了一个惊险的半圆将长刀扎下。

    这二人应是配合多年,根本不需要交流便做出了应对,一人在半空拦截宗意,一人闪到宗意背后偷袭。两把短刀从袖口冒出,前后相抵。韩游惊呼出声,向前狂奔而去,若是宗意躲不过这一击,恐怕会被短刀捅个对穿。但正在此时,谁也没想到宗意方才稍有收招的长刀在空中迅速地变了位置,她以刀为撑斩向面前之人的心口,那人为求自保撤招,却仍是慢了半分,长刀若流光,在他手腕上狠狠开了一道豁口。但宗意顾前不顾后,被身后的人偷袭,短刀扎进了左肩,宗意反身一脚踹去,却被那人躲开。

    她一身力道因伤口外泄,短刀上应是淬了毒,眼前事物兜兜转转,再也拿不住长刀。那人一招得逞,见同伴受伤也不恋战,架起同伴的身子几步便窜没影了。

    韩游将衙役派了出去,全城捉拿二人,自己赶忙过去将宗意扶了起来。宗意摇晃着脑袋,没一会儿便恢复了清明。她自小便被尉迟恭以药浸泡,小打小闹的毒物奈何不得她,也幸而这些人没下什么难缠的剧毒,不然这新任的武林盟主继位不到半年就客死他乡,说出去也忒丢人了点。

    孙氏赶忙迎了出来,见着宗意受伤反倒有些手忙脚乱,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宗意咧嘴笑着说:“姐姐莫急,不要紧,回去上点药就好了。你赶紧回去看店吧,最近不太平,后厨一定得盯好了,赶明我找沈先生来给你们盯着点。”

    孙氏一面念叨“你都这样了还惦记别人呢”,一面催着韩游赶紧去找大夫。韩游架着宗意别提多害怕,离官府越近,越觉得离死不远了,心跳如鼓,糊住嗓子眼。谁知刚到门口,宗意便一把推开了韩游,将自己衣服整理一番,将荒沉捆在身后,正巧挡住了伤处。她今日穿的暗色衣裳,染了血也看不大出来,装没事人似的往里面走,边走边说:“我可没受伤啊,你别说漏嘴了,不然……”她在脖间划了一下。

    韩游脸都白了,心道这要是败露了,十个他也不够帝师砍的啊……何况还有个面冷心也冷的大祭司。

    刚进门,陈衡就远远地迎了进来,询问城中可有何事发生。韩游和宗意统一了口供,坚称城中一片太平,连江鹄子都老实了许多。

    三人刚走两步,便见步陈和姬荒从大堂中步出。宗意心里哀鸿遍野,天爷了,这两尊佛爷怎么忽然关系这么好,竟同时出现了?

    她热络地笑了笑,凑上前去乖巧地跟两尊佛爷行了礼,便找了个借口向卧房溜去,谁知这天煞的毒关键时刻掉链子,她眼前一黑,脚下没站稳,便向前扑去。

    宗意哀叹一声老天对她不薄,中毒还要毁容,写实版祸不单行,谁知竟砸进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步陈小心翼翼地环抱着宗意,掌心不小心覆到背后,摸了一手温热的血。他抬起头,幽凉的眼神浓重得像是诡谲的毒雾,狂风卷浪似的缠住了韩游。

    韩游忒不争气,噗通一声便跪倒,将不该说的都招供了。

    步陈紧紧地抿着嘴,姬荒拍了拍手,从衙门墙后蹦进来几个穿着一身白袍的人跪下听令,便听姬荒声音毫无温度,唇角都染了杀伐之气:“杀了。”

    顾十七出现在步陈身后,步陈道:“一个不留。”

    陈衡呆愣在原地,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心想北疆的浮屠铁骑东行踏平夙城,一天的时间够不够?

章节目录

女帝来朝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顾寻尘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顾寻尘并收藏女帝来朝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