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到夙城以来, 宗意鲜少有能睡个好觉的时候。或是为抓江鹄子彻夜不休地蹲点熬时间,或是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夙城的土匪们大打出手, 直到认识了许复和孙氏,才算帮她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可纵然如此, 也时常只能枕着荒沉半睡半醒地小憩, 梦的滋味已经有许久没有品味过了。

    但今夜许是见到生父旧友到来,她破天荒地做了一个温暖又舒适的美梦,在梦里所有惆怅的问题全部迎刃而解,她像几辈子没吃过饱饭一样每日只管吃,导致她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发觉枕边湿漉漉一片,险些以为房屋年久失修漏雨,枕头已经快被她的口水浸透了。宗意尴尬地揉了揉乱糟糟像打过仗的脑袋,用荒沉挑着枕头, 甩到了一旁的旧衣篮里。

    忽然,门外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昨夜卫峥留了数十个虎狼军守在她的院落旁,认定会有人对她不利,她对这种长辈总是深深惶恐于晚辈随时会被迫害的溺爱心理十分不理解,虽然她发誓以她身负荡沧海绝世刀法,又师承乾门两大高手, 能害她的人怕是不多,但卫峥依然不放心, 在宗意十动然拒的坚持下, 才没有亲自躺在宗意的门口打地铺。

    宗意着中衣拿着根支楞八叉的树杈, 在屋里舞了一套荡沧海,才平复了呼吸。她飞速将自己整理干净后悄悄地将门推开一条缝,谁知这一看不要紧,她险些惊恐地背过气去——

    她住的院落原本是衙门里的一个小角落,院子虽不大却安静,正适合宗意每天早上起来在庭院里舞刀弄枪,不会影响到别人的睡眠。今日一见,小院落却摇身一变成为了富丽堂皇的行宫,平日里恣意生长的杂草此时被规规矩矩地移植上了秋季盛放的观赏菊,连院中央长得没羞没臊的那棵歪脖树也被移到了边角,不仅修剪了放肆的枝丫,还在树上挂上了花团锦簇的红绸,远远看去像棵寺庙里供善男信女祈祷子嗣用的许愿树!

    院中更是热闹非凡,行走的碎圆石板被盖上了细致的云毯,像是生怕硌到人脚似的,踩上去几乎能将脚踝都陷进去——宗意不禁陷入了练刀法会不会崴脚的恐慌中——为减院落单调,小院旁还临时搭建了凉亭,若非开凿水道引活水入府太过扎眼,想必此刻宗意都能在自己的院子里见到锦鲤跃门了。

    而在她的卧房门口,正立着十来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穿着一身柔锻薄纱,似是感觉不到温度,在秋日的寒风里仍身姿绰约——此刻她们正奋力地往残破腐朽的破柱子上捆缎带,遮挡住不符合公主身份的败笔。而最让宗意惊恐的莫过于,院落中央摆着十余个大箱子,箱子大敞四开,里面摆着整整齐齐的玉石珠宝绫罗锦缎,古旧的字画和雕刻,甚至还有些有价无市的珍贵药材,李渡看见怕是能兴奋地跳房梁上,奇珍好物林林总总,要多腐败有多腐败。

    宗意不禁回想起自己在齐歌城花五钱银子买的那把破刀,都是咬牙从饭食里省来的钱,深感自己可能是这世界上最没见过世面的公主。

    宗意正想默默关上门,从侧窗逃逸,谁知帝师大人大清早竟克服了起床的困难,跑到她的院子里指挥下人干活来了。他惬意地甩着扇子,将一院子的人指使得蒙头乱窜,而他则不亦乐乎地四下乱瞟,正好看见本该紧闭的房门后露出了一双闪着光的眼睛——步陈脚步轻移,没见他动弹便瞬间消失在原地,宗意暗道不好,门却被卡住,步陈以一个极为风骚的姿势依在门口,用扇子点了点宗意的脑门说:“公主殿下,不出来看看?”

    宗意无声地对着步陈磨了磨牙,还贱兮兮地张嘴亮亮尖锐的牙口。

    步陈无辜摊手:“这可是卫将军的手笔,在下只是食人俸禄的京城小官,可没这家底给公主殿下添衣着玉。”

    宗意默默看着步陈身上那件一尺布能买下一座城的袍子,想着若是有机会回了齐歌城,先帮皇帝将步陈的家给抄了再说,说不定跟那清朝的和珅似的,富可敌国。

    想溜没戏,宗意干脆大大方方地步了出来,脚刚迈一步才觉忘了什么,匆忙跑回屋里将荒沉挂在腰间。

    见她醒了,庭院中所有忙碌的小厮侍女齐齐下拜,高声唱喏:“拜见公主。”

    宗意心一慌,没注意左手左脚一起动,愣是将她吓出了顺拐。眼底乌压压一片跪倒的身姿,宗意不禁一惊,要糟,这一拜,她得少活多少岁?

    步陈看出了宗意的窘迫,朗声道:“都起来,继续忙吧。”

    正在此时,卫峥赶到,见到宗意又要下拜,宗意赶紧拦住:“卫叔叔,这是要干什么?”她觑着卫峥的脸色,堪堪将一句“裙子玉石,打架碍事”吞了下去。

    卫峥瞪了步陈一眼,活像是帝师故意欺负公主似的,安慰道:“这还远比不上公主的该有的行头,夙城质朴,没有那么多合适的锦衣貂裘,且先暂时委屈一二。”

    她算看透了,在卫峥眼里,她如今与在狗窝里打滚没区别,甚至于在齐歌城贵族家里,狗都比她住得好。

    来此围观热闹的“质朴”县令陈衡,一时之间似是恨不能在那棵委屈的歪脖树上吊死,认定自己是来找侮辱的,赶忙拉上同被侮辱的侍卫统领韩游,从后门溜走了。

    宗意在心里计算着这些箱子能值多少钱,准备趁卫峥不在的时候全卖了换成银钱。谁知卫峥却道:“你且来看,这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你爹娘赐下的,还有些世间难寻的孤本雕刻,乃是东海公专门派人寻来的。”

    ……弦外之音是,你敢卖就死定了。

    宗意好说歹说才把这半路捡的长辈送走,但送来的侍从侍女却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宗意拽着步陈在官府里七拐八拐,就差飞檐走壁了,但每每刚甩开,便在下一个路口见到他们微笑着向她行礼。宗意一个头两个大,被纠缠了一上午,才忍无可忍地亮了刀子,堪堪将这伙跟宠兼保镖遣退离她三丈远。

    宗意筋疲力尽,有气无力道:“您在齐歌城,也是这排场吗?”

    步陈挑着眉毛,一副“你真没见过世面”的贱样,夸口道:“这算什么,本帝师出行规制仅比陛下低一级,光是随行侍女便有数十人,行旅队伍护卫不低于百人,再令浮屠铁骑随行左右……”

    顾十七倒挂在房梁上,露出一张圆脸,毫不客气地戳破了步陈的美梦泡泡:“姑娘,你别听主子瞎说,他平日最讨厌有人跟着,到哪都是一个人,身边最多跟三五个铁卫,还不能被他发现。主子自小与昆仑先生学武,认真起来怕是能排武林前十,不被他发现恐怕要从城门口到府衙的距离……可累死我们了。”

    宗意:“……”

    这帝师当得还挺有意思。

    眼看帝师要发飙,顾十七赶忙将脖子一缩,却听宗意喊道:“十七,帮我个忙可好?”

    顾十七轻巧地在半空中翻身一跃,跪在宗意面前道:“有事您吩咐,咱都不是外人!”

    步陈:“滚。”

    宗意对顾十七极有好感,撑腰似的往他边上一站,附耳道:“你帮我去把那群跟屁虫引开,除了伤人,什么手段都成!”

    顾十七眨了眨眼,高喝一声道:“主子,小的滚了,您看着!”说罢真的在地上打了个滚,正巧滚到拐角处,站起身便没了踪影。

    宗意拉着步陈又多转了两圈,身后的尾巴果然不见了,这才向着真正想去的地方走去:“走,我们去见见姚厉。”

    姚家一伙人昨夜终究是被虎狼军押进了地牢,临走之前宗意却看见卫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状似无意地对陈衡吩咐将江鹄子交由夙城官兵看管。若卫峥真以圣旨办事,那他定然会当场诛杀江匪,谁知却只是走了个流程,最后还是交到了夙城官府的手上。

    宗意知晓卫峥是因她才做了此等阳奉阴违之事,便顺坡下驴,“违背皇令”见了理当绞杀的江匪。

    府衙的官兵被韩游吩咐过,对姚厉还算客气,宗意见到他的时候与昨夜别无二致,只不过姚厉应是一夜未睡,本就有些惨淡的脸上挂着黑眼圈,像只营养不良的熊猫。

    姚厉见宗意过来,赶忙起身,却又犹豫着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好低垂着头行了礼,宗意让衙役开了门,随后将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铁卫在门口盯着。

    宗意道:“别行礼,别客气,别打招呼,我们赶时间。皇帝已经知道你们的目的,这才派了虎狼军前往‘剿匪’,若非昨夜事情有转变,想必姚家已成刀下亡魂,你明白我的意思,应当知道自己都该说些什么。”

    “此事发生在十四年前,劳烦二位大人耐心听我道来。”姚厉说,“十四年前,夙城附近有一大户,姓徐,其家主叫徐有福,早年做船舶生意发了家,连带着夙城周边有不少人都跟着他家做生意,使得那一阵成了夙城最繁华的时候。”

    徐有福人如其名,不光长得有福气,天生也是富贵命,据说出生那年,江北一代大旱,粮食收成不好还要上缴官府,被压榨得兴起了数波揭竿而起的小土匪,却都被当时的江北太守带着亲兵镇压。谁知就在徐有福出生当天,早上还酷暑难耐,下午就雷云密布下了大雨,暴雨灌满了良田,没多久便起了一波新苗,百姓们正高兴的时候,那利用职务大刮民脂民膏的太守在衙门口暴毙而亡,同日,统治压榨百姓十余年之久的皇帝被有为的将士带兵掀了老巢,自此换了新天。

    便是因此,徐有福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全村的锦鲤,时不时便去拜一拜,第二天定然有喜事登门。一直到徐有福独自离开家中来到夙城,发现此地虽被土匪占据,但却是一大窝懂事守礼,知道不欺负老弱妇孺的土匪,便以其让上天感动落泪的真诚和皮糙肉厚不怕挨揍的肥肉,带着一窝土匪干起了船舶生意。并因此得到了容征帝的赏识,还专门给徐家御赐了一块景贤皇后亲手书写的牌匾。

    夙城在徐家的带领下过上了好日子,在老土匪的心里,就算是皇帝来了,也不及徐有福在夙城百姓心里至高无上。于是政和十年,夙城县令刘茂眼馋于徐家的富庶,上报朝廷中的重臣,引来了恶狼东行夙城。

    起初只是以官府为方便徐家行商而颁行鉴为名,引得徐有福感恩戴德地送走了第一匹探路而来的狼,随后徐有福见到了普通人终生难得一见之人——西藩王。

    步陈一怔,扇骨不经意敲打在手指关节处,将他打得一颤:“政和八年,西藩王便因勾结宣苍谋逆,被浮屠铁骑押至东海奉贤由虎狼军看守,卫峥是何等人,怎会让他跑了还不自知?”

    姚厉不知他们官家的事,但对当年发生的却极为肯定:“小人敢发誓,绝对是西藩王。”

    宗意问道:“只是西藩王一人?”

    姚厉摇了摇头,眼睛里满是愤恨,狠狠地抓紧了衣角说道:“还有当今圣上,当年皇朝中的右相,开国元勋之一。”

    “温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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