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民暂居的地方本就倚山而建, 此时正逢寒秋,树木干枯凋零, 为大火提供了天然的柴场,火势一起便被风吹得轰然炸开, 咆哮着吞噬了附近的民居。

    冲天的火舌毫不留情地舔了一口离得最近的宗意, 她就算是无所不能的女刀客,也不敢对上吞噬万物的大火,只能被逼离着退后了几步。有不少腿脚好的,赶忙去山下抬水灭火,但毕竟是山道,人跑得再快也赶不及大火的蔓延,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几乎要控制不住, 宗意飞身而起,在茹慧的惊呼声中铿然出刀, 将大火旁干枯的树木砍倒,几下便清理出一片空区来。

    宗意喊道:“别愣着!砍树!别让火势继续扩大!”

    幸而近来夙城不太平,码头生意不好,有不少身强体壮的汉子未去寻活计,便留在家中帮着收拾地里的粮食。此时赶忙去寻来镰刀斧头, 忍着大火的灼热快速地收割着大火旁的杂草。

    忽地听闻身边一声凄厉地喊叫,原是个晕倒的民妇醒来, 眼见着火势越发猛烈, 疯了似的往火里冲, 身边的人拦不下她,宗意飞身而下,急忙道:“怎么回事?”

    民妇拉着宗意,哭得涕泪横流:“我儿,我儿还在里面!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她哭着跪在地上,拉扯着宗意的袖子。宗意将民妇往茹慧怀里一推,撕了袖子就着刚打来的水沾湿,捂着口鼻便想往火里冲,茹慧赶忙拦着:“火这么大,就算是你进去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你别进去!唉!”

    宗意根本不听,脚刚抬起却见眼前飘似的落下一人,帝师大人刚去山下找浮屠铁骑吩咐了些事,就见山上出了乱子,“我去救人,你在此地看着他们。”

    宗意不干:“这哪是你能干的活?你留下,我去!大梁明玉颜细皮嫩肉的,受了伤我可赔不起!”

    步陈脸色立刻便沉了下来,似是要争一口气,连顾十七都没来得及拦,脚下步法瞬息万变,一眨眼便不见了。

    宗意为探查齐歌城来的官员之事,特意将卫峥留下的虎狼军都遣到夙城周边待命,如今这山上只有几个浮屠铁骑,大火来得异常,若是步陈真的出了事,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身边俱是看着临时的家园毁于一旦的灾民,有些人在细细地哭着,有些人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像是对此早已习惯似的,冷漠又诡异的平静在灾民中蔓延,宗意立刻意识到必须先解决当前的事,至于大火因何而来,等步陈出来再说。

    她找来浮屠军控制火势,又安排了几个人将老弱妇孺带离山上,在山脚下他们还有个暂留的缓冲地,可让灾民稍作休息。她忙了一圈才意识到少了什么,见茹慧在一旁忙着安慰那民妇,这才一拍头想了起来:“你们头儿呢?许江呢?”

    四周人俱说没看见,宗意也没注意,以为是跟着人下山去安抚灾民了,忽地袖子被拉住,茹慧擦着脸大声道:“我在这看着,你去把虎狼军调来吧!”

    宗意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问:“你说什么?”

    茹慧浑然不觉地擦着汗,火苗将她的脸燎出道道黑印,有点痒,“卫峥临走之前不是给你留下了虎狼军吗?你快去调来几个人控制火势啊!光靠这么几个浮屠铁骑哪够啊?”

    宗意一字一顿道:“谁告诉你,是卫峥给我留下虎狼军的?”

    茹慧:“许江啊……他前几日去夙城里置办吃食,回来的时候说的。怎么,你怎么这幅表情?不对吗?”

    宗意的脸阴沉得可怕,将手指骨节攥得极响:“当然不对,夙城中知晓卫峥带虎狼军来此地的,只有夙城官府的人和一个逃走的皇帝佞卫,你说,许江是怎么知道的?”

    茹慧心思极其机敏,早年在武林盟里能在翁明雪的手下存活至今也并非只是命大而已,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立刻道:“自你上次离开后,许江一直在我眼皮下活动,不曾单独离开过。前几日,安排好置办吃食的人跌落山下摔断了腿,家里也没别的人可用,许江便自告奋勇地去了,还说要顺便去官府里看看你,问你何时回来。此时一想,当时那摔断腿的人便是许江从山下发现的,莫非……他是皇帝的人?这怎么可能呢?他可是自小便在村子里生活的啊!”

    “就算你一直盯着,也总有你看不见的时候。况且人心隔肚皮,岂是肉眼就能看破的?”宗意寻到顾十七,吩咐道:“你去帮我找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灰袍子,肩膀打了俩补丁,叫许江,灾民里的人都认识,务必要把他给我抓回来!”

    “不必去了——”

    宗意霍然回头,步陈抱着一个孩子,像是将大火从中劈开般施施然走了出来,将孩子还给千恩万谢的民妇后,转头向宗意走来:“先把火灭了再说,人不必去寻了。”

    宗意拉扯着帝师,上上下下看了几圈,见除了衣角有些焦黑外,并无半点受伤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责怪道:“这么多人都在这,你冲进去抢功啊?”

    步陈微笑着说:“还没嫁给我呢,就已经开始管我行事了,这可不行啊。”

    顾十七和茹慧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宗意的脸登时便黑了,茹慧对着宗意龇牙咧嘴地努口型,像是在说:“这还叫没有然后?你们都谈婚论嫁了!”

    顾十七震惊地捂着脑袋,思索了半晌才喃喃道:“主子根本不需要我帮忙,自己就搞定了,难道不近女色的主子是个隐藏的情场高手?但这可是皇朝的公主啊,这么随便,怕是不太合规矩?”

    宗意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步陈勾了勾唇角,又将那一副祸国殃民的俊美相贴在脸上,一本正经道:“我在胡说八道……咳,许江的话,我方才见到了。”

    宗意抬头,步陈眼神深邃,沉沉地看着她说:“只不过,已经是具尸体了。”

    火势很快便被控制住了,想来放火者行事匆忙并未仔细观察附近的地形,只随便地踢倒了火堆,顺势点燃了火堆一旁堆积的落叶。若他选了更低一点的半山腰,那里树木更加密集,人也多,今日的火势恐怕便真的遂他们的心愿一发不可收拾了。

    茹慧带着几个铁卫将灾民都带回住所,宗意和步陈眼神莫测地看着身死的许江。顾十七刚才检查了许江的尸体,周身并无利器伤痕,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是被人推下山崖摔死的。真正的纵火者说不定就混在刚才的人群中,趁着下山将许江推下山道灭口,随后隐匿在人群里离开。

    想到灾民是被宗意一手安排在此地,不难看出,纵火者的目标就是宗意,也许他们并不指望一把火就能将宗意除掉,却无疑用这种方式在警告宗意,她的一举一动,他们都了若指掌。

    步陈道:“此地不可久留,他们必须离开。”

    宗意四下望着,灾民似是已习惯了颠簸流离的生活,毫无怨言地沉默着收拾被火烧毁的房屋,并将自己的屋子腾出来给无处可住的妇孺先安顿下来。宗意的心里委实不愿他们继续流亡,但在夙城附近留下,已是承了陈衡极大的恩惠,此时若离开,又能去哪呢?

    步陈开口道:“我知晓有个地方,或许可以让他们容身。”

    宗意眼睛一亮,也不管茹慧和顾十七还用复杂的眼神在二人中间打量,拉着步陈的衣袖道:“真的?什么地方?夙城附近吗?”

    步陈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将宗意的手抓在掌心,挑着唇角说道:“天不怕地不怕山寨。”

    说起这天不怕地不怕山寨,宗意还真有印象,无他,只因这山寨实在太有名气。

    当今武林发展异常和谐,江湖中人人见面都彼此点头示好,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发展趋势,除了魔教人人得而诛之外,竟没有歪瓜裂枣挂牌称自己为魔头,反倒让梦想行侠仗义的大侠们颇有些力道不知往哪里使的泄气感。

    但若说江湖中人看不上,却偶能作为茶余饭后谈资之人,早先有鬼刀尉迟恭夺天下械,虽被江湖武林追杀,但至少也算铁骨铮铮的刀客,被追杀的同时也被无数人敬仰着。后有利用武林盟主之位自作孽不可活的翁无声,自宗意救下金乌城后,翁无声做过的事广传江湖,好事者立刻将金光刀从三刀里除名,像是生怕沾染上晦气的脏污似的——当初叫好叫得有多响亮,现在反踩就踩得多用力,江湖人见惯不惯,虽觉此举极有过河拆桥之感,但翁无声大罪难恕,众人也就闭眼默许了。

    金光刀消失江湖中再无痕迹,而如它一般原有光辉的形象,忽一日被江湖从名门榜中除名,却奈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至今仍屹立在江湖一端膈应着万千门派的,便是这“天不怕地不怕山寨”。

    谁也不知晓山寨是何时所建,却知创建山寨的土匪是个颇不要脸的人。据说是独自一人夺了山头,带着一伙脑袋不太好使的土匪侵吞了大梁东边的所有山寨,随后自立称为“山寨联合会”。但这名字不太好记,那土匪一合计,便起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名讳,甫一出世就被万人唾骂,其中骂得最起劲的便有雄关寨的郑参天和柳春盛。

    江湖门派有云“一掌二拳三刀,五寨十八庄”,如今三刀已剩两把,五寨也早已除名了三个,其中一个便是“天不怕地不怕”山寨,剩下两个据说是被天地山寨侵吞了,那俩山寨的土匪头子至今还在跟天地山寨的土匪首领称兄道弟,是典型的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的二百五。

    但无论如何,纵然是被除名,天地山寨也是大梁境内最大的土匪窝点,全天下的土匪见了山寨老大都要低头上供。但土匪是土匪,帝师是帝师,对于帝师为何能认识人家山寨的老大,又为何言辞间带着热络的熟稔,宗意却有些不大理解——莫非,帝师大人年轻的时候,也曾拜倒在山寨老土匪的……虎皮绑腿下?

    步陈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凉飕飕地说道:“别瞎想,他就算再去重生一轮,都不配给我穿靴。”

    宗意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脑海里的苦情戏码早已奔跑出了一套足以连载十余年的港剧。忽听身边有人惊呼,她抬眼一望,却见苍山万里已在眼前,似是铺展入云端的山道盘踞松涛之间,宗意一行人立在山道之下,于高空中俯瞰似蝼蚁误入龙口,不像逃难来的灾民,而是前往久负盛名的门派修仙问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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