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城为大宣毗邻虬龙江的重镇, 很早之前便被魔教占据, 魔教的长老又和朝廷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官府名存实亡,朝廷官兵对魔教在幽冥城的行径视而不见,致使幽冥城的百姓不知大宣有天子, 对朝廷的官员极尽敷衍了事, 聚众闹事乃至殴打官兵时有发生。

    但奈何朝廷每年都要派遣巡察使前往各州郡调看地方官员,幽冥城自然也逃不过。

    故而朝廷历年派往幽冥城的臣子俱是些刚登入皇朝,虽没见识却有着一腔爱国赤城的年轻人, 纵然是在幽冥城吃了大亏, 但只要能活着回到帝京, 未来的官路自然是一路亨通。但这次来幽冥城的却是个脑筋很直的二愣子,刚入幽冥城便与宗霓身边的女史起了争执, 只因女史平日里见惯了别人低头说话,从未见过这种拿着朝廷的令鉴就敢义正言辞找山大王麻烦的二百五, 立刻便撸着袖子要当场将巡察使杀了以儆效尤, 却被幽冥城的县令说尽好话死命拦了下来。

    巡察使鬼门关前走一遭尤不自知, 还拉扯着县令的非要去女史那讨回公道,指着魔教教主居住的宅院陈词魔教漠视当朝法律和皇权、欺辱百姓滥杀无辜等近百条罪状,扬言要上禀皇帝出兵围剿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吓得县令伙同侍卫统领将巡察使捂着嘴一步一步拖回了府衙里,只在县衙门口留下了巡察使挣扎的痕迹, 以痕迹的范围和深度来看, 巡察使真的很不甘心。

    但此事发生月余并未被宗霓知晓, 女史深知新任的教主比已经死透的前任教主更为阴晴不定,众人侍奉小心谨慎,但迄今为止宗霓并未对身边的人下狠手,除了每晚必须要送去宗霓房中的“饵”外,魔教近三个月的内部死亡人数堪称魔教创建迄今以来最低。

    近日来,在宗霓身边侍奉的人行事堪称谨慎到极致,走路连路边的花草都不敢轻易沾染半分,彼此之间仅凭眼神交流,偌大庭院除了风声连鸟兽的叫声都没有,路过的野猫都被勒令闭嘴滚出去,方圆百米内连鸟都偃旗息鼓不敢往危险地带飞,像是形成了屏蔽一切的结界,既束缚了魔教的人,又保护了无辜生物,真真是感动人心的舍己为人。

    此事皆因魔教少主回归幽冥城,又惹恼了教主,致使与少主有关人等尽数被关押至地牢,连少主都被禁足宅邸,不允出行。说到少主,他在魔教中尊贵身份仅次于教主,乃上任魔教教主收养的养子,后修习了魔教秘而不宣的武学,因极为聪慧,武学上便是圣女这等人才也难与之比肩。但少主极少在幽冥城待着,更多时间都在外面游荡,身边也没有跟过魔教的人,神秘非常,连名字也罕为知晓,幽冥城中见过少主的人极少,下人们更是不了解这位主子的性格,便一概当做最高等级的不好相处来侍奉,倒也勉强保全了性命。

    觅帘园中侍女正躬身离开,宗霓正在沐浴,要用极为珍贵的玉露润泽指尖,侍女刚步出莲门,便见原该禁足的少主立在门口,施施然地对着侍女点了点头,随后绕过惊呆的侍女步入庭院中,侧头看去,少主的身后正呼呼啦啦地跟着一群满目绝望的侍卫,侍女看了看想拦又不敢拦的侍卫,再看看人已消失在门后的少主,忽然也感同身受地绝望起来。

    少主一路行至池边,此地乃教主沐浴所在,财大气粗地修建了豪华的池子,雾气蒸腾中,宗霓正背对少主擦拭着如玉般的小臂,身形掩藏在雾气之后,看不清楚,却混杂水汽中的花香弥漫起一抹暧昧香甜的气息。

    池边无人,唯一侍奉的侍女也离开了此地,若是少主真的欲对教主不利,想来门口那群窝囊的废物立刻便会缴械改口,对他们而言,谁当教主都一样,反正轮不到他们。

    宗霓早在少主踏到池边的时候便有发觉,却仍顾自地擦拭身子,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此,款款的背影正勾引着来者的心神。但等待了许久什么都没发生,少主在池边站成一尊心存天下唯独不沾美色的活雕像,宗霓幽幽地叹了口气,随手拽来薄纱似的外衫披在身上,缓缓步了出来:“你现在可不该出现在这,也太不拿我的命令当回事了。”

    少主道:“为什么要将画卷带去夙城。”

    他声音极为冷硬,带着些微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冷硬,宗霓却软硬不吃,轻巧地一带而过:“你可真不解风情,不是都说了吗?我乐意!这有什么可问的,夙城是什么地方,很重要吗?再说了,一幅画而已,人在你面前,你都不为所动,天天抓着一幅画不放算什么?”

    少主薄唇轻动,话音还未出口,却陡然瞪大了眼睛,不由分说地抓着宗霓的胳膊说道:“你……怎么会这样?”

    宗霓“哎哟”一声便要顺势往少主身上撞,原以为少主会如往常一般躲开,谁知他这次竟破天荒地将宗霓拉入怀中,捏着她的下巴仔细打量半晌,才颇为恼怒地将宗霓推开道:“你竟在圣教易容!圣女委曲求全多年,想来若是教主不死,我恐怕还没有机会得见圣女真容!”

    宗霓挑着眉尖摸了摸脸,沐浴之前千妖面便到了时辰,她一直在浴池中思索近来的事,一时晃神也没注意,何况池中雾气甚足,侍女又离得远不会察觉,这才不小心让少主发现了去。宗霓稳定了略有起伏的心绪,平静道:“圣教求生大不易,我不过是易容而已,这也能让少主不开心?那好吧,我以后在你面前保持真容便是,看你这醋劲。”

    少主闭了闭眼,黑黢黢的眸子深沉复杂地看着宗霓,一闪而过的悔恨、无奈、愤怒、惊慌搅乱在一池深不见的波澜中,随后恢复了清明。但石子已落,宗霓竟怔楞在原地,她微蹩了眉毛,似是探寻,却又怕触及到不希望发生的事,仅犹豫了片刻,少主便拂袖而去。

    月隐残云,星辰漫天,高台楼阁之上,一人正倚靠着柱子望着天边错杂的星子,眼中缓缓流淌过一条缎带似的银河,最终绵延到不可见的心底。宗霓笼着被夜风吹散在秋夜中的衣衫,手指因微凉而有些发红,她洗去了血色的丹蔻,指尖似玉般近乎剔透地抚摸着渗透凉意的纱衣,平静地看了少主半晌,才轻轻地开口道:“数月前,你离开幽冥城可是去了大梁夙城?”

    少主没回答,宗霓自嘲一笑,继续道:“你平日里从不用正眼看我,这次回来却罕见地一再追问我茶余饭后的戏作,甚至还因我易容而大动肝火。便是那死鬼教主也没见过你发火吧,没想到你竟为我而破例,真是宗霓的荣幸。”

    少主转头问道:“他见过你的真容。”

    不是疑问,而是早已料定的陈述。宗霓点了点头,找了处避风的位置坐下,倚着栏杆说:“当然,那样的人怎么会允许枕边人欺骗于他?不过,易容的事却与他无关,是我幼时练习千妖面偶然发现,觉得好玩,便一直将习惯保留至今罢了。”

    少主缓步走到宗霓身边,面无表情地端详着宗霓的容貌,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像捧起珍宝般轻轻抬着宗霓的脸颊道:“宗霓,教主已经死了,骗我对你没有好处。画卷是你故意带去夙城的,因为西藩王和温庚的事早晚有一天会败露,而发现此事的人会在调查徐家之事的时候发现你留下的画卷,此画卷对他们异常重要,说不准便顺藤摸瓜牵扯出你。易容也是你刻意为之,你想避免更多的人看见你的真容,因为你害怕。”

    宗霓在少主的掌心蹭了蹭,小猫似的说:“害怕?害怕你编瞎话来欺骗我吗?”

    害怕因这张极为相似的脸引发你不希望发生的事端。

    少主却没回答,那方才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再一次盈满眸子,他指尖微动,似是想摸索,却又被这致命的毒药所慑,微动的指尖终究还是留在原地,他颓然地垂了手,发出一声幽长怅然的叹息,像是无可奈何地接受心尖上的珍贵之物终究是求而不得,而他独行其间苦苦寻觅而来的不过是一捧烟云,镜花水月。

    “宗霓,你有姐妹吗?”他兀自索然地问着,终究还是放不开遗憾,也没想从宗霓处得到答案,再一次拂袖而去,“以后还是保持易容吧,我不想看见你的这张脸。”

    少主独自离去后,侍女在阁楼下等候许久也未见到宗霓下来。宗霓仍保持着倚靠的姿态,却又极没有安全感地狠狠抓着围栏,太过用力的骨节处已隐隐发白,过了许久,她才咬着红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声音阴冷又凄厉,被风卷着消失在幽冥城寒冷的夜空中。

    “你果然见到了我的好姐姐,姬荒!”

    “你竟敢选她。”

    姬荒回到幽冥城的宅邸中直奔书房而去,将白袍卫遣至书房外守着,独自一人举着烛台下了暗道,指尖一点,两侧墙壁上的烛火便铺展般层层点燃,他顺着暗道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在一处地牢前停下,而地牢中只关押了一个妇人,容颜仍可见年少时的炽热飞扬,却满头不符合年龄的华发,此时闭着眼睛摸索着手腕的小叶菩提,听到脚步声后说道:“是你,你回了幽冥城。”

    姬荒道:“你骗了我。”

    “哪件事?”

    “公主,竟然是双生子。”

    妇人忽然尖利地笑起来,本就狭窄的地牢中回荡着她凄厉又痛恶的叫喊,听着像个正抓挠墙壁的恶鬼:“是,秋娉婷当初确实生了两个女儿,那又如何?你从未问过我不是吗?人人皆知容征帝宗离喜得公主,天下同欢,可谁又知晓秋娉婷那混账竟将一对姐妹拆散,一人受天下唱诵,一人却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深宫里,连点个烛火吃饭都要跟掌事报备!秋娉婷如此恶毒,他为什么还喜欢她!”

    姬荒的长袖忽然飞涨,猛地勒住妇人的脖子,妇人剧烈地挣扎,但那长袖却越勒越紧,暴突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喝喝的声音,姬荒道:“这也不该是你欺骗我的理由。你在明知有两个公主的情况下,出卖了李狐,害得另一个公主流落江湖十余年险些死不知归处。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你这背信弃义的毒妇。”

    妇人想说话,拼了命地攥着姬荒的袖子,过了好一会儿姬荒才将袖子一扯,妇人身子陡然一松剧烈地咳嗽起来,揉着已勒出一条紫痕的脖子道:“西藩王、西藩王本就没打算留下她们,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倒是你,可笑又可怜的大祭司,为了保护秋贱人的骨血,鼓动魔教的人劫走了宗霓,呵呵,宗霓要是知道是你做的,该怎么想?秋娉婷和宗离泉下有知,会感恩于你?步陈若是知晓,你说他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你自入宫便跟在景贤皇后身边,纵然是勾引容征帝不成,皇后也从未怪罪于你,甚至还为你搭桥方相之子方应。你心中不甘,设计害死方应,将方相气得一病不起,为保你不被人所害,皇后又将你带回宫中,封女官,享后妃宫制。可没想到养大了白眼狼,害死养狼人!”

    妇人扑到牢边,怒目瞠圆,枯瘦的颧骨撑在木栏之间,将五官凸得惨白,“要不是秋娉婷霸占着宗离,宗离早就是我的了。秋娉婷凭什么给宗离生儿育女,我就不行?我就是要她死,就是要她看着自己的女儿毁在我手上,你猜猜,当初在深宫里深藏的四年,我都对宗霓做了什么?哈哈哈哈……”

    姬荒面无表情地看着癫狂的妇人,说道:“可惜,帝后纵身死亦死同穴,二人遗孤性命无忧,安稳生活至今。而你,人间无人记得你是何人,九泉之下亦无人等你。你生是一个人,死也是孤魂野鬼,待你死了,野狗撕咬你的残体断肢,你将永无安息。”

    姬荒转身离去,独留下妇人用恶毒的语言咒骂姬荒,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掩埋湮灭。他出了地牢,便见白袍卫正在书房里等他,俯身行礼道:“少主,半月前幽冥城有巡察使造访,因教主身边的女史挑衅而起了争执,虽然被县令压下,却没想到这次的巡察使颇为刚强,自己独自一人偷偷回了帝京,上禀右相后带了不少官员,正威逼皇帝出军幽冥城。”

    “跟教主说去,圣教之事与我何干?”姬荒说。

    白袍卫望着姬荒离去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魔教恐怕真的要四分五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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