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二躺在山寨中专门开辟用来保存死去兄弟尸首的房间里, 四周挂着黑色的帘子, 将屋子包得密不透风。桌案上点了盏油灯,微有些暗,将熄不熄,却因无风而自在地燃烧, 平日里也能用灯火明灭来判断屋子是否闹鬼。

    山寨里的大夫将吴老二早已僵硬的手放下, 转向莫飞花说道:“当家的,吴老二的尸体我们几个老骨头轮番看了好几遍,确实是中毒而死。江湖难寻的暌违散, 暌违一朝, 命死黄昏, 入体不过三盏茶便会毙命,死后无知无觉, 像睡过去一样,唯独掌心留下一个红点, 与吴老二的症状相同。只不过, 这毒来得蹊跷, 他周身并无可让毒入体的伤口,实在不知是如何沾染了暌违散。”

    宗意问:“吞下去不行吗?”

    大夫摇了摇头,下颌一把胡子跟着晃了晃:“暌违散味道极大, 且不易消散。若是吞食中毒,喉咙中会留有药物的痕迹, 气味用活水冲刷都消不掉。就我所知, 此毒已多年未曾现世, 药王谷小扁鹊从鹤头乌中提炼此药以毒攻毒,但因此方子过于毒辣,早早便将药方焚毁,可谁知却仍被徒弟偷拓了一份出来,这才流落江湖中……小扁鹊死后并未留下解毒方子,也因此毒极少,一直也未曾在江湖中起风波。”

    许是同行相惜,大夫的话语里充满对药王谷的向往,但宗意想起在金乌城遇见那个不着四六眼高于顶的小扁鹊,以及一个憨厚纯良见姑娘就脸红的小神医李渡,药王谷在她心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武林圣地的厚重感。

    莫飞花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眼里的目光,但露在光亮中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绷紧面颊勾起凌厉的弧线,声音沙哑着说道:“魔教出手,神鬼不知,不用再纠结中毒的法子。把吴老二葬在后山,祠堂立牌,他没有家人,死后就让兄弟们记挂着,逢年过节捎点酒肉,也算不枉江湖行一遭。”

    “汉云。”

    周汉云看着吴老二的尸体不知在想什么,听到点名赶忙道:“是!”

    莫飞花说:“近来让巡山的兄弟都注意点,遇见闯山门的多掂量掂量。山下的尽量不要跟官府打交道,生意该收就收,就算山寨十年不开张,钱也够养活你们一辈子。”

    周汉云目瞪口呆,心下一阵不妙:“这……当家的,这是……”

    莫飞花冷笑一声,抄着胳膊走出黑暗,眸子灼热得像喷出了火:“夺我珍宝,杀我兄弟,魔教真当它在大宣,我就无可奈何了吗?找赵灵坤飞信大宣涧东寨,先断了魔教虬龙江的命脉,我就不信,小小魔教还能比我山寨更有钱!”

    步陈倚在门边,一直没搭话,见莫飞花越说越飘,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道:“别的不说,不跟官府打交道,恐怕是不可能了。”

    宗意和莫飞花望过去,步陈唰地又拉开那把骚包的扇子,摇得油灯连连炸出火花:“皇帝前几日派了右丞师贡,枭羽骑副统领章集并巡察使段延风前往夙城请公主还朝。但公主一朝消失,夙城县令陈衡‘无力’抗旨,如今章集已得到风声带着枭羽骑前往山寨‘剿匪’,不知当家的要作何打算?”

    莫飞花:“……把你当人质再撕票,你觉得如何?”

    宗意:“不可以,撕票和绑架都是违法的。”

    莫飞花瞪眼睛:“你跟土匪讲守法,同教牛自己开拖拉机耕地有什么区别?再说,这本就是你们惹来的祸端,你们不解决谁解决?”

    步陈火上浇油:“你别拦着他,本帝师活这么久还没被绑架过,我倒要看看是你山寨撤得快,还是我浮屠铁骑来得快!”

    莫飞花撸袖子:“你没被绑架过?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没改掉随处放屁瞎扯淡的臭毛病?当时在西陵,要不是我们几个不要命地救你,你早就被云冀那老家雀带回大苍每日拴着链子给他洗脚了,堂堂帝师不知恩图报就算了,不仅对兄弟倒插两刀,还见不得别人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小肚鸡肠,臭男人!”

    宗意被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大,随便一瞟正瞅见顾十七兴致勃勃地看二人吵架,就差摸把瓜子再寻个板凳,坐下来听戏了。宗意忍无可忍,冲进二人中间拔了刀,荒沉出鞘寒光陡然一闪,将油灯吓得不敢炸花,“别吵了!有完没完!对死者能不能有点基本的尊重!”

    宗意先瞪了步陈一眼,像是在说他就知道添乱,随后转向莫飞花道:“明人不说暗话,画卷到底为何而丢,你我心知肚明。但烦请当家的务必搞清楚一点,若魔教圣女真的是宗霓,那么能阻止她的人只有我。”

    莫飞花沉着脸没吭声,步陈在宗霓的事情上始终留有一线遗憾,闻言也收了看热闹的心态,静静听着。两位祖宗终于安静,周汉云在一旁趁人不注意擦了把额角冷汗,将敬佩的目光投向宗意,心道:“前朝公主果然不一般,竟能同时拦下当家和帝师。当家在山寨多年未下山,如今恨不得飘到天上去,连浮屠铁骑都敢惹……”

    荒沉归鞘,宗意抱着荒沉,周身的锋芒却并未随着荒沉收归鞘中,一身睥睨锋芒毕露:“若我没猜错,丢失的画卷就是宗霓所画。她流落魔教,寻不得我,想来在空闲的时间便只能从调查巨人之事开始……虽不知她如何发现画卷丢失,画卷又如何落在徐家人的手中,但她既然派人寻回此画,便是知晓我在这里,早晚有一天会相遇。”

    莫飞花奇道:“你就不怕我绑了你去要挟宗霓?她杀我弟兄,消我面子,我会留她的命?”

    周汉云心中一声尖叫,祖宗啊,这可是前朝公主,帝师还在一旁看着。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论,你是想被大梁倾国力打成渣,洗洗涮涮倒进藏地江喂鱼吗?

    宗意却不以为忤地点了点头,离开阴暗的房间:“当然,你还需要她带你回去。”

    “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二人对此事的了解,捆一起都不如宗霓多。她在魔教扎根多年,魔教在此等事上应当总比一个十年都在练刀和山寨的土匪头子更有发言权吧?”宗意不经意地笑了笑,冰块似的面容解了冻,“况且,你根本打不过我,谈何绑我?”

    莫飞花:“我会打不过你?我刚才那是让着你,不然你能碰到我衣角都算我输!”

    “肩下三寸,腰上两寸半,腿间一寸一,你输还是我输?”

    莫飞花低头一看,这三处各被划开一刀,耷拉的布条正嘲笑地将他望着。莫飞花脸色青白交杂,好一会儿才蹦出个“你”字,谁能想到这姑娘还挺会演戏,演得好像真的被他的掌法压制似的。

    忽然门外跑来个巡山的土匪,直奔周汉云和莫飞花而来,边跑边喊:“当家的!当家的!官兵,山下有官兵!”

    莫飞花:“吵什么吵!我堂堂大梁第一山寨,被小小官兵吓到算什么话?问他们干啥来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捉奸左拐夙城花柳巷,寻仇右转东海海寇!我们山寨是大梁守法公民,才不怕你官府那一套!”

    宗意:“说土匪是守法公民,跟说耕牛自己蹦上拖拉机还玩弯道飙车有什么区别?”

    这报应来得真快!

    莫飞花向来嘴皮子打遍天下无敌手,此番难得被噎,这才想起山下的官兵应该就是步陈和宗意惹来的。他翻了白眼,拎着慌里慌张的土匪夺门而去:“大梁官府什么毛病,遛狗不栓绳的吗?吓坏我这样的小猫咪,是要遭报应的!”

    周汉云不敢抬头看步陈的脸色,对着宗意行了礼赶忙追小猫咪去了。顾十七领了步陈的命下山去观望,秋风瑟瑟的庭院中如今只剩宗意和步陈两个罪魁祸首还留在原地。

    宗意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四处张望唯独不看她的帝师道:“你方才在一旁,都听到了吧。”

    步陈不置可否。

    宗意:“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她何谓穿越,问她到底是谁,问她是不是占据了公主的身体,亦或者公主早就死了,而她是个几可乱真的假冒者。

    “我很早之前便知晓莫飞花与我们不同,不仅是我们,与这大梁,大宣乃至大苍的人,都不同。”步陈轻轻说着,目光终究是落回宗意的身上,宗意瞬间绷直了身子,但意外的是,冷漠的探寻并未出现,他看向她的依然是怜惜的温暖,“初遇莫飞花的时候,我和武虔正被困在山里,外面是环伺的大宣士兵,而我二人都带着伤,粮食也吃光了。我迷迷糊糊地发着烧,只靠武虔一人寻山果偷生,等待救援。大宣终于不耐搜寻,决定放火烧山,正在此刻天空阴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我和武虔正欲躲雨,偶然窥见天地崩裂,云间被破开一个洞,像是天开了眼,随后从眼中掉落一人。”

    从高空掉落都没死,莫飞花当时定然是铜身铁臂。步陈和武虔皆非常人,眼界和定力更是不凡,却也仍被此景所震撼。二人互相搀扶去看,正撞见莫飞花穿着一身乱七八糟的衣服,一头彩虹似的头发,甩着手里耳机问步陈,他是不是坏事干太多遭了报应,被雷劈到返老还童要重新参加义务教育和高考了。

    宗意:“他跟我说他是睡觉的时候穿越的……”

    果然没说实话啊这混账。

    步陈摇了摇头:“因这一场大雨与莫飞花的帮助,我二人得以逃出生天与浮屠军会合,并禀告父王追剿大宣残孽余部。”

    宗意:“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步陈:“政和十二年底,齐歌城陷落半年后。”

    宗意不相信莫飞花的穿越是偶然,但莫飞花若真的知晓这其中的真相,以他如此渴望回到现代社会来看,是不可能这么久了还在原地踟蹰不前。宗意抬眼做贼似的看着步陈,被抓了个正着,步陈伸手拉住宗意的手说道:“我当初照顾你,确实是因为你是帝后二人的遗孤。我、武虔和姬荒奉命寻找遗孤十余年,当时在尧山见到你的时候,我是欣喜的。但这之后你独战翁无声,保护金乌城,在夙城救灾民,惩治江鹄子,这些事足以让我从表面身份看到你。”

    初见时还略带青涩、行事犹豫不前的姑娘,如今已经可以仗刀行天下,再无人可欺负她。她的心中自有道义,善恶不再成为评价的两端,她的成长散发出夺目的光芒,让他险些攥不住她的手,幸好他一向视功名规矩如无物,世人评价于他如浮云,便是全天下人不同意也休想让他松开。

    步陈:“你想回家,我陪你去。你想找到宗霓,我帮你找。但你想独自一人溜走,恐怕不行。你虽然打得过莫飞花,但想胜过我,恐怕这辈子是没希望了。”

    ……乾门的列祖列宗在上,弟子手痒,想拿皇亲国戚开刀。

    宗意咬牙看着,却没舍得甩开交缠的掌心。

    顾十七匆匆赶来,努力控制眼神不往交缠的手上瞟:“主子,章集不仅带了枭羽骑,还有刚平复叛乱的平野军随行,现在已经在山门了。”

    宗意赶忙跟上前去说道:“皇帝果然被踩了痛脚,要杀我灭口了。”

    步陈冷笑道:“这是自然。原本我们以为温庚只是跟西藩王狼狈为奸,想要改朝换代,谁知这其中竟然还有魔教一脚。宗霓的画卷为何会出现在徐家,小小夙城何至于吸引魔教圣女前来,温庚人心不足,连大宣都勾搭上了,怪不得宗霓会被魔教顺势劫走。”

    宗意道:“不,那画卷只是指路。温庚想来确实与魔教有关,宗霓长大后调查得知此事,便将画卷转手送到徐家,只因她早便知晓,若我在大梁,一定有一天会前往夙城。徐家的灭门案也定然与魔教有关,我在调查此事的时候会发现画卷,顺势便会猜到是宗霓所为,她是要通过画卷告诉我她还活着。”

    宗意忽然停下脚步:“可她为什么会知晓画卷落到莫飞花的手里,还要大费周章地杀了线人再夺走呢?”

    步陈:“画卷重要非常,宗霓定然是派人盯着徐家,知晓莫飞花获得定然也不意外。何况数月前,魔教教主身死,圣女被魔教少主和长老抬至教主位置,魔教现在已经成了宗霓的囊中之物。当时我便猜想,教主应是被宗霓所杀,她原本就打算利用魔教来探听你的消息。如今她知道你在何处,取回此画只有两种可能。”

    宗意抬头看着步陈,忽然心跳如雷。

    “一是少主不满宗霓所为,要利用莫飞花的怒火和报复,将宗霓赶出魔教。”步陈和宗意脚程极快,眨眼已到山门,前方站满了背负刀枪剑戟的土匪,正与枭羽骑对峙,“二是宗霓知晓了当年宫闱之变的真相,打算绕过你,对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出手。”

    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西藩王已死,如今只剩下温庚。

    而温庚派来的章集与枭羽骑,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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