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红唇莺眉, 端的好样貌, 身形与宗意相仿,着一身鹅黄衣裳。只不过武器是一把飞镖,在指尖上下纷飞迷乱人眼。想来她的地位不低,那几个配合她演戏的男子都无声地站在她身后, 位置不远不近, 刚好是进则压制宗意,退可强行带走人再全身而退。

    啪啪啪三声,飞镖撞在荒沉上, 却连道痕迹都没留下。荒沉纵然是面对金光刀也未曾惧怕过, 何况是小小的飞镖, 宗意干脆放弃诡谲的刀法,直接用大开大合的斩招将半空中的一把碎光搅散, 带着红缨的飞镖落了一地,姑娘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却又想起了什么, 强行让自己停在原地。

    宗意:“怎么, 海寇晏家也会害怕?”

    姑娘柳眉倒竖,气得鼓起腮帮子,怒冲冲地说:“谁害怕了!你以长刀胜我飞镖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你扔了武器跟我打!”说着将自己手里的飞镖扔到地上,叉着腰看着宗意。

    宗意实在没想到海寇里还有这样天真的小姑娘, 一时之间还真觉得自己有点欺负人, 但见那姑娘如此任性, 身后的人还依然寸步不离地守护着,想来在晏家的地位不低,若是能从她下手,说不定能摸清楚晏东到底想干什么。

    宗意打定主意后提刀便上,小姑娘眼见着宗意步步逼近,尖叫着说:“你不讲信用!你骗人!”

    宗意一哂,正要开口,谁知天边忽然出现一排火光,竟如陨火似的从天而降,向着他们的方向飞袭而来。姑娘身后的四个保镖显然也是高手,仅是听声便知不对劲,回头的功夫却被一张巨大的渔网兜了全身。偷袭的人比客栈掌柜还缺德,渔网的交叉处缀了倒钩,粘在身上勾掉一块肉,几个好汉越挣扎,渔网兜得便越紧,眨眼的功夫身上便多了不少血道子。

    远处呼呼啦啦地跑来一伙人,脚底下踩着鬼火和碎骨跑得飞快。为首的身着一套黑白相间的劲装,肩膀绣着一头海鲨,张牙舞爪瞪视他们。

    一人转头大喊:“小姐,走,快走,是闻家的人!”

    他话音刚落,只觉胸口一凉,一柄尖刀势如破竹地破开胸腔——几人虽然武功不低,却对闻家的暗算未有准备,再加上兼顾防范宗意,正巧被闻家捡漏截胡。那晏家的小姐吓得不轻,一屁股坐在地上抖成筛子,宗意看不下去将她拎了起来,带着她往外跑:“怕什么,你不是海寇吗,杀个人就吓成这样,海寇没怪你碰瓷吗?”

    晏家小姐不知何谓碰瓷,跌跌撞撞地跟着宗意左躲右闪,冷不防小腿被死人支楞八叉的手指骨拉住,顿时便将膝盖刮得鲜血淋漓。闻家的海寇跑得极快,宗意拽着拖油瓶实在躲不开,干脆将人往后一扔,抽刀迎上——她将刀斩挥到最大,几乎成一道弯月,连孤魂野鬼都被这骇人的刀锋震慑,屁股尿流地缩进地里去,闻家狙击晏家小姐护卫得逞,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绝顶高手,出手惊人,瞬间逼退了闻家追兵。

    为首之人喝退手下,行礼道:“不知阁下可是闽州城人,多有得罪,还望见谅。在下闻天敬,此番前来是为捉拿家族罪人,还望阁下行个方便。”

    晏家小姐嘤嘤地哭着,听闻此话怒道:“你们闻家过河拆桥,利用晏家跟朝廷作对,得了好处就投靠李闯,再将晏家供出去受罪!谁是你家族的罪人,你们闻家才是全东海海寇的罪人!”

    闻天敬呵呵笑着,根本没把晏家小姐放在眼里,始终盯着宗意的刀,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却又不敢相信——自从新任武林盟主、鬼刀传人将金光刀逐出名谱后,这江湖中的女刀客便多了不少,虽然大部分都是花架子,但仍有些人确实在刀法上颇有建树。可如今金乌城仍在建设中,未曾听闻武林盟主离开,应该,不是那个人吧……

    闻天敬却仍谨慎地留了个心眼,宛转道:“只要阁下今日将此人交给我,阁下在东海有需要便能前往任意一家闻家店铺寻求帮助。不是我夸口,在东海,还没有谁的势力能大过我闻家,纵是东海公也不行。”

    晏家小姐气得又想破口大骂,宗意轻笑道:“可我在客栈里随口一问,人家只说晏何还才是闽州城的老大,一个字都没提你闻家啊。”

    闻天敬听闻此话,脸色明显便难看起来,想着宗意武功虽高却终究是一个人,自己带了这么多兄弟若是还落了下乘,岂还有脸回去,干脆把话都挑明白:“姑娘便说个准话,这趟浑水你是趟定了吗?”

    宗意:“实不相瞒,我找晏何还有事,这个姑娘就是我的敲门砖。你闻家若真想平了晏家独个儿当闽州城的老大,不妨直接上门找晏何还来得硬气,至少像个爷们,揪着人家小姑娘算什么?”

    闻天敬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他娘的不也抓着他闺女不放吗?”

    宗意:“我本来就不是爷们。”

    闻天敬见宗意油米不进,心一狠下了令,海寇们每天被海风吹着,不说钢筋铁骨也至少皮糙肉厚,移动的城墙似的向宗意逼近。宗意在荒沉刃上轻抚,一刀便斩了出去,不由分说地钻进敌方深处,挥了个昏天黑地,那刀有无数道残影,肉眼根本难以看清,以为躲开了一道,谁知刀锋之下寸草不生,半片脸立刻被刮出一道血口。宗意破九霄刚走半场,海寇们便如被断了胡须的老猫,蒙头撞了起来。

    闻天敬见这么多人还留不下宗意,立刻便往空中发了信号,一道红光转着圈往天上窜,在客栈上空炸开一道烟花。竟然还好意思叫人,这伙海寇还不如山里的土匪有侠气,偏到此刻,山寨小霸王终于被吵醒,从窗口探出头来,正巧看见宗意被几个海寇纠缠,立刻便气冲云霄地跳下来帮忙。宗意趁机一把拉住小霸王的胳膊道:“快,秘密武器呢,快点!”

    小霸王不乐意:“你怎么能认怂呢!”

    宗意拉着晏家姑娘便跑:“他们喊了人来,谁知道会来多少,识时务者为俊杰,快点!”

    小霸王从怀里摸出一个圆珠,往地上一扔,也没见出多大的动静,却轰地起了一层烟雾,瞬间便将四周包裹其中,待闻天敬将烟雾扇尽,救兵赶来的时候,宗意等人早就不见了。

    茹慧蹲在晏家姑娘一旁打瞌睡,怀里抱着的包裹滑落一半,已有半边沾了地。晏家姑娘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眼睛红肿得像两颗从蟠桃会上逃走的桃,她沉默地想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正闭目养神的宗意,趁机向远处移了移,却听锵地一声,荒沉扎在身侧,刀柄在半空抖个不停,她立刻挺直腰板端坐着,再不敢动了。

    宗意道:“我说的是真的,救你只因你是晏家的人,我要跟晏何还谈条件,总要有值钱的东西在手。你爹若真的看重你,肯定会有所掣肘。”

    晏家姑娘惊诧莫名:“你怎么知道晏何还是我爹?”

    宗意:“闻家那个二百五说的。”

    晏家姑娘:“……”

    有过了好一会儿,出去捕猎的莫江提着只山鸡归来,怀里还捧了不少野果。他自小便在山林里乱窜,辨认野果的水平很高,没一个酸的,他先捡了几个品相好的递给宗意,随后将怀里剩下的都扔到茹慧和晏家姑娘脚底下。茹慧看他一眼,没跟他计较,摸了一个擦干净啃了一口,肚子才算舒服些。

    莫江处理山鸡的功夫,宗意问:“你叫什么。”

    晏家姑娘嗫嚅半晌,低声道:“晏清漪。”

    “好,晏清漪,明人不说暗话,我会拿你跟你爹交换一个人,只要你爹痛快点头,我便保你安然无恙,至少闻家那些二百五休想伤害你。”宗意从包裹里摸出点盐巴递给莫江,莫江莫名其妙地觑了晏清漪一眼,低声道:“晏何还那样的人,会在乎一个女儿吗?不是说海寇家族里一般都生了不少孩子,死一个两个的不算什么。”

    晏清漪脸都憋红了,气哄哄地说:“你瞎说什么!我爹最疼爱我了,虽然我确实有几个哥哥,但哥哥们也很疼我!你说吧,要换谁,我爹绝对会答应的!”说完似是为了让宗意相信,还摸出怀里一块雕了“晏”字的玉佩说道,“这是我爹给我的,见玉佩如见他。晏家上下只有这一块玉佩,跟皇帝的玉玺差不多呢!”

    宗意没接“晏家玉玺”,眼神复杂地看着晏清漪:“你认识,晏欢吗?”

    步陈照例每日给宗意写信,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近日来回的信都不是宗意本人所写。虽然与寻常的信件对比来看字迹完全相同,但步陈却一眼便看出,这些都是旁人代笔而写。

    他却混不在意地笔走龙蛇,随后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信妥善地折叠塞进小信筒里,交给一旁等候许久的侍从。

    侍从恭敬地端着信筒下去,检查一番后走到隔壁屋子里,对正查看地图的晏东行礼道:“主子,今日的信件也无异常,都是些日常琐事。”

    晏东头也不抬地说道:“有异常也无妨,步陈那样的人,就算发出一张白纸,也能让人知晓他的意思。你们都退了吧,让那个人盯着就行了。”

    侍从道:“主子,若步陈真的逃脱了,我们的计划岂不是……”

    晏东将一封信递给他说道:“昆仑先生死前将生平所学尽数传给弟子步陈,他身负昆仑之门的绝学,若真的想走,就算我们所有人一起上都拦不住他,又何必浪费兵力在他身上。将人都调去莫飞花那,务必看好他。”

    侍从道了声是,无声地退下。步陈听着声音渐渐远去,便站起身抖了抖衣襟说道:“您看我看这么久,还没看够吗?您的徒弟都没像您这样将目光专注地投在我身上,真让我颇有些心情复杂。”

    不远处的阴凉处传来声音,有些苍老却浑厚有力,听到耳中像撞在鼓面上,轰轰地震人心,“小兔崽子,莫惦记我徒弟,你一点都不像你爹,我要是步仇,我早把你掐死了。”

    步陈:“看在你是宗意的师父面子上,这番话也不算占我便宜,我笑纳了。”

    鬼刀尉迟恭远远地抬起头来,他坐在树荫下,身边无刀却人似长刀,隔了数丈远都能感受到无匹的锋芒,刺得步陈皮肤生疼。

    尉迟恭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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