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东一如来时般, 并未对步陈和莫飞花严加警惕, 即使是中途休息遇见了也像旧友相遇似的彼此点头致意,旁人见了根本无所辨别他们是绑架犯和受害者的关系。

    晏东带他们出了山寨后直抵闽州城,进城后车队行至一处大宅,宅门口牌匾上晏家二字仍遒劲豪迈, 半点灰也未曾落过。这一路虽根本未曾瞒着他们, 但步陈想将消息传出去可着实不易,原因无他,他的信件几乎都要经手尉迟恭, 每每这位佛爷看不顺眼就要撕了, 步陈只好重新誊写一份。不过幸而, 宗意懂了,不然也不会连续数日都不是她本人回信。

    数日的囚禁生活并未让步陈落魄, 反倒像住自家庭院似的,将晏东的护卫指使得团团转。不仅对住所要求甚高, 连吃食都挑剔得可怕, 晏东的护卫几次三番想动手打人, 却碍于鬼刀那冰冷的眼神不敢动手,只好跑去晏东面前抱怨。晏东却将步陈的要求一概接下,另外还额外多准备了一份送给隔壁除了唱戏就是睡觉的莫飞花。

    尉迟恭见步陈好一会儿没说话, 望着天边正发呆,开口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步陈诚恳地说:“想你徒弟, 没我在身边, 也不知道她吃得怎么样, 有没有食不下咽。天气渐冷,有没有增添衣物。身边群敌环伺,温庚老贼派来的狗腿子章集有没有对她下黑手。”

    话音刚落,步陈唇角微挑,向一旁侧了头,但耳边的一缕头发却仍是被刀气所卷,丝丝缕缕地落在了地上。尉迟恭没好气地说:“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谁允许你用这种语气提及她?你算什么东西!我警告你,她爹娘死了以后,她就归我管了,不管你用了什么肮脏下流的手段,都休想把她骗走!”

    步陈真诚地说:“谁能想到叱咤江湖的鬼刀护起窝来比老母鸡更像那么一回事。”

    尉迟恭:“你承认你是不安好心的黄鼠狼了?”

    步陈:“你我是什么都无妨,口舌之争不伤根本。但宗意不是你双翼呵护下的雏鸟。她以自己感悟的荡沧海胜了翁无声,带着老弱病残和残兵在大苍万人雄狮面前保护了金乌城,一己之力卫夙城安危。她不需要别人帮她做决定,哪怕是她师父也不可以。”

    尉迟恭沉默着,好一会儿没说话,步陈也不催他,打量着晏东的宅院。这一处宅院年代久远,但许是为了让他们暂且居住,角落处有翻新的痕迹,庭院里的花草都是临时移植来的,即使是闽州城,到了寒秋里能盛放的木芙蓉也是极少。大宅里的仆从想来也并非一直在此看护,却都是些经过训练的,眼睛只看眼前,从不斜瞟,需知眼观其心,只有管住心才能管住眼。

    而他们此刻便在宅院偏北一侧一处极宽阔的开院中,尉迟恭依靠在唯一的一棵树下,步陈略一瞟便觉方才一番话后,鬼刀的身躯像是不知不觉地佝偻了许多。

    乾门梁阎王传下刀法后甘心死于地牢中,金光刀自翁无声陨落后绝迹江湖,连传人也未曾留下,三刀中的御火刀和寒冰刀都是大家填写名谱的时候随便拉来凑数的,传说的鬼刀也仅仅出现在传说中,如今身边连把趁手的长兵都没有——江湖早就天翻地覆,曾经的豪侠日渐衰落,但幸而还有新生的火在散发着燎原的光亮。

    尉迟恭:“我师兄……死前都说了什么?”

    步陈回忆着宗意离开金乌城后,张睚眦向他详细说着之前发生的事,缓缓开口道:“要她别怪她,她不是故意的。”

    乱七八糟的她,但尉迟恭却懂了。爬满皱纹的脸抽搐了片刻,明亮的眼睛蓦地暗了下去,声音稀碎地飘散在风里:“我们那一代,总仗着一身好功夫便肆意妄为,做事从不瞻前顾后,只图心中痛快。只有娉婷例外,永远是师父的掌心明珠,因她不仅不会恃武而骄,反倒还用一副乾门难得一见的好脑子去做些锄强扶弱的好事。江湖上流传的话本子都在说,那乾门的女侠是个忠肝义胆的好姑娘,独自取了侵占良田的狗官脑袋,还教会乡亲百姓引水入田……这样的事,说都说不完。”

    步陈:“不,大梁百姓只记得容征帝和景贤皇后,乾门女侠秋娉婷早已消散在烟云雾气里。话本子里有近来声名赫赫的武林盟主,也有江湖里代代层起的少年侠客,连鬼刀也仅是有些跟不上新鲜事的人还在念叨。”

    步陈发了狠要将他们所执迷不前的旧念都撕碎,话语间带着咄咄逼人的怒火:“你寻到宗意后未向任何人提及,便是梁阎王都不知道这些年你去了何处。秋娉婷早就死了,可你却盲目地将宗意当成秋娉婷的影子,教她荡沧海和踏西风,也不管她能不能接受,都将以往的事一股脑地倾倒在她身上。”

    尉迟恭:“你也曾将她独自留在金乌城里,让她迎战大苍的万人军队。”

    步陈昂着头,光洁的下颌宛若玉雕,泛着冷漠的光泽:“是,所以我们都是罪人。”

    罪人,是要赔罪的。

    尉迟恭踉跄地站起身,背着手缓缓走出树荫:“前几日你都不声不响地只会折腾晏东那小子,今天却一反常态总拿言语挤兑我,是因宗意发现困住你的人,其实是我了吧。唉,你说得对,是我们这些老人还停留在旧时的回忆里,希望能抓住时间的尾巴,殊不知斯人已去,新人早就不耐烦我们这把懒得动弹的老骨头了。”

    他遥遥站在两丈外,腰背虽然仍是弯着,像被陈年累月的痛楚压垮了脊梁,但往日挺直的鬼刀如今化作诡谲的弯刀,却仍卷着不可直视的锋芒,连呼啸而过的凉风都止了动静,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鬼刀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确实不该管,但娉婷临死前将她交付给我,我总要给九泉之下的旧人一个交代。来吧,昆仑死了这么多年,我也想看看他选中的传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步陈顿时一凛,指尖微光陡然爆亮,像是裹挟了一团光火。一眨眼的功夫,也没见尉迟恭动弹,人却已到了面前,他虽无刀,但整个人却浑然似刀,甚至比陨铁打造的荒沉还要森寒逼人,只是稍微靠近些便觉面目已结上了一层冰霜。步陈不退反进,尉迟恭无刀,他亦无剑,但指尖的光芒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刺下,呼呼风啸中冷若北疆。

    尉迟恭抬手便接,二人须臾间便交手了数轮,明明两人都是空手,但招数相抵中却发出了刀剑交杂的金石之声。尉迟恭眼神越来越亮,尘封多年的鬼刀脱去堆积的灰尘,抖落在世人面前的仍是不可一世的锋芒:“弥虚,携光,昆仑老鬼的看家本事竟然真的被你这小辈掌握了,那老小子虽然做人不正经,但看人的眼光却委实不差。”

    说罢他便抬手去压,取了荡沧海的破九霄。若是旁人所见,根本不会认为鬼刀的荡沧海和宗意的荡沧海乃师出一门的武学,只因鬼刀纵然沉寂多年,身体会被岁月压塌,可刀刃不会,仍带着刚入江湖时的一股子沸腾血并着直来直往的勇猛,根本不知退缩为何物。但宗意的刀法里却带了转圜的余地,因她这一路心潮翻涌,刀由心生,染上了其人的性子。

    步陈曾在闲暇时与宗意拆招,对荡沧海的了解只多不少,虽则听多了鬼刀的传闻,可有些事只有亲眼见了才能感受到其间的差距,但步陈出战便是有所准备,并未惊慌,仍是游刃有余地以携光剑法痛击尉迟恭刀锋不及之处,弥虚之力流转全身,脚下步法不慌不忙地踩出阵法,每每在尉迟恭的手即将斩到面前之时,如一尾鱼滑走,随后以双指并拢作剑,卷着功力刺出。

    尉迟恭怒道:“昆仑教你的是一直躲着走吗?不许跑,给我老实打!”

    破九霄陡转悼凡尘,宗意的悼凡尘是弯折也是回转,但尉迟恭的悼凡尘却颇对不起这出尘的名字,只有一个刀招,便是斩——横着斩、斜着斩,总之便是要将人斩于此地,他攻势渐快,步陈退得便快,不多时二人便退到了庭院的边缘,眼见着步陈翻身而起又要跳到尉迟恭的身后重来一次你追我赶,尉迟恭一气之下手掌变刀为钩,钳住了步陈的手腕,抬起另一只手便要拍下——

    步陈轻声一笑,尉迟恭忽觉不好,还未来得及退开,却见这混球小子剑出奇招,他的笑声仅是为了让一直提防他的尉迟恭有所迟缓,实际上他根本没有第三只手来挣脱尉迟恭的束缚,但偏偏就是这一步迟缓,他手下的力气也泄了半分,步陈抬手在尉迟恭的手腕轻轻一弹,一股携光之力顺着经脉蜿蜒而上直冲□□。尉迟恭暗骂一声松开手,但转瞬之间步陈的指尖剑已到面门刺下,二人焦灼对战半晌,时间不过半盏茶,于双方却像过了许多年。

    高手对战,胜负转瞬便见分晓。

    步陈笑道:“承让。”

    尉迟恭活动着手腕退开半步,侧着头打量步陈好半晌,最终眼神落在步陈的脸上,随后絮絮叨叨地离开了此地,只有声音被风揉碎送进步陈的耳朵里,“宗意那鬼丫头,看中的果然是他的皮相吧?功夫也不咋样啊,金玉其外罢了。”

    步陈一哂,这老鬼输了还不承认,谁知他刚走一步,身体猛地一顿,他根本没发觉什么时候,他的腿上留有两个脚印,正恰到好处地打在他的经脉上,连弥虚之力都不能运转到脚上——若是再多战一轮,想必他就要因内功断层而跌倒了。

    鬼刀纵然收进鞘里,锋芒却始终没有被时光磨去。

    尉迟恭离去,束缚步陈的枷锁便消失了,天下械困不住步陈。晏东正不想跟步陈打交道,若非尉迟恭以借他使用天下械做要挟要顺便留下步陈,他才不乐意招惹这个朝堂江湖都一样事多的人。

    晏东远远看着二人胜负分晓,迎上尉迟恭行了礼道:“鬼刀确是江湖第一刀,晚辈受教。”

    尉迟恭觑他一眼,叹了口气:“老了老了,倚老卖老。若不是早先昆仑当着众人的面撕毁了名侠谱,想必这小子都能登顶武林之巅了。”

    晏东问:“您的意思是?”

    尉迟恭:“我虽然封了他双腿的内力,但却困不住他指间的剑意。昆仑一脉的剑法比剑冢还要高深,乃真正的不世之剑,若非我浸淫刀法数十载,根本不能在他剑下走一轮。待他登临剑阁顶峰,想来江湖又将是一番血雨腥风。不过……”

    尉迟恭一顿,随即对着晏东眨了眨眼:“幸好他不是江湖人。”

    但却是朝廷的人!

    晏东心里顿时沉了下去,连鬼刀都对步陈有如此评价,这个帝师到底又藏了什么让他们不得不防的东西?晏东看着步陈的眼神更加骇然,当一个人不仅身怀绝世武功,更有常人罕能比肩的心智和谋略,那他的执迷所求定然不是他们所能想象的。

    尉迟恭看得出晏东的心思,但江湖人不管朝堂事,只是觉得这小子近日来对他确实礼遇有加,便顺道感谢一番:“他腿上的脉门被我封了三天有余,三天,对于我这样的老人家来说,一晃就过去啦……”

    说罢摆了摆手,也不要晏东相送,背着手离去,背影微弯,被日光照出一道弧,谁也猜不到路过如枯树般的老人便是鬼刀。

    三天,鬼刀留给他们的时间。

    不管他们要做什么,甚至可能会对他的徒弟宗意不利,但鬼刀却自始至终未多问半句,也不知该说这位老人是真的潇洒,还是无所畏惧。

    晏东暗自算了算时间,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三天,恰巧是个关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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