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岭背水一战, 不是生就是死,闻家就算盘子大也架不住这么多人来轮着踩。眼看着人已到了巷子口, 闻曲星再坐不住,若是连眼前的两人都救不了他们, 他爹一世枭雄, 没想到临到死却下了一步错棋。

    他这边急得眉毛着火, 却见宗意和步陈安然坐着,甚至连多余的目光都没分给他,宗意略一思索便道:“顾十七脚程快, 但李渡没有武功,赶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浮屠铁骑离此地多远?”

    步陈道:“我为出行东海,让武虔带着铁卫暂时留在齐歌城周旋,如今身边可用的人已被你差遣出去了。”

    言下之意两人堂堂长公主和帝师,身边连个像样的佣人都没有, 孤军奋战,堪称有单无谋的典范。

    宗意讪讪地笑着:“那, 西陵城……”

    步陈凉凉地说:“西陵城一战全仗云冀品性端正, 与君子相争自然用君子的法子。如今前来围攻的是海寇,海里的匪徒一向只爱群起攻之。”

    宗意心道你利用人家端正的品性害得云冀在大苍不敢抬头, 还敢说什么君子的法子?但他的后半句话她却反驳不了, 段岭就是要他们死, 谁会傻到跟武林盟主单打独斗。

    闻曲星急躁地喊:“哎哟, 两尊佛爷, 别聊了!段岭都快把我爹裤衩打掉了!求求您二位救救我们闻家吧, 钱都撒出去了,不至于连人都要折在这吧!”

    宗意无奈起身:“走吧,先去看看。”

    拼命闯一闯,说不准能拼出条生路,谁知这一站起身,明明她什么都看不见,却又觉天旋地转,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彻底昏迷之前,宗意只听见一旁来自步陈和闻曲星焦急的呼唤,她来不及开口,人已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步陈将宗意抱起,向着卧房匆匆走去,闻曲星哭丧着脸追着喊道:“哎……”

    步陈未回头,声音钻进闻曲星的耳朵里:“过来,给我护法。”

    闻曲星一脸茫然:“你要做什么?”

    步陈将宗意往床上放平,以手点在她周身大穴,暂时困住了她轮转不休的内力功法,宗意与旁人不同,说不定能用其他的法子将毒控制住。步陈坐在一旁,冷声道:“看好门,我要将她的毒过继到我身上。”

    闻曲星腿一软,扶着门直喘气:“不是,她中毒是无奈之举,你别跟着自杀啊!不是说那什么,药王谷的小神医马上就到了吗,就算大梁皇朝长公主身份尊贵,也不能死一个再赔一个啊,皇帝都不流行妃嫔殉葬了!”

    步陈将宗意的衣襟轻轻拉开,五瓣莲花深沉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原以为能控制数日的剧毒竟然一朝爆发,宗意原本便有些苍白的唇竟泛上了灰败的死气。他也顾不上闻曲星在场,近乎贪婪地咬了上去,似是要将一股心底油然而生的绝望压下:“我怎么能再一次失去你。”

    闻曲星“哎哟”一声赶忙捂脸,从指缝里偷偷看,却见步陈身上竟涌现一层光,将他笼罩在其中,活像佛陀现世,闻曲星整个人都看呆了,与此同时宗意被毒折磨得很不舒服,猛地绷直了身子,甚至开始抽搐,却见那层光有了生命般,扎进步陈的血脉里,随后顺着二人纠缠的手腕过度到了宗意身上。

    光进宗意体内的一刻,步陈以荒沉在宗意的手腕割了一刀,随后俯身将汩汩而出的毒血吸进了自己的口中。

    闻曲星想阻止,却又知此刻正到危急关头。他愣愣地看着步陈,原以为这高不可攀的帝师应是大梁皇朝众星拱月的镜中花,殊不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也有七情六欲。他一面感叹,却听嘈杂声渐近,段鸩被人放了下来,刚缓口气便扒在段家的海寇身上,扬言要将闻曲星扒皮抽筋才能泄去心头恨。

    闻曲星望着逼近的段鸩,又见屋内脸色越来越差的步陈,忽然想起年迈的闻曲终立在闻家祖辈的基业前惨痛放手。也不知从何处来的勇气,反身将门一关,以背抵在门上,正面对上了段家的刀枪剑戟。

    段鸩狰狞地狂笑:“闻曲星,可算让我找着你了。现在跪下喊爷爷,再让爷爷好好把你抽一顿,兴许爷爷心情好了,能给你留个全尸。”

    闻曲星抬起眼皮,又是那副欠揍的表情:“我爷爷早就死了,不光我爷爷,我爹也快死了,要不,你下去给他们尽孝?”

    段鸩一噎,脸胀得通红,指着闻曲星道:“给我打!”

    众人一拥而上,闻曲星确实是个空架子,几个推搡就被踩在地上,他一声不吭,往日掩藏在傲慢下的骨气渐渐充进筋骨里,撑起铁壁似的围挡。段家人要把他拖走,却见被打到神志不清的闻曲星仍扒在门槛上,十指鲜血淋漓,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段鸩嘲笑道:“哎哟,不愧是闻家养了二十多年的狗,到死都要看着家门口。来人,把他的手扒开!”

    有人上前去拽,却觉闻曲星不禁打,但他的手却似铁钩似的钳在了门槛上,三四个人用足了力气也没掰开,一个没留神,闻曲星忽然暴起一口咬在一人手腕上,生生咬下了一块肉,那海寇疼得哀嚎倒地,闻曲星呲着牙,恶鬼似的对着段鸩一笑:“老子就算是闻家的狗,死前也要咬断你段家的脖子!”

    段鸩尖叫:“杀了他!杀了他!”

    段家海寇齐齐抽刀,却听身后一声朗喝:“杀了谁?”

    段鸩惊惶回身看去,东海公李闯着盔甲立高马,停在庭院中,威势赫赫地看着他,段鸩忽然心生凉意,不是说李闯快病死了吗,怎么还有力气站起来?莫非是有人编排骗他们上当的?段鸩想起李闯刚到东海的时候,在东海军的铁蹄下,海寇就像一窝找不到洞的老鼠,拼了命地四下逃窜。

    段鸩哆哆嗦嗦地说:“你你你……你要包庇闻家人!”

    李闯冷哼:“闻家早已将家业交与朝廷,自此便是朝廷护佑的百姓!我自到东海起便立下规矩,财可图,权可争,但贸然伤人者乃至死者,杀无赦!段鸩,若知你如此冥顽不灵,十年前我便不该留你性命。”

    段鸩全身都僵硬了,十年前他不惧李闯,带着人血洗了一户铺子,还强占了铺子掌柜的媳妇。李闯得知此事后便命卫峥当着段岭的面拿下了段鸩,在东海公府邸的地牢里,段鸩生生被打掉了一层皮,若非段岭以极其苛刻的条件相易,他段鸩早就被人打死在地牢里了。也正是因此事,段家的生意一度停滞不前,远远落后于晏家和闻家。

    当年受的苦纵是时间再久也忘记不了,段鸩本就有些怕李闯,此刻更害怕卫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暴打他一顿。他权衡再三,闻曲星已经挨过打了,他该出的气也出了,前院里闻曲终说不定也快不行了,这东海早晚还不是落在他段家手里?若是在此地因挑衅李闯被杀了,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段鸩道:“看在东海公的面子上,闻曲星,我今天饶你一命。走!”

    众人跟着离去,刚到门口,段鸩忽然福至心灵扭头一看,正看见李闯仍立在院中冷冷地看着他,他忽然发觉不对劲,这么长时间过去,李闯就像个被木雕刻的假人般,连动作都未换过,若仔细看去,他握着缰绳的手都在抖,而坐骑能感受到主人的心境,也跟着有些紧张。

    段鸩大笑:“哈哈哈哈,李闯!原来你只是在虚张声势!你若真的想救闻家,怎么可能不带东海军来?卫峥人呢?虎狼军人呢?这只有你自己吧!”

    李闯见计谋识破,无奈叹息:“果然假模假样维持不了多久,罢了。”

    段鸩癫狂地笑道:“给我杀了李闯!拿李闯人头者,赏纹银千两!”

    李闯手执一把长戟,在原地挥起一道风,轰隆如雷般划破了苍穹。段家人震慑于李闯的威势,但千两银子太过诱人,重赏之下命都可以不要,人墙似的往李闯身上压,眼见着一柄尖枪向他背后刺来,李闯胯/下的坐骑在此刻骤然起身,勇猛地踹在了那人身上,将一个八尺男儿的胸骨生生踹碎了。

    东海战神纵是虚弱多年,但穿上盔甲后依然顶天立地,段鸩望着李闯的眼神越来越惊惧,曾经的敬畏本就是跨不过的鸿沟,到如今越发的气势逼人,他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越是怯懦的人,越对这般夺目的光芒惧怕又嫉妒。

    必须在此杀了他,李闯不死,他终生都无法走出阴影。

    段鸩阴沉地说:“杀李闯者,赏黄金一千,死后家人我照顾,给我杀了他!”

    段家海寇脑子终于被金钱砸晕了,不计死活地往李闯身上扑,藏于深林中的野狗终于遇上了猛虎困顿的时候,一人一刀,没多久李闯周身便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盔甲低落在马背上,将骏马烫得一抖。

    但李闯依然未曾下马,他仍是挺直脊梁地俯视着他们,段鸩骤然生出错觉,即使他们真的在此杀了李闯,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也永远会纠缠在噩梦中,纵铁马踏碎冰河而来。

    但虎落平阳,李闯终究是体力不支,他本就强撑着,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发黑,正要落马的时候便听闻四周一片哀嚎,围着他的众人登时倒地。李闯落下的一瞬间,被一双纤弱的手扶了一下,随后轻灵的声音传来,瞬间安抚了老人的心:“东海公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闻曲星艰难地睁开眼,血色模糊间挺立的身影亭亭站着,他扯开一丝笑,心道上天到底还是眷顾闻家的,闻曲终这老鬼终其一生,最重要的一步棋仍是下对了。

    姜还是老的辣啊。

    背着段鸩的人被宗意一刀削断了腿,此刻早已晕了过去,段鸩腿软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爬着走,身边能用的人都被宗意削去了手脚,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长公主动起手来比阎罗还狠毒。但段鸩却没功夫想这些事,他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扑腾,像条误上岸的鱼,宗意在身后缓缓地跟着,她一点都不急,与他的距离永远是三尺半,长刀虚虚地悬在手上,刀尖在地上随着宗意的步伐划出一道长印子,发出陨铁撞击石块的声音,仿若催命般拉扯着段鸩的心神。

    段鸩哀鸣道:“你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我给你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段家也给你,求求你。”

    无人注意原本失明的宗意眼神重新恢复了平日的透亮,但她本该清澈见底的眸子此刻正深邃地翻滚着波谲的黑浪,无边的幽深让人有些害怕。宗意根本不回答段鸩,她的无声更让段鸩惊慌不已。

    为什么他大哥还不来救他?

    为什么段家带了这么多人来,却仍没有人赶来支援他?

    时间拖得越久,他想的越多,便觉离死亡越近,他愣愣地看去,只觉宗意在他眼中已成了随风而舞的妖魔,正张开无数的手撕扯他的肉身,像是要将他碎尸万段。

    终于,就在段鸩即将癫狂的时候,宗意高高扬起了长刀,轻声道:“我平素不喜杀人。”

    段鸩期盼地看去,却觉脖间一凉,恍惚间他的世界颠倒,乾坤折叠,随后便陷入无边的黑暗,唯有那勾魂的声音蜿蜒入耳,“但你这样的恶徒,早已不配为人。”

    李渡自听闻顾十七的消息后便未曾合眼,跟着顾十七奔波东去,一路上不是担心宗意就是担心李闯。他原本早该前往东海,奈何小扁鹊处一直需要人手,时间便一拖再拖,而如今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些事起先不去做,再回头已来不及。

    而李渡就在这样心急如焚的焦虑中赶到了闻家后院,一眼便看见宗意将一人的头颅斩断,长刀决绝地劈下,冷漠得仿佛另一个人。

    宗意抬眼看见李渡,只见她松开了长刀,晃晃悠悠地向着李渡的方向走来,随即在无数人惊诧的眼神中跪了下去。

    宗意望着李渡道:“救救他,他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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