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声音宗意早已听不见, 她浑浑噩噩地苦陷于方才发生的事, 五叶菩萨散被步陈尽数过渡到自己身上,而她心口只留下了浅浅的一道疤, 五朵花瓣若隐若现。朦胧间她看见自己救下李闯, 杀了段鸩, 随即跪在了李渡面前。而后一群人一拥而上想将她抬起, 有莫飞花, 有急哭的茹慧,还有咬着嘴唇装作镇定的莫江,但所有人都拽不动她,她像块在此根扎多年的顽石, 非菩萨点化不得出世。

    混乱的嘈杂仍无法清除她睁眼望见步陈吐血倒在她身前的样子, 她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帝师,原来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也有跌落凡尘的一天。

    李渡拖着她沉重的双臂, 黝黑的眸子望到她的心里:“我能救他, 你信我。”

    忽然, 身后又传来惊叫声, 一群人乱糟糟地往李渡身边扑, 拽着李渡喊:“东海公不行了, 救救东海公!”

    李渡惊慌看去, 便见远处高大的骏马在一旁不住地踢踏着地面, 溅起一层浮灰, 而周身是伤的李闯瘫软在地, 脸色青紫,呼吸微弱,他本就老迈,又被段家人围剿多时,见到宗意的一刻心口一直坚持的气便散了,再没什么能撑起他的身子。

    惊呼的人是平日里贴身照料李闯的侍从,跟随李闯多年,自然知晓李渡乃药王谷的弟子,撕扯着李渡的衣角道:“他年纪大了,禁不住这样的伤,求求你,你不是李狐的儿子吗?他是你外公啊!救救他,他还能再活几年!”

    李渡只觉被一把锋利的长刀从头切到底,他奔赴而来不是为了见亲人的死亡,也不是为了从人命中做一选择,他下意识看向宗意,便见宗意浑浊的眼睛渐渐清明,她澄澈地望着他,脊背挺直如刀,不避不惧地说:“请你救步陈。”

    那侍从疯了似的转身扑向宗意,一巴掌将宗意的脸打到一侧,宗意没躲,这一下极重,眼见着脸颊肿了起来,侍从吼道:“你没有良心!要不是东海公你们刚才就死了,还能在这大放厥词?!他算什么东西,东海公镇守东海的时候他在哪?东海公被海寇围剿奄奄一息仍爬回东海,为百姓守一方和平的时候他在哪?你们拿什么跟东海公换命?”

    宗意未提步陈守西陵城的时候也是九死一生,未提半年前若非步陈,金乌十州早已不保,更没说北疆守大梁铁壁,抵御了无数次蛮族的入侵。她只是看着李渡,眼中的坚定从未变过,声音一如既往,多余的话早不必说:“请你救步陈。”

    侍从又要动手,被莫江拦了下来,无数的目光都落在李渡身上,李渡定定地看着宗意,他曾经在尧山上见过这样的眼神,坚定、沉着、不卑不亢,还有些深埋在她骨子里,需要相处许久才能感受到的意志。

    翁无声死后,他曾对宗意说,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李渡缓缓地跪下,向着李闯的方向,沉重地叩了三声头,侍从绝望地以头抢倒地,呜咽出声。李渡直起身子,转向宗意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宗意:“好。”

    顾十七落后一步,他率先冲到了屋子里,见到步陈脸色灰败,胸襟满是鲜血的一刻差点瘫倒,正夺门而出时便见了宗意与李渡这一幕。他砰地跪下,对着李闯也磕了三个头,额角渗出血来,混着泥沙,便见李渡朝他走来,伸手要来了放有金针的箱子:“都出去。”

    卧房的门缓缓紧闭,李闯被仆从带去了后院暂歇,管事带着大夫后知后觉地赶来,都被带去了李闯处。闻曲星虽然受伤严重,但毕竟是年轻力壮,灌了点药汤就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他遥望四周发现没有他要找的人,忽然心生不好的预感,像是眼见着天地崩塌,天河倾倒,他纵着一叶孤舟被波浪卷走,转眼便是昏天黑地。

    他拉扯着一个闻家人问:“我爹呢!”

    那人脸色骤变,低了头没出声。

    闻曲星心都碎了,摇晃着他怒道:“我爹呢!混账!我让你说你就说!我爹呢!”

    闻家人低声道:“请少爷,节哀。”

    闻曲星转头就跑,飞奔时被撩起的裤脚擦过宗意的手,宗意仿佛被烫了般瑟缩了一下,随后又想起什么,强迫似的让自己以手撑地。茹慧以为她要起身便伸手去扶,却被宗意拦下,她跪在地上转向着李闯的方向再一次低下了头颅。

    众人无声地看着,纵是闻家的人也不禁沾染上几许悲凉,茹慧捧着荒沉递到宗意眼前,却见宗意一把抽出长刀,在臂肘间狠狠地划开一道伤口,几可见骨。

    莫江吼道:“你干什么?!”

    宗意:“站住!”

    他上前一步要抢,却被莫飞花拦住,那没正行的师父罕少有如此端正的时候,莫飞花说:“江湖人不管庙堂事,莫出手。”

    莫江看着宗意,又看着莫飞花,忍不住说:“师父,我习武多年下山赴东海,眼见着四海凋敝怨愤无以平复,眼见着百姓困于哀苦被人欺辱,一句江湖人不管庙堂事就把我打发了,那我修习刀法到底有什么用?就因为与朝堂有关,我江湖人就要眼睁睁地看着无辜人去死吗?这叫哪门子的江湖道义?”

    莫飞花道:“你救得了东海人,可救得了天下人?若天下人皆到你面前祈救,你可会出手?”

    莫江斩钉截铁:“会!”

    莫飞花问:“救谁?”

    莫江哑然,救谁?昭然若揭。李渡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便是李闯,但他仍是选择了救步陈,不仅因宗意的祈求,更因步陈活着,天下人才能得救。

    不是东海,而是天下人。

    宗意任由剧痛席卷全身,她昂起头颅遥望苍天,双目灼灼生辉,比那天光还要耀眼,她高声道:“今以我血肉盟誓,我必还东海海清河晏,天下再无敌寇祸乱。”

    “东海公的债,我来偿。”

    闻曲星刚跑到前院,便见四周跪满了闻家人,庭院正中央端放着一把太师椅,闻曲终坐在其上,早已闭了眼。听说晏何还死的时候便是这幅模样,两位海寇枭首斗了半辈子,终于在死时做到了一次心有灵犀。

    闻曲星:“怎么死的?”

    管事:“老爷早就不行了,看着还能站着说笑,身子骨早就空了。他让下人瞒着不告诉少爷,其实他早知自己活不过今年。段岭来的时候,他便是坐在椅子上,怒斥段岭后闭上了眼,闻家好儿郎,拼着命没让那群孽畜碰老爷一根指头。”

    闻曲星哑着嗓子说:“死了也好,一了百了。段岭呢?”

    管事抹着泪说:“跑了,早就跑了。卫将军赶来的时候,他见情况不妙,带着亲卫从后面溜走了,这畜生死不足惜!”

    闻曲星凄然一笑:“我们闻家也是海寇,在东海积威多年,家大业大也是踩着百姓的命攒的,就算老头临死之前都交还了朝廷,也抹除不去我们骨血里的罪恶。说什么大忠大义,说什么好儿郎。好儿郎是不会欺负手无寸铁之人的,这是我们的造的孽,是该还的债。”

    管事一愣,登时急了:“少爷,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闻曲星摆了摆手:“闻家散了,从老头在门口宣布东海再无闻家的时候便散了。你们愿意当个普通人的,尽快离开这,出了东海,谁也不知道你们曾经做过什么。还愿意当海寇的,我奉劝一句,李闯若死了,东海寇患一定会被肃清,届时生死非我等所控,还望各位珍重。”

    闻家海寇蹭地站了起来,灼灼地看着大声道:“少爷,若是都不选呢?”

    闻曲星攥拳高声喊道:“那就跟我一起去段家,先宰了段岭那孙子再说!”

    四周齐喝,管事望着闻曲终的尸身落泪。他曾在一天问过闻曲终,若是将闻家都交了,随从散尽,万一有人借机对少爷不利该怎么办?当时闻曲终正老神在在地蹲在煮茶的炉灶前煽火,听闻此话头都没回,轻飘飘地说:“那可没办法了。”

    “看他造化吧。”

    卫峥带着虎狼军冲入段家后,段家四处一派嘈杂,段岭那些妾室闻风而动,早就带着银钱侍从跑得无影无踪。段岭也不傻,此时哪敢回家,反正闽州城足够大,他先带着残兵余部跑到一处不为人知的宅院里暂避风头,等着风向转了便上船。

    海里的蛟龙,何必在陆上计较老虎的叫嚣。

    但闻家当家身死,李闯险进鬼门关,段家一夕之间再寻不见,闽州城皆动荡,正如宗意等人当初所料,李闯用来压制散户海寇均衡的筹码消失的时候,便是野狗们群起攻之之时。

    开奉六年秋,大梁长公主先后三次拒接皇帝诏公主回京的圣旨,声称海寇不除便永不出东海。随后卫峥率虎狼军逐一冲击海寇在闽州城内的窝点,因有恨海寇入骨的百姓相助,没多久便掘出萝卜带出泥,扫荡了一大批海寇,清缴了二十余艘可入海长期航行的大船。

    次日,浮屠铁骑赶到东海,在路上截获了暗中出城的段家管事,顺藤摸瓜找到了段岭暂避的居所,但段岭狡兔三窟,哪怕被虎狼军和浮屠铁骑等精兵围剿,仍不慌不忙地逃窜了。

    三日后,宗意以暗袭东海公的罪名将章集并枭羽骑入狱,皇帝朝堂震怒,正欲下诏东海,谁知朝堂之中三公请命,殿门轰然开启之时,幽州王之子温慕雪赴朝堂觐见圣上,将猝不及防的温庚气到朝堂吐血,当场昏厥。

    皇帝病倒的消息顺风呼啸到东海,没了温庚扯后腿,宗意行事更加恣意妄为,先独上太守府邸夺下太守官印,以东海太守为名通缉段岭,收容段岭者同罪,并暂收东海船只出航权限,若船民出海,需前往官府报备船只。设东海禁海期,禁海期内无营收者可前往武林盟与天地山寨商铺寻求活计。

    七日后,李闯病亡,一代名将东海公神魂归天,大梁震荡。宗意为祭虎狼旗,杀近万投诚海寇,引朝廷重臣不满,声称此非贤者所为,但宗意浑不在意,仍以雷霆手段震慑闽州城,据说海寇被斩当日血染东海,百姓们无声地看着祸乱一方的罪魁祸首伏诛,而后万人唱喏山呼公主千岁。

    半月后,宗意设计引段家入瓮,闻曲星率闻家余部在滨海码头截下登船的段岭,至此东海三大家海寇彻底湮灭于历史中。剩下的零散海寇不足为惧,被虎狼军捆了几个冒头的押到码头斩了,杀鸡儆猴,诸乱始定,闽州城沉疴宿疾既清,来日便是新生。

    近一个月的时间,宗意几乎没休息,即便躺下脑海里仍是步陈毒发倒在她怀里的样子,一旦出现这一幕,她便干脆不睡了,摸到步陈的床头趴一晚上,鸡鸣之前去庭院里练一套荡沧海,等彻底清醒了再继续与莫飞花设计如何将段岭这只最大的老鼠抓住。

    段岭被杀的消息传来当天,宗意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觉,连梦都没有,唯独醒来的时候险些撞到茹慧在东海越养越肥的脸。她甚至因此没听清茹慧脱口而出的话:“帝师醒了。”

    好半晌,宗意砰地摔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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