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打算入冬之前便将东海的事料理完, 尽快返回夙城,毕竟宗意在夙城百姓面前应诺了重审徐家灭门一案, 如今更是知晓魔教有人在暗中操作故意引发超百人死亡的大案, 心里不禁有些急躁。但东海沉疴蓄积多年,清理起来并没有宗意想的那么简单, 纵然有步陈在一旁帮着, 两人脚不沾地地连轴转了一个多月,直到藏地江边蒙上一层细微的冰渣,二人也未能如约赶回。

    宗意这厢刚与东海的盐商半威胁半利诱地谈完,往日里盐商不敢得罪海寇,大多对接的都是三大海寇世家的管事,赵之敬身为闽州城县令, 连管理盐税的部门都解散了,只需动动手指从中抽成。宗意行事尽是从头开始, 从选人到任用根本来不及等齐歌城下圣旨派人来, 更何况即使出了圣旨, 宗意也未必会接, 谁也不知道这暗藏怒火的温庚会派什么歪瓜裂枣赶来捣乱。

    回到书房还未来得及喝上口热茶,便见茹慧脸色不善地匆忙赶来道:“莫飞花他们查到些东西, 需要你看一下。”

    宗意正在看温庚新下的圣旨,又如往常般先诉说对帝后的思念, 而后要公主尽快回到齐歌城, 将东海事务尽数交给帝京来的巡察使即可。宗意冷漠地嘲笑着, 几乎能透过字迹看见皇宫里老皇帝的坐立难安, 闻言将圣旨随意卷起扔到一旁,迎上茹慧问道:“什么事?”

    茹慧急匆匆地走着,声音随着动作起伏,还颇有些气不顺:“之前不是说魔教在密谋什么,才故意弄出这么多桩大案的吗?原本我觉得魔教本身就是干坏事的,不作恶多端还能叫魔教?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丧心病狂,仅大梁和大苍满足条件的血案就足有九件,更别提大宣了,仅是近三十年来,大宣忽然消失的村庄就足有十一个,这得多少人?”

    宗意:“你们把数量整理出来了?”

    茹慧点了点头,又摇着脑袋说:“不是全部,只筛选出了一些符合条件的。顾十七替我们走访了闽州城附近的城池村镇的官府,借了不少卷宗,但终归只是在东海界内,想必我们看到的不过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二人刚进门,就听莫江说道:“又一个——大宣祭天城外一百五十里有个冯姓镖局,因护卫国瓷不利,被皇帝入狱,还未到审案便全员失踪,与此同时冯家主母自焚而亡,家中死了近百人,算上牢里失踪的二十个,也满足条件。”

    宗意皱了眉,声音有些低沉:“大宣连官府都被拉下水了?”

    “这不算什么,魔教本就与大宣官府盘根错节,莫说只是官府,便是大宣皇朝中人的王爵也有些在魔教里担任护法。”

    宗意没察觉步陈也在,忽然听见步陈的声音吓了一跳,便见帝师精干修长的手握着卷宗,另一手端着笔,正专心致志地一笔一划写着什么,露出一截白瓷的手腕,一把乌发被随意扎在身后,落了一缕在手腕上,像清白圆润的瓷上不小心沾染了一线墨,端的好看,仅这样一个姿势便看得宗意面红心热,暗道怪不得大梁官场的人大多看不上帝师,谁天天看着这花容月貌的人能把持住旖念?宗意一边感叹一边赶紧念着清心静气,正了形容专注在卷宗上。

    近日来宗意和步陈在前面整顿东海官场,莫飞花带着莫江晏清漪在后面整理卷宗,晏家书楼里有用的早已被搬到府里来,小山似的颤歪歪地立在眼前。她抬眼看,正见莫江将加了标签的卷宗放到一旁归位,宽大的架子被腾空,上面只按着国别摆放了二十多卷夹着红布条的卷宗。调查得越深便越触目惊心,无声无息之间,无人知晓这潜藏在江湖里的污秽早已如暗藏的瘟疫般蔓延至三国各个角落。

    宗意说:“现在看来,大苍顺着地道侵袭金乌城,会不会也有魔教的手笔在里面?”

    步陈颔首:“据我所知,楚溟狂妄却胆怯,不至于做出这等背水一战的事,即便楚帝还朝后他那点腌臜事会被翻出,但楚帝不喜皇朝兄弟相残,未必会对楚溟下手。事后我曾让顾十七去查,楚溟身边那人叫蒋易,幼时出身草莽,十岁的时候被大苍皇后身边的人从大宣接回去。”

    这么说蒋易与魔教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想来,若无身边的人挑拨,楚溟还不至于脑袋一热就走了死局,但楚溟乃皇后唯一的子嗣,她竟然舍得对儿子下手?

    步陈说:“皇后爱子如命,此举定不知情,应当是‘身边人’所为,魔教深谋远虑,牵扯其中的人不胜枚举,恐怕要彻底查清需得追溯出最早的血案到底发生在何时,而在那之前魔教又接触过什么。”

    宗意有些头疼,三国地大物博,消失个小村子也许数十年也无人知晓,追根溯源又谈何容易?她随手接过莫江递过来的卷宗,又惊诧地看了莫江一眼,山寨小霸王生生被她看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根,没好气地说:“看我干什么?”

    宗意笑着说:“看你好看。”

    莫江一怔,随后头上恨不能喷火,嘟嘟囔囔着什么“女子、矜持”,把宗意笑到岔气。原先看一眼字都两眼发直的小霸王如今也能安下心来埋在卷宗里,看来这山寨以后能多一个教书先生了。

    把莫江挤兑走后,宗意刚打开卷宗,便见步陈施施然地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问:“你怎么不看我?”

    宗意刚想回话,却觉这不正经的帝师竟然借机咬了她耳朵一口,瞬间从头红到脚尖的人变成了她,活像一只刚烤熟的虾,正腾腾冒着喷香的热气。宗意瘪着嘴嘟囔着:“知道你好看,有什么好得意的。”话音刚落,便换来帝师低沉的笑声,传进耳朵里,勾人魂似的将长公主的神智勾走了。

    茹慧念叨着非礼勿视,却险些被冲进门的黑影撞倒,顾十七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扶了一把茹慧后,喊道:“主子,宗姑娘,夙城出事了。”

    宗意回神,做贼心虚地没控制住音量,大声喊道:“怎么了?”

    顾十七将一封沾了血的信递给宗意,说道:“师贡大人被刺杀,徐家被人一把火烧了。”

    自顾十七送到信后,书房便陷入了死寂,茹慧被压抑的气氛憋得不行,抱着几卷书带着莫江和晏清漪偷偷溜到后院去,将空间留给这些脑子不似常人的官场老油条。

    宗意方才已看过信,是陈衡所写,信上说他与师贡到城中赴宴,回府途中被刺杀,师贡被保护他被刺伤要害,恰好李渡将小扁鹊留在夙城,才让师贡保全一命。二人未带亲卫,刺杀者一击得手便跑了,既然没有对陈衡赶尽杀绝,看来他们的目标只有师贡。而徐家这把火也来得蹊跷,早在宗意来东海之前,徐家便始终被官兵重重看护,无人看见有人进出,却凭空窜出火苗来,将本就是断壁残垣的徐家烧得面目全非。

    莫飞花捻过信,摩挲了几下信的一角,这血刚染上不久,应当不是写信的时候沾染的:“这血是怎么回事?”

    顾十七说:“送信的人拼死送来的,刚到这便断了气,血是取出的时候沾染的。”

    莫飞花将信扔给步陈,问道:“老狐狸,你怎么看?”

    步陈瞟了他一眼,懒得跟老土匪一般见识,他也没看信,抄着手说:“杀人的和放火的不是一伙人,追杀送信的人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顾十七疑惑道:“不会吧,这还能凑到一起?”

    宗意:“确实不是,杀师贡的人应该是温庚派来的,章集失手,温庚正找不到派人来东海的理由,若是师贡被刺杀,便足以让温庚寻借口派军队前来夙城‘剿匪’。剿匪真是块好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只要看哪不顺眼,一句剿匪便足以招引来帝王之怒。”

    顾十七:“那放火烧徐家的呢?为什么不是温庚怕你们发现他和西藩王的秘密,才故意毁掉的?”

    宗意毫不犹豫地说:“温庚敢做便没想着能留下证物,估计徐家被灭的那天,东西就被清缴得差不多了,再说这么多年过去,即便留下什么也早就化成灰了。你仔细想想,徐家破败杂草丛生,有什么东西是从这样的徐家发现,还足以造成恐慌的?”

    顾十七捏着眉角想了半晌,忽然眼神一偏,便见莫飞花闲适地半倚在围栏上哼着曲儿,当即便眼神一亮:“是那副画卷!魔教怕还有不知道的东西留在徐家,这才放了把火将徐家彻底烧毁了,即便真的有,这一次也必定化作飞灰!”

    步陈转头问莫飞花:“你可还记得宗霓的画卷到底画了什么,能不能誊一副出来?”

    谁知过了好一会儿,莫飞花也没说话,罕有人敢如此无视帝师,连步陈都惊诧地打量莫飞花,却见莫飞花翻身跳了下来,长长的戏服在身后荡开一道彤色的云。他旁若无人地翻着卷宗,将其中一份摊平在桌案上,招呼着宗意过来说道:“你看这个,有没有什么想法?”

    宗意凑过去一看,便见上面写着神英十二年,大宣邱鸣州毗邻应山脚下有座小村庄,村庄仅有六十多人,却人人擅鬼神之事,称自己为天神遗族。后来忽然爆发山洪,村庄撤离不及尽数死在水灾中,半个月后被人发现,却见那村子的人都被挂在了树上,死状极惨,而发现者同时惊恐地看见,所有的尸体似乎都看着同一方向,而那个方向的尽头有着一座已经倒塌的神像。

    宗意逐字读着,只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即将挤破僵土而出似的,便听莫飞花问道:“之前觉得人数不够,就放在了一旁,现在想来,像不像献祭?”

    宗意瞬间被冷汗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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