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赶到大牢门口, 恰巧撞见步陈和顾十七出来, 立刻迎上前道:“主子, 有些不对。”

    步陈:“何事?”

    齐明摊开手,是半截瓦片,断口光滑是被人一刀劈开的:“刚才弟兄们换岗的时候被瓦片砸了,原本以为是官府年久失修, 但看这瓦片的样子绝非日久天长所致。可我们当时都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并没有人经过,可断口分明是……”

    步陈用手指抹了一下瓦片,断口处还有层细细的粉末, 他几乎能透过它看见当时人那迅捷如雷的刀法, 即便是削断后都没有立刻掉下来,反而等到了浮屠军换岗的时候才悄然跌落。

    步陈:“去发现的地方看看。”

    三人刚到院落门口,便见步陈脚步微顿, 顾十七轻轻地“咦”了一声。

    齐明四下打量,跟自己来时的相同, 院落里的东西并没有被毁损。但见顾十七快步走向草丛, 他扒开枯败的乱枝,果然见到墙下有一枚半截的脚印, 应当是一人原想借力逃窜,却没想到中途出现意外,不得不暂停墙下后尽快离去。

    顾十七道:“主子……这是……”

    步陈:“有人在此发生过激烈的打斗, 还溅了血。”

    齐明一脸茫然, 顺着步陈的目光看去, 这才在墙边的角落夹缝里看见了几点深色的血迹。可是夙城府衙守卫森然,又有南梁大军和浮屠军坐镇,十二个时辰不停休地巡岗,怎么可能有过战斗还不知晓?

    齐明喊来一个浮屠军道:“去看看,府里可有人受伤?”既然有血迹留下,说明必然有人受伤,此等大事在府衙里必无人敢隐瞒,只消问一圈就能知晓出了什么事。

    浮屠士兵领命,刚转身就被步陈喝住:“不必去了。”

    步陈从泥土里捻出一小块红玉,这还是当初苏雁在巷道里被人袭击后掉落的,一直被宗意带在身上。虽说那件事后,他们派出不少人去寻苏雁的消息,但妙笔惊鸿石沉大海,便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如今这块红玉再一次出现在这里,那么在此院落中打斗的人是谁便不言而喻。

    步陈将红玉收了,随手将瓦片一扔,顾十七赫然凛神,正见高墙上逆着光站着一人,他着一身黑袍,明知瓦片袭来也不躲,可偏偏瓦片与他擦身而过。顾十七绝不认为是步陈扔暗器的准头不行,他家帝师八岁的时候便能以长弓十连中靶红心,而他枉称身负绝学,却连此人是何时出现都不知道。

    步陈也不在乎,负手睥睨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因为位置较低而落下风,他打量黑袍人片刻后说道:“带着江湖人去江河通城司以鬼蜮杀江匪的人,便是你吧。”

    顾十七懵了,他们暗地里寻此人良久,没想到他竟然自己冒出来了。鬼蜮那件事若传到江湖中足以让天下震惊,毕竟靳不平没有徒弟是人人皆知的事,若真有人修习了鬼蜮之法,倘若此人还未曾与靳不平般反被鬼蜮所伤,那他若以此来暗害人,可就防无可防了。但宗意和步陈都选择隐瞒下后暗中进行调查,便是因为他们认定此人在通城司地牢里便该受了伤。

    可如今他站在这,做一身魔教打扮,岂不是说宗意是被魔教劫走的?

    那人的声音像是被蒙在厚厚的布下,朦胧神秘,“是,也不是。”

    步陈好心情地点头:“愿闻其详。”

    那人说:“江鹄子确实是被鬼蜮所杀,但并非是我带人前去——我,也是鬼蜮的拥有者。”

    顾十七震惊了,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人似乎透过了黑色的斗篷看见了他的想法,补充道:“靳不平死的时候确实没有徒弟,但可惜的是,我自小习武从不需要拜师,你们就没察觉到,你们在金乌城烧死的那具尸体,有些奇怪吗?”

    靳不平死后,是宗意让小扁鹊处理的尸体,若说尸体被动了手脚,小扁鹊立刻便会察觉,可若此人并未撒谎,他们竟是以瞒天过海之计偷走了尸体练功,不仅骗过了药王谷传人小扁鹊,还骗过了天下人。

    魔教当真有如此邪祟的功法?即便人都死了,还能将武功从尸体里抽出来再加以修炼?

    顾十七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无法想象魔教在江湖百余年,他们无声无息之间到底掌握了多少让人胆寒的邪功?

    步陈似是根本不在意那人话语里浓浓的炫耀,甚至连这个用了鬼蜮都能安然无恙的狂徒都无法入他的眼,他只是单纯想知道,魔教到底是做到将宗意带走的。

    需知纵然鬼蜮天下无双,但宗意曾经直面过靳不平的鬼蜮,自那以后便鲜少会被这些影响心神的功夫威胁,更别提还有可破万法的琉璃目在手。何况步陈根本不相信他口中的鬼蜮能与靳不平的功夫相媲美,靳不平数十年如一日地钻研功法,他的命都吊在鬼蜮上,仅是领悟便远超江湖中人。魔教利用邪功将鬼蜮抽出,纵是能用,也只不过是用鬼蜮的边边角角而已,何况使用后没有受伤就是足够的证据。

    逆天的功夫自有条条框框的限制,若靳不平能无约束地动用鬼蜮,那江湖中的邪魔歪道就没有魔教什么事了。

    宗意又身负绝学刀法,想降住她可绝非容易事。

    步陈:“把宗意还回来,我答应留你们全尸。”

    那人嗤笑:“幽冥城在大宣,帝师大人纵是手眼通天,也不至于能将手伸到大宣去吧。”

    步陈闻言忽然笑了,恰如古木逢春,却在萧瑟中带着更让人惊颤的森然杀气:“当年西陵一战后,我便总觉自己与大宣尚有一缘未到,却不想今日见到阁下,方知这缘分来了,确实挡也挡不住。”

    那人一噎,终于转过身来怒视步陈,他带着面具,上面用红笔勾勒繁复的花纹,顾十七看不懂是什么,却觉得那花纹妖异无比,似乎多看两眼心神就会被吸进去。顾十七赶忙静心稳住翻涌的内力,但齐明却远不如他定力强,当即便眼前一黑向前倒去,他刚才只觉气海像沸腾的油锅,筋脉中游走的内力忽而变成锋锐的尖刺,向着他的穴道刺去。

    那人终是被步陈的威胁刺痛,怒道:“我倒想看看,帝师是在虚张声势,还是在警告我圣教当留你不得!”

    他飞快地跃下,飘扬在身后的黑袍展开,比宗意在闽州城里遇见的还像大蝙蝠。但闽州城的蝙蝠是骗人钱财,而这只确有骄傲的资本,他将斗篷敞开再一卷,竟是要将步陈捞到斗篷里,却见步陈指尖藏光,在斗篷上轻轻一划,便削下了半截。但诡异的是,那斗篷竟没有随风落地,而是顺势撞了出去,竟锵啷一声卡进了青砖里。

    这魔教的妖人居然在斗篷里覆了一层柔韧的铁网!

    而步陈与黑袍人交手,两人分明都未带武器,但每一击都分明发出了刀剑相交的金石之声。步陈身负携光与弥虚,指尖自可成剑,比剑冢主人的剑法都不差,他的手便如一张巨网,几乎笼罩了黑袍人所有避闪不及的位置,没多时那个可受可攻的斗篷就被步陈以指切烂,黑袍人索性将斗篷一扔,顾十七抱起齐明正要跑,忽闻耳后声息不止越来越近,下意识地往地上一扑,而那斗篷落在他头前三寸,险些就被切成两半了。

    顾十七怒道:“不讲道理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黑袍人嗤笑:“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之人称呼我圣教为魔教,你可曾见过魔教讲理?”

    但他分神不过须臾,却被步陈敏锐地捕捉,指缝间尚且微弱的光芒陡然暴涨,竟覆盖了他的手掌,随后步陈以手为刀,出手便向黑袍人肋下斩去,黑袍人欲躲,却见步陈变斩而刺,携带萧然风声,凌厉地狂奔而去——

    黑袍人不敢托大以全力相抵,竟从二手交手处迸发出强烈的威压,险些让顾十七站不起来。黑袍人越战越心惊,怒道:“你竟学会了荡沧海!”

    步陈方才那招正是荡沧海中的破九霄,他不似宗意手持帝王刀,若是宗意出手,方才那招足以让黑袍人站不起来,但他用手破招,威势少了不少,但灵活性却远超长刀,不等黑袍人喘息,破九霄变成悼凡尘,直打他胸口大穴,手快如电,黑袍人几乎能看见这些招数里暗藏的丝丝雷电。

    步陈提唇角道:“荡沧海乃江湖第一刀,我这等雕虫小技可万不敢承此名,不过打狗刀法罢了,博少主一笑。”

    少主?

    来者竟然是魔教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少主!

    “果然是瞒不过你,”魔教少主在面具上一抹,顾十七还以为他要摘下,却不想他只是随手将花纹抹去,留下指尖的红痕。顾十七立刻便不敢多留,抱着昏死过去的齐明向小扁鹊住的地方跑去。

    然而顾十七转身太快,并未看到抹去花纹的面具上赫然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那眼睛似有生命,偌大的眼珠兀自转了会儿,随即便定在了步陈身上。

    魔教少主道:“我倒是要看看,帝师可能受得了我教绝学。”他话音刚落,步陈便见那只鬼目竟汩汩流出血来,而他的身体一僵,掌心的光芒忽而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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