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自用“快笔惊鸿”之名在江湖招摇恣意之日起, 便时常跌落险境。大部分是她自己作死, 她信奉天下事无不可见人,愿以笔为钻以纸做刀,说尽武林不平事。但之所以有很多人选择偷偷摸摸做事,便就是见不得光,苏雁的行为无异于虎口拔须,至今江湖上仍留有绞杀苏雁的悬赏令。

    可苏雁天生反骨, 他人越气急败坏她越高兴,越不让说她便越说, 久而久之得罪的人也越来越多, 除了少数受过她恩惠的, 其余各大门派恨不得形成“反快笔惊鸿统一联盟战线”,将她捆到石头上沉江。

    但所有的危急时刻都不如眼前, 那把剑来得突兀又蹊跷,出招就是为了置她于死地,苏雁须臾间几乎看到了孟婆从缸里舀了一碗汤要灌她。全身筋骨紧绷, 但在那等剑招面前,她所有的心机花样都不足以战胜,她死定了。

    苏雁闭上了眼,谁料一股劲风从侧面刮来, 重重地击上了长剑,剑锋登时一歪, 从苏雁的侧脸刺了下来, 额角顿痛, 发间幽幽地削掉一缕头发,随着血落到了地上。

    苏雁死里逃生,她的心几乎攥到了一起,大口地呼出气,便见救她的人乃是于三丈外掷出了长戟,击中剑身后尤未泄力,将墙扎出好大一条裂缝,蜿蜒得仿佛一条长蛇。

    “武虔——又是你坏事!从大梁追到大宣又追到大苍,你有完没完!是故意要同我圣教过不去吗?!”

    袭击苏雁的不是苍军,而是趁机潜入龙乾城的魔教弟子。他们之前便讨论过,料定虽然大宣撤军,但魔教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大苍虚弱的机会,果然在冯皇后逼宫的时候,连魔教也出手了。但他们却没想到,魔教第一个想杀的竟然是他们。

    而大梁的神武大将军原本该作为浮屠军的总统帅坐镇齐歌城,温庚本就恨不得除步陈而后快,浮屠铁骑乃武王组建的北疆铁壁,也是步陈最有力的强盾,即便步陈不在京中,能将武虔留下控制也是极好的,但武虔能到今天的位置,其心机和实力都不容小觑,温庚尚未反应过来,他便早已在齐歌城千里之外。

    “哼,江湖皆知魔教该死,我不过是替天行道,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还不至于费我心力劳我算计。”武虔纵马上前,一把便捞起长戟,他几乎旋起了一阵狂风,将众人都兜进风里,撞了个七荤八素。苏雁抓着门框,眼睛却紧紧盯着武虔的动作,眸子越来越亮,贪婪到灼热得难以想象。

    楚湘远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着李渡说:“她受伤了,快、快点!”

    苏雁任由李渡在她脸上涂抹药粉,药物入体的剧痛甚至都没能让让她回神,楚湘远敏锐地发觉了什么,他愣愣地看着苏雁眼里的狂热,又看向正与魔教的人战作一团的武虔,心里的壁垒忽地塌了一块。

    他垂着头,默不作声地摸了摸受伤的肩膀,随后紧紧地攥住了星辰剑。

    李渡:“有武将军在,魔教奈何不得我们,龙乾城已经乱了,我们必须出城与武林盟的人汇合。”

    苏雁:“我不走!”

    李渡惊诧地打量她:“你的武功不足以让你保全自己,你想死在这吗?”

    李渡的话非常不客气,但他自李家村覆灭后便始终跟着宗意,后来又认了小扁鹊这个师兄,两人都是直来直去、行事从不拖泥带水的人,连带着腼腆的小少年也跟着抛却了弯弯绕的心思。但苏雁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在此等着武虔,李渡没辙,刚想让楚湘远也劝慰几句,谁料楚湘远也道:“那我也不走。”

    李渡无语,连苏雁也诧异地转过头来:“你留下来做什么?受了伤又用不了星辰剑,还是快点离开龙乾城逃难去吧。”

    楚湘远爽快一笑,眉宇间一派坦然:“有我在,必不会让你死。”

    苏雁瞪眼:“你!”

    李渡觉得他们俩都疯了。

    三人争执间,武虔与魔教弟子也渐渐分出了胜负,虽然那魔教弟子武功也算卓绝,但武虔自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身手远非一般人能比,他的长戟堪可破苍山,其威煌煌逼人,魔教弟子的一招一式皆被长戟所破,渐渐便没了招,武虔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正欲一击将他拿下,谁料他摸出半块面具遮住了眼睛,随后嘬唇发出一声细微幽长的口哨——

    武虔顿叫不好,四周忽然响起虫鸣,武虔一回头,便见身后铺天盖地的一片黑雾,离得近了才看见,那黑雾竟然都是些细小的虫子,凑到一起简直遮天蔽日!

    他猛夹骏马,喝道:“走!”

    苏雁和楚湘远也看见了漫天的飞虫,连武虔都避之不及的肯定不是他们能对付的,立刻便将刚才的豪言壮语抛之脑后,向城中狂奔而去。李渡身子骨仍有些弱,跑半晌便没了力气,忽觉身后有尖锐的东西抵住,李渡还未反应过来,脚下一空,他竟然腾空而起,随后被扔到了马上——

    武虔竟然用长戟将他挑了起来。

    武虔:“你就是小师妹……咳,长公主救下来的李家村的小孩吧。上次在金乌城里见你的时候可没这么高,长得还挺快。”

    连李渡这等被宗意吐槽过反射弧长的人,都意识到了武虔是在没话找话。

    苏雁见李渡上了武虔的马,眼睛都红了,楚湘远亦步亦趋地跟着,却见拐角处跑来一队叛乱的苍军,两队人马狭路相逢,但楚湘远等人可不想与他们在此战斗,立刻便蒙头扎进队伍里,专往缝隙跑。苍军赶忙列阵,没多时便听一片尖叫声起,他们转身看去,眼前的一幕仿佛噩梦般让人窒息——

    被魔教招来的虫子收到命令,盯着眼前晃荡的血肉追踪而来,它们根本辨不清谁是谁,见人便扑。便见那苍军的士兵脑袋都被虫子糊住了,很快全身像覆盖了一层坚硬的壳,他们只能听见哀嚎和痛哭,眨眼的功夫便砰地倒下,虫潮退去后满地仅剩白骨,嘎吱一声断裂的脑袋叽里咕噜地滚到了脚下。

    “跑!快跑——”

    “这到底是什么,这是什么?!”

    “救命——!”

    虫潮冲垮了苍军的围追,李渡等人脸色苍白地看着被黑虫包裹的人,刚才若是跑慢了一步,死的便是他们了。李渡翻着包裹找驱虫药,武虔道:“别费劲了,这是魔教专门豢养的虫子,根本不怕一般的药物,你便是将药喂给它们都没用。往城西跑,出了城西有条河,跳进去就能躲开黑虫,冻死也比被吃得只剩白骨强!”

    李渡急切地说:“不行,我们放出了信号,武林盟的人在城南接应我们,若是约定的时间没有见到,他们就会进城!”

    城中现在多方势力角逐,武林盟的人虽然都是些好手,但面对虫潮估计也无计可施,李渡不能让他们来送死。

    武虔这才想起被遗忘的事:“宗意呢,宗意怎么没跟你们在一块?!”

    苏雁抢道:“宗意午时被楚帝招去了皇宫,现在还没出来!冯家逼宫,皇宫里肯定已经乱了!”

    武虔:“马给你们,你们先走,我去皇宫找她!”

    楚湘远:“武将军,浮屠铁骑的人可在?”

    武虔顿住,好半晌才不甘愿地说:“不在。”

    李渡瞪圆了眼睛:“你不会是自己跑来大苍的吧?”

    武虔的脸罕见地有些发红,但他掩饰得很好,飞快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温庚一直盯着浮屠军,我若带军出行必然会被发现。何况我在江湖中自有人脉,独身行走更方便些。”

    李渡痛苦地大叫:“这不是方便不方便的问题,我们前面有追军后面有虫子,我们连城都出不去!”

    几人正说话间,飞虫掠过之处已无活人,它们盯紧了他们,径直飞来,身后嗡嗡的声音不绝于耳,于半空中张开血盆大口,向他们咬了下来。武虔的长戟根本不起作用,飞虫离李渡的头发稍只有半寸距离的时候,卷着火的斗篷从天而降,霎时便笼罩上了飞虫。那些恐怖的虫子可以顷刻间夺人性命,但终究只是虫子,被火一燎便没了命,李渡甚至从斗篷下闻到了一股烧焦的香气。

    武虔怒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步陈在半空飞快地甩着斗篷,飞虫被火焰震慑,却又被火蛊惑,飞虫扑火再掉落,不过片刻功夫,魔教的飞虫尽数死在了斗篷下。

    步陈冷冷地说:“我也没想到你这么没用,连点虫子都对付不了。”

    武虔气急:“要不是你把我坑过来,我现在已经在皇宫里救人了!不管了,这几个人你照顾,我要去找宗意!”

    他提起李渡的衣领扔下马,缰绳还未甩起,便见步陈一脚踹在马腿上,骏马吃痛长足立起刚要逃窜,下一刻又被翻身而起的步陈紧紧地拉住了缰绳,武虔一时不察被他抢走缰绳,脸色青红交加,便见步陈飞快地将缰绳缠在门边的木柱上,顺手捡起苍军的一把扎了进去,等武虔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掠出三丈外了。

    步陈:“我去,你留下。”

    武虔胯/下是跟随他出军多年的爱马,自是不舍得将它扔下,但也不甘心让步陈走了,气得下马便追,正遇见被招呼来的苍军——缺德带冒烟的步陈来救他们还要带着尾巴,而如今惹事的跑掉了,把麻烦都留给了他们。

    李

    渡虽不是第一次见识到步陈坑人的本领,但却是第一次见武虔吃瘪,当即便笑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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