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皇后怒气冲冲地走到宗意面前, 这个人的容颜她便是化成灰都能认出来。她陪了楚帝二十余载,大婚前便对他仰慕许久, 正因了解, 才更加憎恶。她毫不怀疑,她们这些后宫里的可怜人便是将自己的心剖出来,都比不得在齐歌城的景贤皇后染了风寒更让楚帝忧心。

    好不容易上天开眼, 景贤和容征帝双双死于西藩王之手, 如今楚帝是要将她的女儿也带进宫里, 好一解多年相思苦吗?

    冯皇后指着宗意一甩袖袍, 喝道:“此乃大梁长公主, 是谋害我皇的奸人!来人,把她给本宫抓起来!”

    大苍的后宫里只有皇后才能带侍卫出行,其余的公主皇妃除非是出宫,否则在宫廷里身边跟着的只有侍女。但皇子们却百无禁忌, 楚溟多疑, 偶有带上百侍卫上朝,还曾被看不过去的老臣们狠狠地参了一本。

    宗意的马甲一朝被扒,看热闹的后妃们仿佛吞吃了苍蝇般难以下咽,谁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穿着破旧的姑娘竟然是大梁长公主。宗意摩挲着刀鞘, 锵的一声长刀半出, 杀气凛冽的刀光震慑众人,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贸然动手。

    宗意不咸不淡地说:“皇后抬举宗意了, 若是我有心要害楚帝, 他根本没有机会在里面躺着等太医救治。”

    王公公本想将楚帝的计划向着皇后透露些, 让皇后知难而退,闻言却干净利落地放下了半抬起的手,能作死到这份上基本是没救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冯皇后听后果然大怒,想起了仍被囚禁在府中不得出行的楚溟。楚溟出兵的事乃是她一手推动,甚至还说服了身为冯家家主的父亲,特意找了诸葛和秦玉两位大将军随军出征,谁料不仅两位将军折戟金乌,便是同去的十余万兵马也尽数付之东流。

    大苍损失惨重,她冯家也因此一蹶不振。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眼前人,新仇旧恨上心头,冯皇后气得双眼通红,势要将宗意斩杀在龙乾城:“住口!我大苍的圣上岂是你这贱人能羞辱的?魏肃,还不动手,你在等什么!”

    魏肃坦然行礼:“回皇后,陛下有旨,命王公公带盟主及其侍女前往玲珑阁稍事休息。”

    冯皇后发间金簪乱颤,尖锐的指甲狠狠地扎进掌心:“你!”

    魏肃:“陛下受伤,太医正在诊治,稍后会将陛下的伤情尽数告知各位娘娘。若是娘娘们围在这里耽误了太医的治疗,陛下因此龙体有恙,这可就……”

    嫔妃们没想到看个热闹被扣了一身锅,顿时叽叽喳喳地单方面跟魏肃吵了起来。冯皇后扯着唇角一笑:“魏肃,这话本宫可不爱听了。害陛下受伤的人便就站在这里,你身为侍卫统领不仅保护陛下不利,甚至还放任恶徒在后宫奚落大苍皇妃,这又是何道理?”

    魏肃油米不进,像个端坐在门口的石狮子,任你说破口舌也休想进门一步:“陛下说她是,她便是。陛下说她不是,她便不是,还望皇后成全。”

    冯皇后:“好,你不抓,本宫来抓!陛下若有所怪罪,本宫一人承担!动手!”

    一声令下,皇后的亲卫拔剑便向宗意刺来,宗意将茹慧往王公公身边推去,转身抽刀便架住了迎面而来的长剑,“你们大苍的待客之道,我算是长见识了!”

    “大苍的待客之道可从未用在行刺皇帝的卑鄙小人身上!”冯皇后捏着袖子冷笑,“今日便让你知道,得罪大苍的后果!”

    王公公急得眼角直抽筋,即便楚帝还昏迷着,他也能想得到等楚帝醒来,皇宫将是怎样一番天崩地裂。魏肃在一旁站着,他手底下的人也都眼观鼻鼻观心地不敢乱动,皇后的亲卫归皇后统帅,即便是他也无权在此时阻止。

    宗意身边围了十余个侍卫,却始终游刃有余,她步步后退,却在对方一鼓作气攻来的关头提刀破阵,将他们的攻势化解,魏肃一看便知她是在拖延时间。冯皇后本就想趁机责难,若她真在此刻大杀四方,那么武林盟与大苍的合作就算是彻底破裂。

    茹慧的手攥在烟火的引线上,却被宗意飞快地按住:“不可,此事有蹊跷,再看看。”

    一道剑光向着茹慧刺来,宗意手疾眼快抓着茹慧的头发便将她扯了下去,茹慧的头皮都要被扯掉了,满眼含泪:“你就是嫉妒我的头发比你长,我早晚要杀了你!”

    宗意假装没听见,长刀挽了朵花,华丽不输剑招,简直要将内卫的眼都迷花了,她翘唇一笑,恰如春回大地,明亮亮的眼眸比日光还要绚烂,内卫手下一停,便觉掌心被猛击,长剑被抛到半空中,宗意一刀斩下,旋转的长剑霎时便破了他们的阵法。

    谁也没有注意,宗意弯身的刹那,她掌心微动,身后的茹慧屏住了呼吸。

    “等等,这是什么东西?!”

    楚呈的母妃赵贵妃动作麻利地窜到冯皇后身边,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个木头雕刻的人偶,样子端正,面带微笑,却透着一丝诡异,翻过身去再看,背面雕刻着深深浅浅的字,赵贵妃的冷汗登时便下来了,这是楚帝的名讳。

    赵贵妃猛然跪地,双手捧着木偶递到冯皇后面前,随即深深地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言一词。冯皇后不耐烦地问道:“到底是何物?”

    魏肃:“都住手!”

    冯皇后:“谁敢?这么多人都拿不下一个小姑娘,都是废物!”

    宗意自人群中高高跃起,在半空对着冯皇后勾了勾手指,挑衅之意溢于言表。冯皇后被宗意惹恼,手指都在打颤,忽听魏肃说:“皇后殿下,您能解释一下,这种阴毒的邪物为何会从您的身上掉下来吗?”

    冯皇后高昂着头,生硬地说:“本宫没见过,不知道。”

    魏肃:“陛下登基以来,致力于肃清摩提教残余,并将先皇薨逝的原因告知天下,称在位期间绝不允许此等邪祟出现在大苍。藏邪者死罪,致邪祟者灭族,敢问皇后殿下,您可是在意图谋害我大苍圣上?!”

    “住口!”冯皇后尖叫道:“魏肃,你怎么敢这么对本宫说话!本宫说过了,本宫没见过,在场的人这么多,若有人有心加害本宫也犹未可知!本宫与陛下夫妻恩爱数十载,本宫谋害陛下有什么好处?”

    “此物落地的时候,您身边并无任何人,若有人故意抛扔而来,怎可能无人看见?证据在此,休要狡辩,且待我禀告圣上再做定夺。”魏肃转身便走,冯皇后急迫地喊道:“拦住他!”

    一时之间,需要抓捕的人变了,皇后的亲卫明显犹豫了起来,抓宗意这个敌国的长公主便罢了,即使楚帝问责也有话可说。但魏肃跟随楚帝多年,又是皇宫统领,他们这些亲卫在归属皇后之前都要由魏肃统一训练,每个人都喊过魏肃老大,如今要硬着头皮对老大动手,谁也不敢当出头鸟。

    茹慧躲在宗意背后,平日里弯着活像河边芦苇的眉眼中满是悲伤,声音微微颤抖:“我娘、我娘……我终于给她报仇了。”

    “就是她、她偷了我娘给楚帝雕刻的小木人,在上面写了楚帝的名讳和生辰……”宗意侧首,茹慧的手狠狠抓着宗意的肩膀,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攥碎了:“我娘根本什么都不懂,就被她用木偶娃娃陷害了。楚帝忙于政务,许久未来看过我娘,我娘信以为真,怕楚帝对她失望,就……”

    白蘋之死是后宫的悬案,身边的宫女嬷嬷都被皇后秘密除掉,在皇宫里,杀一个小小宫女比碾死虫子还简单。待楚帝想起白蘋的时候,茹慧被她秘密送走,而她听了冯皇后的话,自尽而亡。

    当初在金乌城里,茹慧对宗意吐露真相,便是期待着报仇雪恨的一天。木偶和刻字是楚流裳的手笔,被宗意偷偷带进宫里来,以她的武功想要趁乱动手脚,即便是楚帝本人在场也未必能看出来。

    宗意没吭声,只是抬手握住了茹慧的手,希望千帆过尽,杂草掩映的墓碑下的冤魂得以重见苍天。

    皇后失笑:“好,很好,你们都背叛本宫。一个无端出现的摩提教的木偶就敢定本宫的罪,我冯家在大苍确实是失了势了。也罢,我念及旧情,是你楚归楼无情无义在先,便休怪我不讲情面!”

    皇后一扬手,比茹慧之前放的更加醒目的烟花炸开在皇宫上空,宗意霍然回头,她竟听到了兵马攻城的声音。

    冯皇后竟是要破釜沉舟,逼宫楚帝了!

    “魏肃,整备人马,他们要闯宫禁!”宗意转手拉住茹慧,临走之前对王公公吩咐道:“控制好皇后,不然大家一起死。”

    王公公在皇宫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但逼宫却是第一次。他强行敛了惊乱,一张脸镇定自若,硬是凭借多年在生死线上修炼来的演技成功稳住了宫女太监,他甩着手道:“来人,保护皇后。”

    冯皇后冷笑:“王公公,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在忠心给谁看?给我杀!”

    莺莺燕燕哭倒一片,满鼻的脂粉香气熏得人头昏眼花。赵贵妃反应极快,转身便跑,她虽不会武功,却是将门出身,对危机的应对几乎是携带在血脉里的,敏锐地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边角蹲了下来,打算趁乱逃走。

    魏肃留下大部分人保护楚帝,自己带了一小队冲去前门,他料想冯皇后虽胆大逼宫,却不敢伤害楚帝,若楚帝未留下传位昭书便薨逝,大苍无人会认可楚溟登基,冯皇后算计颇深,不会在这关键一环出错。何况,楚帝身边还有暗卫在。

    魏肃一走,内卫们顿时没有了心理负担,与皇宫的侍卫对峙着,大战一触即发。

    围攻皇宫的消息瞬间席卷了龙乾城,皇宫遍地狼藉,宗意不禁深刻反省,难怪她总觉得冯皇后的表现太过淡定了些,谁能料到她竟然为了逼宫,与温庚合作!

    刺客为何会如此轻易地进入禁宫,又为何能在重重宫苑里准确地找到了他们,她本以为是姬荒曾将皇宫的布置透漏给宗霓,谁知万万没有想到,楚帝这回真的生平有幸参与后宫起火,冯皇后这一把脑门上横平竖直写着“威胁”二字的干柴终于被点燃了,一把火便将整个大苍燎了个乌烟瘴气!

    与此同时,冯家联合北苍大营十万兵马齐聚龙乾城下,一声令下万兵攻城,龙乾城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顿时被踩得粉碎,兵马潮水般涌入,兵荒马乱中,楚湘远砰地关上了门,后背倚在门边急吼吼地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大苍自己人打起自己人来了!我刚才竟然看见了北苍大营的唐将军和慎独公乌错带兵直奔皇宫去了,我是不是看错了?”

    李渡往包裹里塞着东西,苏雁将卷了纸笔的小包缠在腰间,没好气地说:“大苍窝里斗,冯家赶不及要给楚帝送菜了,我们要趁机出城!”

    “送菜是什么意思?”楚湘远虚心求问。

    苏雁大声道:“你留在这里给苍军杀,这就叫送菜!李渡,我们走。”

    楚湘远只觉一股大力从身后撞来,有人在破门,他叫道:“从后门走,我要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楚湘远被狠狠地拍了出去,苍军有备而来,竟带了弩车和木轮袭击普通百姓的住所。楚湘远伤势未好,肩膀疼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苏雁一把捞起他便往后门窜,苍军拔腿便追,却见李渡上前一步,先温和地对他们弯腰鞠躬,随即攥着手里的小球往地上一扔,灰白的烟尘轰然而起,苍军猝不及防被烟尘笼罩,没过多时便尽数倒地。

    后门外乱糟糟一片,苏雁谨慎地等一队苍军过去,这才将门推开,却听楚湘远声音如撕裂:“小心——”

    苏雁头顶一把长剑高悬,直直地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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