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乾城的地下水道分几路,覆盖多远?在哪里有入口?”

    “主水道一条, 辐射水道覆盖满龙乾城共十八条, 入口的话……数日前地动,将石碑震碎堵了一个入口, 目前还未将碎石清理干净,如今只剩下北、东、南三个通道可以进去。您如果现在去的话,顺着朱雀坊直走半柱香的功夫就能看见南口。”

    宗意飞快地说着:“不,先不去,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 水道在半月前就已经被污染了, 清理尸体不差这一时半刻。楚帝怎么样, 恢复精神了吗?乌错和唐书刃说不定马上就要率兵入宫, 需要楚帝来主持大局,我只是个大梁还没有封号的公主,万一乌错等人以此发难,反倒对楚帝不利。”

    王公公紧赶慢赶才勉强跟上宗意的步子,她刚才说的话实实在在地将他震惊在原地,甚至比大梁帝师也在城中更让人感到惊恐。但此刻不是发呆的时候, 冯澄海用心之歹毒, 分明就是要让龙乾城成为废城,他想让整个大苍为他陪葬吗?

    他越想越恼火,冯澄海想死还要拉垫背的行为实在让人不齿, 话语里不禁带了些许怨愤:“冯澄海这狗贼, 不过是因誉王楚溟丢了太子之位恼羞成怒, 便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真是,真是……”

    “冯歆在哪?”步陈方将传信的鸽子一把抛出,顾十七赶到龙乾城后便在城中搜索李渡,一旦疫病蔓延,唯有李渡才能开辟出龙乾城的生路。

    王公公讪讪地看着步陈,他深知这位尊贵无双的大梁贵族不仅手握重兵,其谋略无双更是让三国战栗。但需知就在不久前,楚溟率十万大军败在了眼前两位之手,而如今冯澄海因楚溟之事祸乱大苍,楚帝倒下后,竟又需要他们二人来帮忙主持大局,世间之事当真变幻莫测,风水总是轮流转。

    王公公敛容,颇有些一言难尽道:“正想跟您说此事呢,冯皇后的样子不太对,太医和魏统领的人正看着她……她,她好像是……疯了。”

    三人正说着话,便见眼前一扇门从里面砰地被撞开,一个侍卫被抛扔到地上,此刻正捂着肋下喘粗气。冯歆身着华服满发珠钗步出,但脸色却苍白得不似人,离得近了,甚至觉得这位一国之后的尊容上竟然纠缠着死气,正在她微弱的鼻息间浮沉。太医和侍卫围在她周边,无人敢伸手拉拽她,就在刚才,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后一巴掌便将侍卫拍了出去,其力气之大让人无不咋舌。

    宗意上前一步,试探道:“冯歆?”

    好一会儿无人应答,宗意再问:“冯皇后?”

    冯歆这才偏了眸子看向宗意说:“又是哪家送来的贵女,还算有点眼力,瞧着这眉眼,总觉得有些眼熟……等等,你是秋娉婷?秋娉婷,你竟还有脸来楚皇宫!”

    冯歆登登登地走到宗意面前,扬手便要打下,还未等宗意动手,便被步陈拦下。帝师大人谨记自己的“戴罪之身”,不放过一丝一毫“戴罪立功”的机会。但冯歆不仅疯癫得认错人,而且身体也出现了变化,若非步陈记挂着刚才被摔出来的侍卫的诡态,手下力道若稍稍松懈一点,恐怕都拉不住她。

    步陈反手扣向冯歆的脉门,她下意识想躲,但步陈何等技巧,另一只手飞快地控制住冯歆,道了一声:“得罪了”,便听“咔嚓”一声,将她的手腕卸掉了。

    太医和侍卫瞪圆了眼睛,连宗意都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她起码是个皇后,楚帝都未责难,你怎么敢动手,你就不怕——”

    步陈抬手,宗意的声音顿止,便听步陈问道:“谁是太医?”

    两个太医对视一眼,视死如归地步出列道:“我们是太医院的太医令,请问阁下是……”

    “冯歆脉象有异,有一股奇怪的气正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再不控制估计会爆体而亡。寻一处无人的偏殿,将她锁在里面仔细观察,再将她的侍女都抓进来问问冯歆今日都吃喝了些什么。”步陈不急不慢地说着,他本就一派威严,哪怕如今穿着一身侍卫的服装,却也如帝皇微服巡视般让人不敢轻怠,太医赶紧应了去抓冯歆,但见冯歆被卸了手腕却不觉得疼,仍是呲着牙来抓宗意。

    “秋娉婷,你怎么有脸来!要不是你,楚归楼也不会被他父亲责难,回了大苍便险些丢了命!你对他无情,为何不肯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反倒给他留了一线希望。像你这等肖想他人的有夫之妇,就当关在猪笼里沉江!”

    宗意怒道:“住口!你怎可如此侮辱我娘!我爹娘濡沫多年鹣鲽情深,反倒是楚归楼不明不白地始终挂着我娘的画像!肖想他人妻子的乃大苍一代君王,证据还在画阁里承着,我就该一把火将它们都烧了!”

    冯歆一愣,随即大笑:“原来是宗离和秋娉婷生下来的野杂种,哈哈哈,好你个楚归楼!没得到秋娉婷,又惦记上了她女儿,母女藏金宫,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宗意怒极,龙雀铿然出鞘,众人大惊,王公公和离得近的太医吓得脸都白了,侍卫们忙不迭飞身过来阻拦,但宗意的刀法快而无形,别说他们离得远,便就是在身侧都不一定能拦下。眼见着长刀迎面而来,冯歆不退不惧,仿若没看见,仍狞笑着咒骂宗意,宗意手下足用了十成力,根本没想给冯歆留活路,谁料长刀离她眉心仅一寸距离时,只听锵啷一声,龙雀竟被步陈以指击歪了,弹出的刀锋在冯歆的额头划出好长一道伤口,但总算活了下来。

    宗意:“你!”

    步陈:“不可伤她,我怀疑她得了疫病!”

    宗意一听到“疫病”二字,一身的火气登时便消散了,她仔细看着冯歆,她虽然受了伤,却仍是手舞足蹈的亢奋模样,双眼通红,不知痛楚也无所畏惧,方才还脸色苍白,此时竟红得惊人。太医赶忙上前制住冯歆,不小心擦过冯歆的手,这放在往常可是冒犯宫眷贵人的死罪,可太医只感到惊人的烫——冯歆就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的炭,在刺骨的寒风里撕扯着禁锢她的宫装。

    宗意问:“冯歆被魏肃的人抓住后,到现在为止吃过什么东西吗?”

    王公公立刻明白过来,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始终被侍卫看着,屋里连锐利的东西都没敢放,也没有给过茶水。身边的人都被关押在偏房,奴才刚派了人去问,还请公主再等等。”

    若冯歆与冯澄海的人接了头,身边的侍女们跟紧主子至少保命不成问题。但如今冯歆被抓,宫内的局势眼见着被魏肃逐一控制,一旦楚帝醒来,便是冯家的死期。跟着冯歆的人多少也是有脑子的,定然知晓隐瞒对他们来说没有一点好处。果不其然,很快,询问的小太监便赶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皇后今早胃口不好,连点心都没吃,只喝了壶茶。那茶叶是去年献上的,奴才给太医看了看,茶里没有问题。”

    “水呢?”

    太监一愣:“啊?”

    步陈:“泡茶的水从何而来?”

    小太监挠着头说:“皇后寝宫的私厨有口井,连接着城中的水道。不过奴才听说好多日之前,皇后就不喝井里的水了,说是有异味,所以现在的水都是从城外山中河道里滤来的……这水,不该有问题吧……”

    王公公脸色煞白,喃喃道:“今日为迎公主入宫,陛下放旨将宫门都关了,只余正阳门一处可过。送水的奴才平日都是走偏门,今天肯定还未来得及——”

    他猛地捂住了嘴,惊惶地看着宗意,宗意咬着下唇说:“传令下去,将所有的太医令集合在偏殿。再去找魏肃,无论如何,也要把宫门看紧了!叛军不得进宫,瘟疫也不得出城,如有人胆敢私自逃走,杀无赦!”

    宗意杀气凛然,在场的人闻言皆胆寒,小太监们慌不择路地跑去寻找魏肃,原本宫变足以让他们绝望,如今又加上来路不明的瘟疫,每个人的头上都笼罩着一层吹不散阴云。唯独步陈看着宗意的样子勾了勾唇角,双眼放光,他家的小公主可真威风。

    *

    “主子,冯澄海那老东西跑了!”亲卫抹了把汗,他刚才费尽口舌也没能让冯澄海回家等消息,谁知他半路收到了暗卫的消息,脸色大变,转身便跑了。

    乌错听了眼神变了变,说道:“派人盯着点,冯澄海不是轻易会放弃的人,能让他抛弃盟友的事肯定非同小可。这该死的老混账,阵前逃逸,若此时是在沙场,我立刻便斩了他!”

    “报——”

    士兵冲上前说:“大人,白虎门被墨王带着军队占领了,正顺着白虎街往皇宫方向赶来!兄弟们已经扛不住了!”

    乌错一把拎起士兵的衣领,怒斥道:“胡说!刚才还报称楚怜在十里外,怎么会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城门口!你竟敢临阵危言耸听!”

    士兵快哭了:“大人,我不敢啊!但是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大人尽管派人去看,若有假话,我愿以死谢罪啊大人!真的快顶不住了!”

    乌错忽然想起什么,四下看着大声说:“刚才那个报信的士兵呢?混账,我们被骗了!派人通知唐书刃,集合白虎门,迎战楚怜!”

    “现在才反应过来,会不会太慢了些?”

    姬荒策马上前,身后的南苍大军铺满了城门口,执枪策立与乌错的军队对峙。乌错的脸色青紫交加,从牙缝里挤出话音来:“楚怜,你竟敢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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